原来春娘叫蒋木春。她说不认识梁恒,怎么梁恒会晓得她?
“进村的时候,她救过我们。”赤岭跟着车辙,继续往前走。
“蒋木春?”梁恒惊讶于这无法言语的缘分,喘了口气跟上赤岭,“她也曾救过我们,如今活下来的,就剩我一个了。”
“这个村子发生了什么?”
从顾仪生说的疫病,到老鬼和他发现的朱漆,再到梁恒的舍生向死,应该都与蒋府有关系。梁恒来得早,从他这里来得知三界村的消息会更准确。
“说来话长,天黑下来更不好找,我们先找到蒋木春再说。”
“好。”
一路疾行约莫半柱香的时间后,天色暗得已经无法分辨地上的脚印了,赤岭他们的速度也慢了下来。忽地响起一阵巨响,大地一阵动摇,将赤岭和梁恒两人都震倒在地。
两人灰头土脸地站了起来。
出事了!
离他们很近,爆炸带来了更准确的方向。赤岭被震得有点头晕。
梁恒看着瘦弱,站起来后立刻朝着爆炸的方向奔去。
赤岭稍一迟疑,也紧随其后。
十几步的距离,赤岭借着依稀的月光瞧见一个被炸开的墓,这景象真像山猪被开膛破肚的样子,惨烈极了。
盗洞与大坑并存,墓碑与棺材齐飞,在阴冷的月夜下,显得格外瘆人。
“别动。”赤岭拉住梁恒。
梁恒被赤岭拉着,险些贴近他的脸,吓得他忙将赤岭的手甩了,蹑手蹑脚走到另一棵树边。他消瘦的脸颊靠在粗糙又冰冷的树皮上,让他安心不少。
“抱歉。”慌乱之中,赤岭忘了梁恒的嘱咐。
六簇火苗亮起,像幽魂似的飘向这个墓。
一、二、三……六个火把,十三个人。最前头的两个人并排走着,是蒋木春和那个在蒋府门前看见的病秧子。也亏了病秧子边走边咳,队伍前行速度并不快。
这伙人好像极有耐心,或者说他们十分依靠这个病秧子。瞧他咳得厉害了,甚至还贴心地送了水,在路上停留了一会儿。这样也好,给老鬼的时间又多了些。
这群人从西面而来,梁恒和赤岭在北面。
病秧子咳嗽的声音越来越响了,他们离墓更近了。
林间凛冽的寒风似刀般刮着,六簇火苗随风飘摇。不知那病秧子和其他人说了什么,有五簇火苗散开,不过散的并不开,都围绕在墓的周围。
病秧子和蒋木春好巧不巧地选了赤岭前方两三步的一块平石旁坐下,为他们掌火的是有一堵墙那么厚的壮汉。
有他在前头站着,赤岭觉得风都静了下来。
可这舒服还没享受片刻,就听病秧子吩咐道:“仇三,把火插着,你去帮他们一起找。快些。”
“是,帆爷。”仇三将火把插在病秧子的身侧,就跑向其中的一个火把了。
这仇三也真当是放心将病秧子留给蒋木春。虽说春娘是个弱女子,但对付一个病秧子也不是没有胜算。
除非……他确信,蒋木春不敢动手。
蒋木春不动手,他却可以。若他将病秧子控制住,这群亡命之徒会不会有所顾忌。
赤岭还在犹豫中,不远处的梁恒朝他摆了摆手。
什么意思,不要轻举妄动?
萧萧的风吹着,前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响,赤岭将头侧了一些,原来是那病秧子将身上的一件宽大斗篷,脱了下来盖在了蒋木春的背上。
瞧不出来,他还挺怜香惜玉的。要是老鬼在这里,都能写上半篇爱恨纠缠的话本了。
“我爹,是有哪处对你不起?”蒋木春颤抖着。这巨大的斗篷罩着她,像遮天的幕,将他在她心里的光全部熄灭。
“老泰山对我极好,却至死也不肯将水龙的消息告诉我。”其实蒋帆也能理解蒋沉舟,水龙随他入葬,对毫不知情的蒋木春反而是件好事。可惜蒋沉舟不知道,不肯说的结局是他会死不安生,而春娘也会生不如死。
“你救我,与我成婚,都是为了水龙。”
“是。”病秧子回得又快又决绝,好像说慢一些,就下不了决心了。
“何时杀我?”蒋木春的声音,一如这冬日的寒风,冷得直刺到骨子里去。
病秧子坐在蒋木春的身侧,吃力地咳了几声,将视线放在不远处的几簇火把中,徐徐开口:“找到水龙后。”
“你不曾见过吧,水龙极美……”
病秧子的话还没说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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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举着一束火把跑过来,大声喊:“帆哥,找到了。”
不知是不是赤岭的错觉,那一瞬间,感觉病秧子单薄的身子僵了僵,随后听他咳着说:“取来我瞧瞧。”
有一根麻杆细,胳膊长的物件递了上来。
“帆哥,您掌眼。”
病秧子将这物件放在火把的旁边,静静地凝视着。
长久的寂静,等周围的火把都聚得差不多时,只听病秧子缓缓地说了一句:“假的。”
“妈的,这死人也忒能藏东西了,干他娘的祖宗!”最先送过来物件的汉子气愤地开骂,眼神扫过蒋木春,恨不得将她生吞活扒了去。
“我可以说出水龙的下落。”蒋木春落落大方地站了起来,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过一眼后,面对着蒋帆说道,“但我只告诉你。”
蒋沉舟居然将水龙的事告诉了她?蒋帆原先一直认为以蒋沉舟爱女之心,必是不会让蒋木春知晓水龙的。
“你的意思?”蒋帆有点猜到蒋木春的想法,却惊于她会如此。
春娘,的确变了。
“他们炸了我爹的墓,我拿水龙和你换他们的命。”
“帆爷,你别听她,她要是知道,早在我们对蒋府下手之前,就该说了。”
蒋木春瞪向说这话的莽汉,简单的下手两个字,死的是蒋府二十八条命啊。
那莽汉被蒋木春厉鬼般的眼神一瞪,登时想抽出刀来砍了她的头,被蒋帆的瘦弱的手压了回去。
“只要他们的,不要我的?”蒋帆咳了两声。呵呵,他才是杀了蒋沉舟的罪魁祸首。
“你命不久矣,无需我费心。”蒋木春说得轻巧。
所有人都看向蒋帆。
“好。只要你交出水龙,他们的命是你的。”蒋帆应承下来。
他拿眼神与每一个人对视,不许他们有任何反抗。
赤岭在树后不敢出声,心下十分疑惑,这群人怎么如此听这病秧子的话,连自己的命都能说给就给?
“若是交出水龙,他们不愿赴死,我也没法。”蒋木春又将问题抛回给了蒋帆,她不安地搓了搓手,与蒋帆谈条件,她还是第一次,也是不允许失败的一次。
“你要如何才放心?”
“把你在吃的药,给他们吃。”
为了续命,蒋帆每日都有吃一种药。对于蒋帆而言是良药,可是对于一般人而言,却是催命的毒药。
“我知你有解药,解药交给我,我才放心。交出水龙,我会在你眼前毁掉解药,交不出,他们为了活命也会拼命拿回解药。”
蒋木春站在一群豺狼虎豹面前,犹如一只瘦弱的白兔。如今,这只白兔也想奋起反抗,不想再为鱼肉了。
“你慢慢想,我可以等。”她摸了摸头上的白花,目光如月光般清冷。熊熊燃烧的火把在她的身侧,被风吹得火苗乱窜,将她的影子拉得异常诡异。
蒋帆没有多少犹豫,将一瓶药倒出了十一粒,放在蒋木春冰凉的手心。
“这是附辛丸,常人服之,半个时辰内没有解药就会死。”
说着,他又拿出一个紫色瓶子:“这是解药。”
蒋木春摸了摸手上的毒药,将附辛丸递到了仇三的胸前。
仇三看了一眼蒋帆,伸出手拿了一粒吞了下去。
“张嘴。”
仇三敢怒不敢言,哼了一声后,张开了嘴。这小娘子花样精透,要不是顾忌蒋帆,任她再好模样和身段,他都忍不住想要杀了她泄愤。
蒋木春检查后,才确信他是真的吃了下去。然后一颗一颗地递给其他人,不厌其烦地检查了他们的嘴。
“你可以说出水龙的下落了。”蒋帆耐着性子看所有人吃下了药,咳了两声后,压低了声说道。
“要找水龙,就先找到我爹的流云槎。”蒋木春看向她父亲的墓。
“流云槎是何物?”人群里有个声音飘出来。
只见那人立刻挨了仇三一拳:“叫你不上进,不读书,流云槎是根雕,文人雅士的把玩之物。”
周围的人都不出声,看看仇三,又看看蒋帆。
赤岭躲在后头,不敢太冒头,却又实在担心蒋木春,只探出小半截脑袋,以他的视线瞧过去,蒋木春正趁着所有人都在关心流云槎之时,将一只手放在身后,慢慢地揉搓着。
蒋帆咳嗽着走到仇三面前:“仇三,火药是按量放的吗?”
“帆爷说笑。小伍放炸药,那棺材板都掀飞了,也能保证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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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里头的尸身。”仇三笑着摸了摸小伍的脑袋。
小伍刚被揍了一拳,现下被仇三温柔地摸头,嘴巴张了又闭,显然是有话咽了下去。
“流云槎随蒋沉舟入葬是我亲眼所见,我去找。”蒋帆说完,往前踉跄了一步,稳了稳身子继续走。
蒋木春跟在他的后面,将他的斗篷包裹着自己,如同一个巨大的蛹。
火光渐远,赤岭轻手轻脚地走到梁恒那处。
从蒋木春给这些人吃药的时候,赤岭就发现,梁恒的身影变得越来越小。
走近一瞧,梁恒已经缩成一团,要不是知道这藏着个人,齐膝高的荒草都要把他盖过去了。
赤岭担忧地问:“你怎么样?”
一呼一吸间,荒草里探出梁恒的头来:“无妨。跟上他们。”
这气若游丝的声,比前头的病秧子听上去好不了多少。赤岭想伸手去扶他,又想起他的嘱咐,无奈地说:“我先行一步,你尽力而为。”
“好。”梁恒应道。
赤岭偷偷跟上前去,离墓差十余步时,四周没有遮掩之物,他才蹲下来。
好在六根火把一如既往的亮,他隔得稍远,也能分辨出蒋帆并不在墓的上面。想必此时他亲自在被炸的墓中找水龙,外头的人围了一圈,还选了个高个子壮汉专门盯着蒋木春。
不久后,蒋帆被他们拉了出来。他本就身子不行,这样折腾一番,更是咳得不停。
不过其余人都把目光落在了他手上拿着的物件上。
赤岭隔得远,望去,像是一条黑乎乎的细长棍儿。难道这就是宁伯言所说的巧夺天工的流云槎?他不懂欣赏根雕,觉得拿来削一削,做个短木棍挺不错的。
“春娘,流云槎我取出来了,你该交出水龙了。”蒋帆弓着背,与春娘差不多高。
蒋木春接过那条细长棍,手指在上面摸索着,只听“咔嚓”一声,两段东西掉落,一条蓝盈盈的龙状物件正稳稳地握在她的手中。
“水龙!”人群里传来一道惊喜的呼声。
“给我火,才能启用它。”蒋木春将水龙放在蒋帆手中,对着他身边的仇三说道。
仇三看了蒋帆一眼,确定过后,才将火把交给蒋木春。
“帆郎。”
蒋木春突然温柔地叫了一声蒋帆。
赤岭的眉头突突地挑了起来。
蒋帆被叫得有了一瞬间的恍惚,就像是回到了他们大婚的那一夜。明眸皓齿的春娘,一身红衣,静静地坐在床头,唤得那声:“帆郎。”
往日如此温柔,今夜如此绝情。
蒋帆心下悲凉,面上却不露半分,只是将水龙往身侧一放。
“自古水火不相容,春娘将此方法告诉我就可。”蒋帆心道水龙已经在手,启用不过是迟早之事。春娘那一声叫唤引得他神思一荡,越发不安起来。
蒋木春打量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露出了一个凄凄惨惨的笑,在这冬日的凄凉的坟地上,格外惨白。
“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可笑,可笑。”
随着一声大笑,蒋木春居然将火把往自己身上甩去。
顿时,她整个人都燃烧了起来。
春娘这一举动吓呆了众人。
赤岭冲上前去,想去灭火。
蒋春娘此时已是一个火人,不知道她是怎么忍下烈火焚烧之痛苦,竟是一声也不出。
“快去找解药!”仇三拉着小伍想找到掉落的药瓶。
“不必找了,我这还有一瓶。”蒋帆拿出了解药,交给了仇三。
“帆爷厉害!”仇三取了解药吞下,把瓶子交给了小伍。他的一双猩红的眼望着熊熊燃烧的蒋木春,岂有此理,这娘们竟敢这般死了。
等赤岭赶到时,蒋春娘就在他面前倒了下来,变成一具焦尸了。只有那一朵初见时的白花,不知何时飘落在了蒋帆的脚下。
众人拔出刀来,指向石赤岭。
“你是何人?”蒋帆握紧水龙,抬眼问他。
赤岭看了一眼已瞧不出容貌的蒋春娘,答道:“一个路见不平之人。”
“壮士小瞧了我们。”蒋帆得了水龙,只想尽快离开三界村。眼前的人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他想着没必要与之冲撞。
这是在用人多压他了。赤岭抽出剑来,盯着蒋帆及他身后众人:“路见不平,我即平之。”
“帆爷,你少同他废话,不就是干一场的事!弟兄们,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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