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赤岭 > 第五十二章:一朵

第五十二章:一朵

    赤岭喝了一口堂倌送来的酸辣凉粉,入口冰凉,到喉咙时却升起辣子的味道,呛了一口,忙喝了两口茶缓缓。

    “我当初在京师留了后手,那人给我送我一次信。写的就是外城斜街胡同杨一朵。我想,这杨一朵应该是知道些关于聚灵大阵的事。”赤岭一本正经地解释道。烟花柳巷,他从没去过,对付风月场上的女子,老鬼的经验丰富,因而他才想让老鬼一同去。

    老鬼点了点,想起在长白山的时候,赤岭有时陪他出门去集市,就是在一家有名的信客店铺里问问有没有他的书信。那时老鬼还在想,赤岭的秀青山除了那个整日咬文嚼字的老秀才,还会有谁给他寄家书呢。原来他等的是,京师的消息。

    也不知此次动乱后,这人,还在不在。赤岭期盼此次的希望不会落空。

    “客官,您的扒糕,请慢用。”堂倌把筋道的扒糕送到老鬼面前。

    “诶,堂倌,敢问这斜街胡同里的鹤鸣馆还在吗?”在没有其他客官的空荡大堂里,老鬼还是不由地把声音低了两个调。

    堂倌立刻心领神会地往前一凑:“客官你有所不知,这鹤鸣馆早在那满人入京时,就被抄了个底朝天,据说后头的人物是个朝廷大官。如今,早就冷清了下来。”

    老鬼与赤岭的眼神相撞,嘴里的话就说了出来:“啊呀,这可如何是好,我凑齐了银子来京师就是为了找里头的一朵姑娘,为她赎身的。可惜可惜,到底是我来晚了一步。”说着说着,还用袖子,抹了两滴眼泪。

    “客官别难过,这鹤鸣馆虽然破落了,里头的姑娘死的死,散的散,但也有能耐的,去了三井胡同的叫佛台。客官可以去那里打听打听。”

    “多谢堂倌了,否则我们就要无功而返了。”老鬼道了谢。

    “客官太客气了,这点小事罢了。那,客官慢用,有什么叫我就可。”堂倌退了下去。

    赤岭搅动着碗里的凉粉,思绪就已飞到了堂倌方才所说的话里去了。杨一朵所在的鹤鸣馆幕后之人是朝廷要员,这人会不会就是布阵者?

    老鬼拿起筷子,干净利落地将一碗满满的扒糕塞进嘴里,吃得连一滴汤汁都没留下,要说这京师脚下的味儿,到底比沿路吃的美味多了。两碗下肚,他把背靠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闭目小憩。

    “石头,你最近有没有梦到什么?”老鬼眼皮挑起,瞄了眼正在吃凉粉的赤岭,他的手顿了一下。

    “有啊,偶尔会梦到师傅,梦到兰儿,梦到秀青山。”如果梦里的生活是真实的,他愿拿命来换。

    “没有别的了?”老鬼穷追不舍。

    “就算有,我也不记得了。老鬼,你问这作甚?”赤岭奇怪,老鬼不像是个对梦有兴趣的人。

    “也许你睡着了,并不知道。那我同你说,你每晚几乎都会重复一句话。”老鬼的声音慵懒又沙哑,像是多年的烟筒子烧起大烟的时候,听得让人昏昏欲睡,可偏偏他说的话,又使人精神吊着。

    是什么话让老鬼这般在乎?夜夜都说梦话,赤岭真的回想不起来了。这些日子奔波,几乎是倒头就睡,休息都来不及,哪来的闲工夫说梦话。

    老鬼见他一脸迷惑,想必是他自己也没把这句话放心里,那又为何夜里都要翻来覆去的说几回。这世上没有无因有果的事,这事最后还是与他有关的。

    “你还记得在长白山,阿芬死前,唱的歌吗?”老鬼试探性地一问。

    赤岭想了想,说:“前头的记不清了,后头的还能说上些。是三山四岭,群鬼难扰,七者得一,可覆天下。是我,夜夜吟唱这歌吗?”

    “那倒没有。”吟唱起来,那还不得被小竹嚷嚷,“也就反复嘟囔几遍罢了。其实,我当日在仙宫时,听仙子唤那个神仙叫白岭时,我就纳了闷,也许你们百年前还是一家呢。”

    “你的意思是,我与那仙人白岭,都是三山四岭中的?”

    老鬼微微点了点:“肯定是有关系的。对了,你这名,是你师傅给你起的?”

    “不是我师傅,是我爹娘起的,我自小就是这个名字,从没有改过。”赤岭瞟了一眼老鬼,见他神色安祥,又补充了句,“我爹娘说我是出生于西海屏风之地,取其古名赤岭。”

    石头居然是在日月山出生的,那儿可是与秀青山有着十万八千里远呢。

    “那你后来是怎么到的秀青山?”老鬼问。

    “九岁生辰时,吃了一碗娘亲做的长寿面后,爹娘将我送入师门学艺。记不得是几年后,师傅收到一封信后,告诉我爹娘战死沙场了,以后我的亲人便只剩下师傅和兰儿了。”赤岭的语气淡淡的,他依稀记

    (本章未完,请翻页)

    得当时哭得很凄惨,师傅抱着他,兰儿安慰他。到如今,只剩他孤家寡人一个,连哭都不知该向谁哭了。

    老鬼不曾想会勾起赤岭这番回忆,眼睛一转,就扯开了话题:“你说,被小竹知道,我们……”

    他的话还没讲完,就见赤岭放下了筷子,问了他一句:“老鬼,我没记错的话,今日是你的三十三岁寿辰。可有什么心愿?”

    赤岭不提,老鬼还真的记不起来了,从自己一人漂泊江湖开始,再未有人记得他的生日。他摆了摆手:“过一个老一岁,不提也罢。”

    “堂倌,来碗面!”赤岭招呼一声,“你知道我最近窘迫,这碗长寿面,就当我送你的寿礼了。”

    “好小子,什么不好学,非学得像我这般抠门。”老鬼一面骂,一面喜滋滋地等着面上桌。

    赤岭暗暗一笑,再次提醒:“真的没有心愿?”

    老鬼瞪了他一眼:“明知故问。”

    赤岭把头转向窗外,他了解老鬼,他想的无非就是见到沈妃。说实话,他还是羡慕老鬼的,至少他每日还有个念想。

    吃完了面,赤岭结了账。老鬼就带着他往三井胡同去。

    三井胡同位于东米巷的第三道上,拐进去后,在一棵百年老树旁有一口深井,从深井处再往里走五十步左右,就能瞧见一块巨大又有气势的牌匾:叫佛台。

    老鬼走到牌匾下,盯了一会儿这三个字,直道有趣有趣,想着背后的掌柜定是深谙男女情爱之事的人。

    赤岭见老鬼笑得诡异,也瞅了一阵牌匾,取什么名字不好,非取个叫佛,也未免太过百无禁忌了些。

    “哟,公子,这大热天的,里面请。”守门的龟公放下水桶,跑到门边来迎客。

    夏日苦闷,尤其是午后,真是生意冷淡之时,他正想打通水浇浇地,散散暑气,谁想到会有客上门。

    “瞧样子,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叫佛台吧。可有喜好的姑娘?我们院里燕瘦环肥,应有尽有,保管叫公子满意。”龟公一边说,一边观察着两人的神色。左边这个年纪大,饱经沧桑,定是喜欢成熟有风韵的。右边这个年纪轻轻,魁梧奇伟,穿着精致,估计院里的几个姑娘会要争抢。

    老鬼丢了一锭银子,吩咐道:“把姑娘都叫出来,我与好友要挑挑。若是满意,有重赏。”龟公接了银子,喜笑颜开,带着他们穿过抄手游廊。

    几个姑娘靠在坐凳栏杆上嬉笑,那龟公把声音一提:“去叫你们家姑娘出来,接客了。”

    过了一道月亮门,叫佛台的大厅便到了。大厅了坐着一个二十五六的妇人,周围几个小丫鬟打着伞,铜盆里的冰化成烟,散在了空气里,让人感觉一阵凉爽。龟公疾走到妇人身边,低头与之耳语后,就拱手告退了。

    老鬼和赤岭对望一眼,想必,这就是叫佛台的鸨母。

    “公子,姑娘们都到了,请随我来。”鸨母匆匆打量了老鬼和赤岭一眼,就听丫鬟来禀报,拿起玉柄扇,起身去了隔间。

    进了隔间,老鬼眼神一扫,这里头大概有二十多个姑娘,虽然数量不多,但胜在各有千秋,以他经验来瞧,这鸨母能把这些姑娘搜罗到帐下,是个不好惹的人,今日石头的银子有的破费了。

    “公子挑挑,喜欢哪个,和我说。”

    不仅赤岭和老鬼在观察姑娘们,姑娘们也在看今儿个来的主顾,显然喜欢赤岭的多,如果秋波能按个来计算的话,他已经收到了一箩筐了。

    一屋子姑娘,凑在一块儿,香膏脂粉味儿重的很,老鬼打了个喷嚏,说:“老夫我,喜欢听姑娘的声音,请各位将自个儿的名字告诉我,哪个声音好,我便选哪个。”

    姑娘们掩扇偷笑,有的互递个眼神,有的暗暗嘟囔老不正经的。不过笑归笑,从左边第一个姑娘开始,一个个地报着自己的名字,有喜欢老鬼这年纪的,特意把自己的音调压得萎靡,似刚睡醒时那般懒懒的,让人听得心痒痒。

    老鬼闭眼听得入神,赤岭望了他一眼,这家伙,是真打算来此潇洒了。

    等到一圈报完,没有一个姑娘是叫一朵的,赤岭不禁有些泄气。

    “香婉姑娘,就你了。”老鬼眉眼一挑,叫了个姑娘出来。

    赤岭打眼一瞧,香婉,长得与沈妃有三分相似,好个老鬼,刚进来时就选好了吧。他咳了一声,示意老鬼快点。

    老鬼牵过香婉的手,说道:“实不相瞒,我这好友一心爱慕鹤鸣馆里的一朵姑娘,只可惜听闻那里的惨案,我便带他来此排解愁绪,不知鸨母是否知道一朵姑娘的下落,或者有与一朵姑娘交好的,就让她伺候我这兄弟吧。”

    (本章未完,请翻页)

    说完,在老鬼的眼神逼迫下,赤岭给了鸨母一锭金子。

    有钱能使鬼推磨,鸨母还没开口,地下有两个姑娘都上前一步,异口同声地说:“我与一朵交好。”说完,还互瞪了一眼。

    “你,真的想知道她的下落?”鸨母颠着手里沉重的金子,分量很足。

    “是。”赤岭上前一步,拱手道,“慕其才华,想见其一面。”

    “都散了吧。”鸨母一挥手,屋里的姑娘们摇晃着扇子,姿态婀娜地走了出去。一下子凉快了许多,徒留香气久久不散。

    “这位爷?”鸨母问的是老鬼。

    “我就不打扰兄弟了。”老鬼说得委婉。

    鸨母轻轻一笑,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个酒窝儿,指着一个丫鬟道:“你,带爷去晴芳阁。香婉,好好伺候。”

    “是。”香婉的声音柔媚动听,令人酥到骨子里去。

    目送着老鬼和香婉远去,鸨母带着赤岭走出隔间,从后门而出,又绕过几道门,到了一间估摸着是负责洒扫的房子里。

    “去把花儿叫出来。”鸨母吩咐一个小丫鬟,那丫鬟扭着胖胖的身躯,喘着气儿去找人了。

    “一朵姑娘来我这儿就改了名,叫花儿。她呢,破了相,若是公子不喜欢,我呢,定给公子寻个满意的。”

    赤岭听着鸨母的絮絮叨叨的声音,轻点着头。脑海里想的却是,叫兰儿知道,他进了此处,定是扯着耳朵要痛骂他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粗布的妇人瘸着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是信中所写的那个倾城之貌的一朵?赤岭怀疑写信的人肯定加上了自己美好的幻想。

    一朵姑娘长相清秀,属于南方的那种娇小可人的模样,只可惜脸上有块被火烫伤的深褐色的伤疤。好在她的一双眼清澈澄明,如静谧的湖面,看着就让人心生好感。

    “公子。”一朵上前行了个礼,态度不卑不亢的。

    “一朵姑娘。”赤岭回了个礼,暗叹还有这条线索留了下来。他带着些激动的语气对身旁的鸨母说:“麻烦您帮我们寻个静处。”

    “公子说的哪里话。”鸨母招了招手,叫了个丫鬟来,叮嘱她带他们去一个叫揽棠居的地方后,对着一朵又嘱咐了句一样的话,“好好伺候。”

    或许这是鸨母每日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吧。

    鸨母走后,丫鬟领着赤岭和一朵往绿荫底下走。一棵棵枝干粗壮的大树洒下连绵的阴影,都盖住了半个院子的阳光。这叫佛台从外头的胡同里瞧起来,并不是特别打眼儿,但里头倒是十分宽阔,布置也甚是精美,尤其是此处的风水,摆的像是一个聚财集阳的金光阵。赤岭刚进来时,就发现四畔种植了竹木,北侧则种了几颗百年的香檀树,枝繁叶茂,香气盈鼻。这种香檀一般多种在南方,在北方能有这么大棵的实属少见。不过如果这几棵香檀树能改变着院子阴盛阳衰的格局,千里迢迢地运来也是值得的。

    赤岭已是习惯性地走到一处就会把一处的风水看在眼里,品评在心里。风水处处是学问,一般不是大凶的格局,他绝不多嘴说一句。此处属勾栏,要的就是夜夜笙歌,金银如流水般地流入,想必掌柜的在开设这家店铺时时请过高人的。

    “到了,公子,一朵姑娘,请。”丫鬟手指着高处的一间屋子,就行礼告退了。

    赤岭抬眼看了下,这揽棠居果真是个好地方,就在一处斜坡的顶上,坡上栽满了香艳动人的海棠,迎风峭立,如晓天明霞。要秘密地谈天,在那上面最好不过了。

    他俩拾级而上,石阶上花瓣如雨而落,两旁修剪得当的枝丫开满着花,不时地印入眼帘,却不会不小心撞到身子。

    赤岭推开揽棠居的门,里头倒是简单的很,一张大榻,仅此而已。哦,左侧屏风后,好像还有一个净房。他能瞧见这个净房,也是一朵行礼后,面露羞涩地往里面走去才发现的。

    “一朵姑娘请留步。”赤岭阻止了她继续去前行。

    一朵诧异地看了赤岭一眼,立刻把头低了下来:“禀公子,奴家这身太过肮脏,恐污了您的眼,还请公子容奴家速速沐浴,换身干净衣裳。”

    赤岭这才仔细地观察了下一朵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了黑灰和油渍,因是深褐色,不凑近了细看是发现不了那么多的。他见一朵面红耳赤起来,觉得这姑娘在此地肯定是受了不少委屈,或许连沐浴也极少,因而才如此渴望地进入净房。

    “你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好了叫我即可。”赤岭点头答应下来,看着一朵脚下的步子走得轻快又雀跃,想着这点小事就能让人如此满足,心里也不由松快了许多。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