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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巫文

    这是什么奇景?

    以云峰为界,左侧遥遥望去,青山绿树间,几条瀑布不大不小,似从一座山中分流而下,化为银链数根,直冲而下,散起水花无数。

    右侧,灰黄色的山壁半裸着,杂草从中探出芽儿,翠鸟停歇片刻,便朝着一旁的郁郁葱葱的丛林飞去。

    “都说十里不同天,今儿个算是让老鬼我见识到了一地不同景的造化了。”老鬼的眼直直地望着,天地阴阳,在此处也是展现得淋漓尽致了。

    “别感叹了,你快看那里。”小竹指了指右侧山壁间的一角。

    老鬼一开始还没注意,听小竹一讲,走了几步,定神往那一瞧,山凹处不知用什么材质的东西钉刻进一个符号,与他们烧骨时透出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个符号,肯定有大用处。可现在这荒山野岭的,去哪儿找个熟悉古楚国巫风的人来呢?人以符镇,以此来生古障。山以符镇,以此来生什么?老鬼心头不安之感越来越深,这阴阳八卦墓里,除了神女,恐怕还封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石头,你看得懂吗?这到底是什么?”老鬼转头望了一眼神色深沉的赤岭,他精通古楚文字,也许能解读出一些来。

    “这个符号看上去很像楚国流行的鸟篆,但细细看来却不是。许是我孤陋寡闻,并不能解读出来。”

    “你们自然是不会知道的,这是楚国的巫文,只有楚巫才能学。自从楚国亡后,历经朝代变迁,能读懂古楚文字的世上不少,但能看懂巫文的……”小竹讲了一半,便停了。

    “我就说,老鬼我意淫金石界那么久,什么字放在我眼前都能说出个道道来。这个符号,原来大楚巫才能学,也怪不得我们不知道了。”老鬼讲到这,心头一个念头浮起,“你这妮子怎么知道,难不成你学过?”

    “对啊,这世间,除了我师父,也就我能告诉你这个符号的意思。怎么样,老鬼,是不是觉得捡到宝了。”小竹嘚瑟的语气飘得像天边的云慢慢悠悠的。

    “难怪你师傅要你跟着我,感情她是算到了你的用处。”老鬼从腰上的布袋中取出一个雕刻精美的白玉鼻烟壶,细挑了些粉,划过鼻下,深吸了一口气,顿时神清气爽。

    “想听吗?我怕说出来,你就不敢盗这神女墓咯。”

    “成了,别买关子了。老鬼我闯荡九州,什么事没听过。”

    “你看那个巫文,像什么?”小竹指着那个字,却是问赤岭。

    “若是以古楚国鸟篆来解释,像个囚字。”赤岭又回忆了下,“拆开来,也可以说像个太一这两个字。”

    “不错不错。既然你精通古楚文字,那你必然也知道太一这个神吧。”

    “这个自然。楚国人崇拜的最高天神,不叫天帝,而叫“太一”神。《九歌》里叫屈大夫称之为东皇太一,大概就是至高、至大、唯一之意。”

    “那么太一之下呢?”

    “太一神之下,是众位天神,其中最著名的是东君,也就是太阳神,地位仅次于太一。而楚国人认为炎帝、颛顼、祝融是自己的祖先,所以这些先祖都曾做过太阳神。例如“炎帝者,太阳也。其神祝敲,属续也。其精朱鸟”。东君之下,最有名的,就是大司命和少司命。而后各司小神之下,还有一批主管家宅平安的,也就是“五祀”。古楚国所供奉的神,与中原不一样,自成体系。不过,你问这个,与下面符号有什么关系?”

    “神仙自成体系,巫文亦是如此呗。在古楚的巫文中有太一文、东君文、司命文和司祀文。其中最低等的司祀,也就是你所熟知的鸟篆,因为被推广流行开来,而被楚巫摒弃,不再用做巫文。司命文呢,是低阶楚巫所学,东君文是高阶楚巫所学,太一文,只有大楚巫才能学。其实呢,每上一阶,巫文符号并不会变化很大,但意思却与之大相径庭。”

    “就如你所看的这个文字,在鸟篆中,它被读作太一囚。而在太一文中,他的意思,便是九凤困。你明白了吗?”

    “太一囚,是太一神囚禁了什么人物吗?九凤困,又是指什么?”老鬼见小竹不开口了,自己抛了问题。

    “啧啧啧,老鬼,我原以为你是我们这第二聪明的,看来是我高估了你。”小竹捡了根木枝,边在地上写,边解释道,“你看,九凤,是楚国崇拜的九头凤凰,神女瑶姬是楚王选出来巫女。如果将她看作是楚国所崇拜的凤凰,可是在她的墓边,楚国大巫却用了九凤困这个巫文。这是要让瑶姬生生世世地困守与此地,凤若不飞,怎能傲天?楚国崇巫如此,断然不会拿国运开玩笑。至于我们所听的传说,什么神女驾鹤而去,不过老一辈口传口,那么如果最开始的一个人说的就是谎言呢?瑶姬镇于灵山,守着这个阴阳八卦墓,说说得好听点,为国献身。说得难听些,便是不得好死。这个神仙穴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个恶人坟,居然用了一国最宠爱的公主去压制,想来也是当时的大巫没有办法中的办法。而且,我出发前,师傅帮我收罗了些关于神女墓的消息,历来想盗这墓的人数不胜数,穷山恶水的,公主陪葬之物何其丰盛,却未见有人能做成功的。”

    “那你师傅还敢放你出来,也真够狠心的。”老鬼想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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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竹那个脾气古怪的师傅。

    “不,师傅说,既然前人没有成功的,那我便要做第一人。”小竹自信满满。

    “你说的也没什么可怕的,自古葬者怕被盗,立碑警示乃常见,若因为这个巫文而退缩,说出去我也不用在这圈子混了。”

    小竹不搭话,看了看地上的太一文,取出随身的罗盘,置于腹上,手指轻拨,调转方位,屏息凝神,静待结果。

    “如何?”见小竹收了罗盘,老鬼问了句。

    “你猜。”小竹悄然一笑。

    “不讨喜不讨喜,下次再不带你出来了。”

    “要饿肚子了。”小竹神色淡然,面向老鬼和赤岭,“现在下山,还能多备点干粮。”

    “你这意思便是我们要困在此处?”罗盘测事,老鬼起初并不是很信服,这江湖上坑蒙拐骗的居多,真正有本事的凤毛麟角。小竹的师父应该算得上是他认识的最厉害的,没有之一。出发前,原本他想叫小竹的师父走这一趟,结果是小竹带着书信找到了自己。

    信中云:此女青出于蓝。

    小竹说他们即将饿肚子。这瑶村虽然是穷山僻壤,但水里游的,地上长的,树上结的,都是盘中餐,怎么会饿肚子?除非他们进入阴阳八卦墓后,会困在墓中,进退不得。只要没有生命之忧,饿几天肚子又如何,灾年的时候,观音草都能下肚,等出了这墓,得了富贵,还怕没东西吃?

    “说不好,卦象只解了一半,我所言以备不时之需吧。明日开始便是罗猴日,我不便用罗盘,一切只能靠自己。”师父让她走这一遭,定然也算到了今日。小竹就不信了,她没了罗盘,就走不出这墓。

    “那早点下山吧,今晚得忙活了。”老鬼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的景色,再没有说话,匆匆往下走了。

    “这风什么味道,这么好喝?”小竹对着站着不动的赤岭说。

    山顶风大,吹迷了人的眼。赤岭想起在秀青山,兰儿顽皮,把师父辛苦采的药草都偷走,师父发现后,满山追着她跑。兰儿其他功夫学得一般,唯独轻功很是厉害,她迎风而奔,三千青丝追于脑后,偶尔转头看看师父还在远处,便冲着他眨眨眼,歇息会。

    这般有生气的兰儿,他,一定要找回来。

    “四时之风,荷月最胜。你把眼睛闭上,感觉下。”

    小竹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见他说得诚恳,随即把眼睛闭了起来。面前漆黑,让她不太适应,又睁开了一只眼。

    “若是静不下心来,我们下山吧。”赤岭说罢,提步要走。

    “等等。”小竹深吸了口气。

    “你精通三式,想必不用我来解释天文。试试不依靠罗盘,感受自然,或许会有另一番所得。”

    “这就是你不带式盘的原因?”除去眼睛,小竹只能依靠身体去感觉。

    赤岭学得是遁甲之术,按理应随身携带式盘,推演甲数。可他除了随身一剑一匕,身无长物,也难怪她有此一问。

    “用过几年,不如自己好用。”

    以身做罗盘?小竹想了一会,忽然感觉一阵凌厉之气冲过她耳畔。

    “你们磨叽啥?”

    刚睁眼,就听见老鬼又返程上来冲他们喊了一句。

    “如何?”赤岭见小竹面色有异,心下有了几分肯定。

    “为何要告诉你?”小竹一哼,快步朝老鬼走去,回应了一声,“来啦!”

    “那你去同老鬼说吧。”反正最后,老鬼也会来同他商量。

    前面的脚步突然一停,好在赤岭练过武,不然险些撞上她。

    “做人呢,我大度点。云峰上,有气盘旋。气化阴阳,又生五行,看样子,乃生气,而非死气。石头,人不可貌相,你是不是也该大度点?”说罢,还用双手在腹上夸张地做捧球状。

    大肚等于大度?

    石头,她倒一点儿也不见外。

    这说的是他不愿意讲为何要把阿赛的哨子留下来。

    “那牛角鹌鹑哨的背面刻了一个姮字。我原以为是阿赛心仪的姑娘,后来听罗大叔提到姮公主,心底也没把她们联系在一起。直到你们来了,老鬼说阿赛是瑶村古障的障眼,那么或许,他随身携带的哨子很重要。如今烧也烧了,不提也罢,希望是我想多了。”

    “谁说烧了?”小竹从衣兜里拉出一根细链,底下绑着的就是那只牛角鹌鹑哨。

    “你?!”震惊之余,赤岭也很好奇,明明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烧得,她怎么偷走的?

    “我,我怎么了?”小竹怕挨老鬼的啰嗦,立马又放了进去。

    胆子真大!老鬼是他们三人之中倒斗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人,他说着哨子留着是个祸患,按理就该随阿赛尘归尘,土归土。

    “你就不怕我告诉老鬼。”这么明目张胆地给他看。

    “当自己还是学童嘛,那么爱告状。老鬼那人思想老旧,既然你瞧出了这哨子的古怪,留着哪怕没有用处,也不会有事。这小小的哨子,还能翻起什么浪花。”小竹转头瞪了他一眼,“你若不放心,尽管去说,我能偷第一回,第二回也绝不失手。”

    说完,就加快了步子,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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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赤岭为她捏了把汗,这灵山并不是险峻大山,但算得上陡峭,偏生她如履平地,欢快地一蹦一跳,转眼就快赶上老鬼了。

    这是个什么姑娘,赤岭心头有点烦躁。他劝慰自己,搭伙倒斗,哪会事事顺利,结果如意就行了。

    “怎么这副表情,可是在山头看出了什么?”

    回到祠堂,老鬼忙着思索要带什么东西下去才能保证他们不会太过“饿肚子”,就瞧见赤岭出神的模样。

    赤岭还没出声,就听小竹咳了一声。

    她勾勾手指头:“老鬼,我告诉你。”

    没道理啊。自己才是同石头熟的那一个,怎么才一天,他俩就有秘密了。老鬼有点郁闷。

    “还是我来说吧。小竹把你让我烧的哨子偷偷留了下来。”

    说完的同时,他看见小竹捂着嘴笑了。

    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证据吗?”光脚不怕穿鞋的,哨子在她身上,难不成他还敢搜身。小竹甩了他一个眼神,这仇,她记上了。

    “我亲眼所见,老鬼,你说呢。”赤岭沉了沉嗓子,对她的有恃无恐无可奈何。

    “等等,你们在说阿赛的哨子?”老鬼皱了皱眉,转向小竹,“你擅自留下来了?”

    “老鬼,你莫不是忘了出发前答应我的事?”小竹作势要走,“我可不是一定得进神女墓,不像有些人呐。”

    “我的小祖宗,成,你拿就拿吧。”老鬼将她拦住,“赶紧准备,可不能误了大事。”

    “得嘞。”小竹顺势下了台阶,“我去烧些水,灌满水袋。”说着就风风火火地出去打水了。

    “这妮子听风就是雨的,咋呼的很,不过遇到事儿,还是分得清的。你多担待点。”老鬼看着小竹的背影,朝赤岭解释道。

    “你从哪儿捡来的宝?”赤岭点点头,也算是看出来了。小女儿家,有点性子。

    “边烤边说吧。”老鬼递给了他一个面团,“从前我倒斗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喝水。到了就打洞寻宝,没想到这次竟是在祠堂烤饼,也亏得小竹爱吃饼,她那百宝袋里屯了一个大面团。说到那姑娘啊,我算是和她的师傅相熟。她师从杨公的传人,对罗盘的运用可谓无人能及。不过一般这天赋异禀的人啊,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脾气不太好。”说着,看了一眼门口,破败的门口前,一个灯笼随风滚动,“小竹从小随她师父一起过,性子呢是有些跳脱,喜怒就凭她心情。可这些年她独自出门,也是颇有成长和建树的。我知道你这几年就捧着你的姚依兰过日子,但‘御魃女’这个称号你应该有所耳闻。”

    御魃女?近两年传遍大江南北的辨尸解旱,定宅驱邪的著名风水师,竟是这个黄毛丫头小竹?赤岭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退出风水圈太久了,连看人的眼光都差了好多。

    见赤岭点了点头,老鬼添了把火,摸了摸锅沿的温度,烫的他忙缩回了手,“小竹呢,就是‘御魃女’,她本事大,脾气也不小。这趟进来,我知道你的目的是香晷丸,我呢,就是奔着战国的青铜器来。而小竹,她呢,就是为了神女而来。”

    为了神女?“这不是个衣冠冢吗?”赤岭疑惑地问了句,难不成她对楚国的服饰有兴趣?

    “衣冠冢什么的,那都是后人流传下来的。你见过谁真的进过这墓,又有谁能拍着胸脯保证里面没有神女的尸骸?”

    薄软的白面揉压成圆,贴在锅边瞬时鼓起了泡,发出诱人的香味。老鬼压团,赤岭拿着树枝当筷子翻圈,配合得十分默契。

    “那你怎么能确定里面有神女了?”赤岭反问道,小竹不像是这么容易被骗的人。

    “嘿嘿。这我自然有门道。”老鬼的语气颇是得意。

    “既然是为了神女而来,她刚才就是佯装要走,你还顺着她?”

    “这你就不懂了。神女对她而言,可有可无。而对你我而言,这墓是非进不可。再说这姑娘家的嘛,小事上称心如意了,才不会在大事上犯糊涂。”这个石头脑袋,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姚依兰那姑娘讨回家的。

    “……”听老鬼这么一说,是挺有道理的。

    正说着,小竹从外面打水回来:“瑶村荒无人烟的,也是有好处的。这里的溪水喝起来都比外头的干净清甜。”

    “刚烤的,你尝尝。”

    身手矫捷地接过老鬼扔过去的面饼,小竹咬了一口:“不错不错,要是个肉馅的就更好了。”她伸手去拿锦帕,掏了半天,发现丢了。于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赤岭嘴角一抽。

    “得了,加了馅就放不长久。等这次出去,我给你买上十个肉饼。”

    “那我要尚芳楼的,他们家的肉饼好吃。”眉眼弯弯,一点也没有方才的娇气。

    “行行行,就听你的。”

    看这两人的一来一往,让赤岭想起了依兰和师傅的日常。其实要是不认识他俩的人,或许真的会把他们当成父女。

    灌足了水,又放满了饼。赤岭看着鼓鼓的背包,感觉像是来踏青的。只不过小竹对他的脸色一直不好,还是在赌气自己向老鬼告了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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