邙峰处,一十八间木屋分列三排,合为一处。
此刻,院中空地处,篝火烈烈,众人团坐。
而今日,司元纬与俞飞扬的论剑,自然是青无峰众人争相了解的精彩。
夜色中,一少年徐步而来。
“老大,你怎么来了?”
看着蜂拥而起的众人,啸天摆了摆手,“行了,都坐吧。”
徐亮一脸兴奋的说到,“老大,你给我们讲讲俞师兄和元纬论剑的情形吧。元纬嘴太笨,说了半天也说不明白,反倒是自己乐的开心。”
司元纬摇了摇头。
不是他不想说,而是说不出来。
一剑出,懂剑之人看的陶醉,看的痴迷,看的意犹未尽,看的不负此生。
可是,若非剑道中人,那一剑就是一剑,并无太多特别。
妙不可言,大抵如此。
啸天眼中满是二人论剑的场景,一言一语,一招一式,历历在目。
“那场论剑,很精彩,很震撼。”
中人翘首以盼,啸天戛然而止。
徐亮一脸失望,“什么啊,老大,你这说的还不如不说。”
项乐人挺身而出说到,“行了,徐亮,好像跟说了你能听懂似的。自己什么水平,心里没数吗?”
“胖子,你说什么呐,刚才可是你逼元纬逼得最恨。现在我问一句就不行了?”
啸天没有理会二人的争吵,直直的看向司元纬。
“元纬,我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老大,你别这样,有什么事你直说便是。你这样,搞得我心里不自在。”
啸天脸色平静,却肃穆至极。
“今天我去找方老,本是为了让方老引荐俞师兄,向俞师兄求教剑法。可看了你们二人的论剑,我发现我连开口求教的资格都没有。”
司元纬神情急切,“老大,你可别这么说...”
啸天摆了摆手打断司元纬,“我不是跟你客套,你也无需恭维。我剑法什么水平,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们也都知道,入院之前,我的训练都是左叔安排的。可唯独剑法,左叔没有传授。不是左叔不会,相反的,左叔剑力很深。
现在看来,左叔的剑法应该与崔长老类似,是在无数的对敌之中领悟出的杀剑。
可这剑力增涨,只是左叔对敌之中的附属品,左叔并不曾用心研究。以剑对敌他会,若是以剑授道,他做不来。
因此,在入院之前,我于剑道一路可谓一无所知。本以为跟随方长老练剑数月,剑法小有成就。
可今日看了你与俞师兄论剑,我才明白,何为剑法,何为剑道。”
看向司元纬,啸天郑重说到,“此番前来,确是有两事相求。”
“老大请说。”
“方长老那里,我依旧会去。但同时,我也希望你能教我剑法。”
啸天此刻的心情,司元纬自然明白。
以剑授道,司元纬自知还不够资格。不过犹豫再三,司元纬还是点头应允。
“老大放心,授剑一事,我定会尽我所能。说说第二件事吧。”
“第二件事,倒是简单。我问过方老,俞师兄会在学院待满一个月,方才离开学院。
在此期间,若是方长老或俞师兄再找你,可否叫上我一起。你们以剑论道,我在旁边观摩一二即可。”
在场众人听的心惊,听的心痛。
入院以来,啸天所行之事,修炼也好,切磋也罢,从来自信满满,有条不紊。
无论众人如何慌乱,啸天永远冷静泰然。
可眼下,啸天说的卑微,说的心寒。
临走前,啸天让项乐人把自己那间屋子收拾一下,为了方便请教剑法,明日啸天便会搬来这里。
啸天走后,青无峰众人围着篝火久久没有散去。
即便是心中最为敬仰的老大明日搬来这里,众人脸上依旧没有丝毫欣喜。
“元纬,你与俞师兄的论剑,到底是怎样的场面?”
“我当时被俞师兄剑法折服,沉醉于论剑之中,真的不曾顾虑太多。”
“我还是第一次见老大这样。”
徐亮站起身来“如此也好,老大这么厉害,若是能在剑法一路再行精进,只会变得更强。
新年新气象,我们也要更加努力才是!”
学院有规定,大选结束之后一个月,结业门生必须离开学院,外出历练,为期三年。
三年历练期间,门生受伤、身死,学院皆不予干涉。
各家族门派亦可在此期间拉拢门生,可即便门生同意,也必须在三年期满,到总院报道之后,方能正式加入。
三年历练,除了让门生认识劫灵界,融入劫灵界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学院希望通过三年历练,让学院门生可以真正了解民间疾苦。
无论以后加入哪个门派家族,抑或只身闯荡,能知民之苦,谋民之福。
作为今年天下大选头名,俞飞扬自是受到各家族门派的殷切关注。不过,对于各门派家族的邀请,他从未上心。
自小到大,俞飞扬从俞天磊那里,从未得到半点父爱,除了呵责、训骂,再无其他。
而方正卿,让俞飞扬第一次感受到了父爱。
因此,俞飞扬在天下大选结束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开始自己仗剑走天涯的梦想,而是选择留在学院,待满一个月。
为的,无非是多陪陪那个如同“父亲”一般的老人。
可就是这次留守,无心插柳,为一个少年剑道开路,为一个少年喂剑证道。
这一个月里,除去学院课程,啸天几乎都在练剑,不是在方老庭院,就是在邙峰宿舍。
方老依旧沉默寡言,喝着茶,和俞飞扬聊着天,不时一枚飞叶打出,打在啸天剑身之上。
而司元纬则是言传身教,先是讲解,再是示范,各家剑法,一招一式,一剑又一剑。
一月期满,临行前一天,俞飞扬第五次与司元纬论剑。
这一次,啸天依旧在场,依旧站在一边,看的专注。
待到论剑结束,三人在座,啸天一如往常,独自行剑。
“飞扬,你觉得啸天剑法如何?”
“剑法基础太差,不过好在进步还是挺快的。”
方正卿微微一笑,“和你一样,啸天也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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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剑意。这剑道天赋嘛,还是有的。”
俞飞扬有些惊讶,“那个识得山门剑意的一年门生,就是啸天?”
方正卿点了点头,“就是他。”
明面上,啸天虽是天下学院立院以来识得山门剑意第一人,可那是机缘巧合。
若非穆老出面,闹出那日山门异变。只怕啸天和俞飞扬一样,识得山门剑意也只会记在心里。
天下学院皆天才,而无灵之道更是自天下学院流出。如若六系道法被六大家族占尽风头,那于无灵之道一路,天下学院亦是无人可出其右。
不论其他,单单自方正卿入院以来,出自他手,识得山门剑意之人,便有一手之数。
“既然他有如此天赋,为何他的剑法会是现在这样?”
司元纬回声应道,“老大他情况特殊,入院之前,并未有过任何关于剑法的修习。就连他修习的剑法,还是他依样画葫芦,自己练得。
除此之外,于剑道一路,老大可谓一片空白。”
俞飞扬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方正卿看向司元纬,开口问到,“元纬,你与啸天走的近,你觉得他剑法如何?”
看着院中独自练剑的啸天,司元纬轻声说到,“老大天赋自然不俗,亦是刻苦。如今走上意剑一路,想来也是受了方老影响。
不过,老大剑力虽强,可剑心不在。若不能找出心中所求何剑,便无法以剑证道。在剑道一路,恐难以走到最后。”
万千年来,以剑证道者,终究只是极少之数。
能不能是一回事,有没有又是一回事。剑道可不被证,但剑心必须要有。有了心中一剑,才有了追求的方向。
剑心不在,即便天赋再高,终不能以剑证道。
方正卿点了点头,“你还算看的通透。”
“如此说来,啸天练剑不过一年时间?”
司元纬回道,“可以这么说。”
而方正卿看着认真练剑的啸天,“可偏偏,最是这样的白纸,最难下墨。
像你们这样,且不论过程如何,自小识剑,自小习剑,有人引道开路,有人指导解惑。年少虽无知,可作为初知,剑便是你们心中一切。
而啸天不同,如此年纪早已懂事。顾虑太多,追求太多,于剑道开山引路,便成了极难之事。说的太多易乱,讲的太深不解。为追求剑道提升,更是极易走上岔路、错路。”
俞飞扬开口说到,“所以方老才让他一直练习基础剑招,才让他在旁观看我与元纬论剑?”
方正卿点了点头,“无论剑心何在,剑道何路,剑法基础永远不可或缺。
不过,那日啸天突然造访,我并不知情。我的本意,只是让你与元纬以剑论剑。
后来一想,与其我用三年时间循循善诱,倒不如让你为其剑道开山。震撼越深,记忆也就越深。即便学不来,可终归不会走错。”
司元纬深为感动,拱手道,“方老真是用心良苦。”
方正卿淡淡一笑,“我一生为剑,膝下无子。虽然相识不过三年,可在我心中,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能帮多少帮多少,毕竟未来的路,还是要靠你们自己。”
..........
翌日,山门处。
方正卿、啸天、司元纬三人同在,为俞飞扬送行。
“俞师兄,你我二人相识不过一个月,但感激之情,啸天不胜言语。”
躬身拱手,足见啸天内心感激。
“我也没做什么,不过以后若有机会,我倒是希望能与啸天兄弟以剑论道。”
如今,是啸天剑法不济,不配站在俞飞扬对面。
可啸天心中,无比期盼着一次能与俞飞扬对而论剑的机会。
啸天声音不大,但内心悔恨极深,期盼极强。
“啸天自当尽力。”
俞飞扬浅浅一笑,转身看向司元纬,“元纬兄弟,你我二人皆是向往仗剑走天涯。
天大地大,希望可以再见。”
“元纬也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
最后的最后,俞飞扬收拾起笑容,双膝跪地,跪而磕头。
方正卿俯身,扶起俞飞扬,“飞扬,为师只能送你到这里了,劫灵界纷扰驳杂,你要多加小心。”
“徒儿谨记。”
就在此时,一声高喝突然响起。
“你到底走不走了,磨磨唧唧的!”
俞飞扬环顾一周,广场之上,除了他们四人之外,就只有不知何时出现在广场一侧,身背包裹,背倚树干的戴修杰。
“看什么看,就是说你呐。”
俞飞扬心生烦躁,大声吼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走不走,管你屁事!”
戴修杰耸了耸肩,“既然刚好遇见,就一起走呗。”
“谁说要跟你一起走了?!”
“你以为我想跟你一起?不过你放荡不羁,若是外出,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累及学院名誉,那可就不好咯。”
“你小子,胡说什么呐!”
说话间,俞飞扬灵气乍起,急速向戴修杰冲去。速度之快,甚至比二人天下大选对决之时,还要快上一丝。
啸天还未看清,再见之时,俞飞扬已拽着戴修杰衣领,将其高高举起。
戴修杰一脸不在意,缓缓说道,“我可提醒你,你我二人现在已不是青一院门生。若是在山门处动手,不止你我,恐怕连方老都要跟着受罚。”
俞飞扬冷哼一声,松手开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刚才说过了,跟着你,监督你。”
俞飞扬一脸无奈,“我是去行侠仗义的,又不是他妈的出去为非作歹的,你监督我什么?”
“那可不一定,还记得你我二人天下大选之时的对话了吗?那般轻薄之语你都说的出来,真要到了外面,谁知道你会干出什么事来?”
“我那是调侃之语,你听不出来吗?”
戴修杰摇了摇头。
“简直顽固不灵,死脑筋!”
戴修杰淡淡一笑,“死脑筋就死脑筋,总比天下大选头名的天才门生,出去当个采花贼,为学院蒙羞强。”
“姓戴的,你不要乱说话啊。”
“我没乱说,那些话可都是你自己说的。”
俞飞扬气得手指颤抖,“你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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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太过分,现在是不能出手,可你若是真的非要跟着我,等出了学院范围,我第一时间把你打翻。
我看你还怎么跟!”
戴修杰轻拍额头,“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俞飞扬得意一笑,“怕了吧,怕了就老老实实走自己的,别跟着我。”
“如果俞兄你真想甩开我,不必那么麻烦,我们在此打个赌,你赢了我就不跟着你。你输了,就让我和你一起走。
你看如何?”
俞飞扬不置一笑,“我为什么要跟你赌?等到了外面,直接把你撂倒不就行了?”
“俞兄如何不说,或许可行。可既然我知道了俞兄的想法,你以为你还能得逞?”
“大选之时,你输给我的事,忘了?”
“忘倒没忘。可我若是远远跟着,你打我就跑,你走我就跟。我相信,一个月不见,俞兄的实力也不会精进到一招就能把我撂倒吧?”
方才得以非常的俞飞扬,闻言脸色大变。
“既然如此,倒不如你我二人当着山门匾额上天下学院四字,赌上一睹。若你赢了,我绝不纠缠俞兄,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可若是我赢了,俞兄便要答应与我同行。”
俞飞扬牙关紧咬,恶狠狠的说到,“赌什么?”
“学院山门前,自是不能动武。”
巡看广场一圈,广场旁一棵粗壮大树吸引了戴修杰的眼球。
时值初春,树干之上芽孢处处,可唯独面朝广场方向的一缕细小枝干上,一片初开的绿叶逾外娇艳。
“你看这样如何,你我二人各站广场两边,让方老喊开始。你我二人同时动身,谁能先摘下那仅有的一片绿叶,就算谁赢。
不过,俞兄是无灵之道,我必须使用道法才能与俞兄在速度上拼上一拼。
既然如此,那你我二人可以使用灵气道法,但不能互相攻击,亦不能使用兵器,必须亲手摘下树叶。
俞兄,你看这样如何?”
闻言,俞飞扬果断应下,“好,就按你说的办。”
俞飞扬来至三人身前,将包裹递给啸天。
方正卿开口问到,“飞扬,你不再考虑考虑?”
“方老,你大可放心。即便他有风系道法加持,在速度上也追不上我。”
待到二人在广场两侧站定,方正卿高声喊到,“准备!”
“三!”
“二!”
“一!”
“开始!”
一声令下,二人同时起步。
速度之快,啸天只能看到残影。
行至半程,俞飞扬向旁边撇了一眼,戴修杰依旧落后自己一个身位。
“跟我比速度?不自量力。”
就在俞飞扬洋洋得意,手指距离那片嫩叶仅有一尺距离之时,那绿叶突然不见。
而几乎同时,戴修杰手持绿叶,出现在俞飞扬面前。
在戴修杰洋洋得意的笑容之下,俞飞扬一脸震惊,回身看向另一侧广场。
内心呢喃道,“不可能,明明之前他一直在我身后,怎么可能?!”
“你输了。”
身处局外,啸天看的清楚。
戴修杰的身体在仅仅过了半程之后,便化作一缕清风,消失不见。
最初与俞飞扬站在广场两侧的,根本不是戴修杰本人,只是他灵气汇聚的分身。
“这不可能!”
戴修杰淡淡一笑,“俞兄,愿赌服输。你我二人可是当着天下学院匾额四字许诺,莫非要违约不认?”
俞飞扬眼神微眯,“难道天下大选之时,你一直在藏拙?”
戴修杰不置一笑,只是晃动了两下手中绿叶。
踟蹰再三,俞飞扬开口说到,“我输了。”
重新背起包裹,俞飞扬对着方正卿躬身拱手,“方老,以后若有机会,飞扬定会回来看您。”
经过戴修杰身边之时,俞飞扬愤怒的高声喝道,“走啦!”
而在俞飞扬的背影之后,戴修杰对着方正卿郑重作揖。
之后,并紧步跟上俞飞扬的左右。
自打俞飞扬走下山门广场,抱怨之声便不曾停歇。
“监督,监督,监督个屁啊!”
“自己长得俊俏就算了,还跟在老子身边。就算老子以后英雄救美,救下来的姑娘还不是对你爱慕的紧!
真晦气,越想越气!”
“你能不能快点!自己跟不上可不算我毁约啊!”
......
待到二人真的走远,啸天开口问到,“方老,戴师兄那点把戏,根本逃不过您的眼睛。”
“在赌约开始之前,我便提醒过飞扬,让他再三考虑。可他自己气火攻心,失去分寸,被修杰钻了空子,我也没办法。”
想起刚才的场景,方正卿仍是嘴角含笑。
在俞飞扬松手放开戴修杰,转身回来放置包裹之时,戴修杰便已然躲在了大树之后。而他灵气幻化的分身,则是径自走向广场另一侧。
只要俞飞扬与分身拉开距离,他便无法分辨广场另一侧的是分身还是本体。
无论俞飞扬速度如何之快,也快不过伸手便可摘下那片绿叶的戴修杰。
这场注定结局的赌约,不过是逢场作戏。没有戴修杰的谋划不行,没有方正卿的姑息,亦是不行。
大选落败,与明长老交谈之后,戴修杰认知变了,坚持变了。而自认为绝对无错的道心,亦是出现了动摇。
他要在那个看似与自己心中大道格格不入,却又与自己心中大道不谋而合的男人身上,找到答案,召回道心。
临行前一日,戴修杰深夜造访方正卿,希望方正卿可以成全。
所以,他来了。
所以,他应了。
所以,有了今日场面。
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方正卿目光深邃。
二人看似两个极端,却也极为相似。
一人,需破道,待立道。
一人,无需立道道常在,只待破开心中桎梏。
“破而后立。
飞扬,你能懂吗?”
方正卿心中低语,似是说于自己,又似是说于远方山路之上骂骂咧咧的俞飞扬。
“方老,啸天还是不明白,您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无他,成全彼此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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