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农田,四周无尽的荒地上杂草丛生,人、兽绝迹。
“今年的收成真不错呢!”
老二盘腿坐在田埂上,摸了摸自己有些凉飕飕的大光头,满怀期望地望着远方的落日。
“是啊,够过冬的番薯粥了。”
老大已经系好了四个麻袋的口子。
这时,老二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老大。
“怎会?虽说比往年多了半袋,可咱们每年过年不都得去左邻右舍那借粮吗?即使那样还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哩,怎就够了?”
闻言,老大并没有言语,只是低下头系起了麻袋。
老二看大哥不说话,便继续说道:
“不知今年,隔壁王大哥还吃不吃烤红薯了?如果还吃,咱们还是拿红薯与他换些白米,嘿嘿,那样,咱们就又有白米饭可吃了!”
“王大哥搬去省城了,今天上午走的,”老大说,“省城他堂哥家建结婚的房子,要留在那帮工呢,可能要过完年才回来。大前天你看到他出门,就是为这事打商量呢。”老大不无失落又不无羡慕地说着。
“这样啊!唉!那今年过年,母亲不就吃不到她最喜欢的白米饭了吗?家里的米在母亲陪弟弟去省城的那天晚上就被吃光了。”
老二也失落起来。
“不用等她们了。”老大不耐烦地说道。
“王大哥这次回来给我捎了话,说她们要在省城过年了。”
“什么!”老二惊呼。
因为这意味着他一个多月来朝思暮想的过年大团圆落了空,同时,那份拿分到的“边角料”以及卖掉的长辫子在镇上为母亲大人定制的过年礼物——一件貂裘大皮衣——也得推到明年了。
“回去吧,今晚就有红薯粥喝了。”
老大拍了拍老二血液凝固的肩膀,用扁担摇摇晃晃地挑起了那些已经两两用绳子系住口子的麻袋。
虽然这双十六岁的肩膀只能够勉强地挑起它们,可已经初通人事的心灵还是一个劲儿地嫌肩上的担子太轻了,只因为它终究没有如期望的那般沉重到将他给压进泥土里。
光靠这些,是无法熬过冬天的啊!
“可是家里已经没有米了呀?……”老二同样凝固的心房终于反应了过来。
这时,担子晃得厉害起来,老大跌了一下,差点摔倒。
回过神来的老二赶紧跑过去托住了正要向下掉的后面的袋子。
袋子稳住后,老大将担子往前挪了挪,继续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
日头已经完全沉到山下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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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那边的省城应该还能够看到美丽的落日余辉吧。
两兄弟不约而同地这样想着。
已经看不清山路的兄弟俩只能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家摸去,虽然家里现在也是一片黑。
可是,那里将会是点亮光明的所在。
至少在他们心里,家的明灯已经为他们驱散了这不断侵袭着生命的黑暗与寒冷。
……
家中的火炉前面,两兄弟坐在各自锯出来的短木墩上。
“吃吧,二弟,别光吃烤红薯啊!”
大哥劝着吃了一个红薯的弟弟。
“不,大哥,这是你拿金子换来的,我……我就不吃了。”
老二推回了老大递过来的红薯粥。
“呵呵,这样看来,你也承认一家人的东西应该分开来算咯?”
“我……我觉得不应该吃大哥换来的米,毕竟我也分到了一样的金子,可我并没有换来东西给大哥用呢。”
“哦?所以说,你认为各人应该只拿自己应得的那份,不该再拿别人的?对吧?”
“嗯。”
“那么,什么是应得的份额?你是怎么划分的?”
“既然是‘共产共生、荣辱与共’的一家人,我觉得咱家里每个人都应该被平等地对待。”
“是说大家都分得一样多,对吧?”
“对……的吧。”
“可母亲跟三弟并没有跟我们这样分啊?”
“这是特殊时期,没有办法。母亲说了,等弟弟出息了就好了。因为那时候他会带着全家人一起出息,这样我们就都可以体体面面地活下去了;如果不这样,虽然大家也饿不死,但总归是与田地里的泥土厮混一辈子,谁都别想过好日子了。”
“可是,这‘特殊时期’并不短呢!好像从三弟嚷嚷着要上学时就已经开始了吧,延续至今也有四年多了吧……啊,不对,是还在持续呢。这样看来,我倒觉得有些‘通常时期’了呢。况且,我们短期内好像也还达不到全家都出息的水准,所以,陷进泥土里的‘根部’成员还得继续等待,不断地往家里的‘种子’成员输送吸收来的肥料和雨露,并将它们托举到阳光晒得到的地方,好让它们成长为参天大树。”
“是的,现在就是这么一种情况。所以咱们应该再努力些,好让弟弟获得更多的资源,这样才能让他快些成才。等他衣锦还乡了,咱们也就熬出头了。毕竟,他可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过‘不会忘了我们为他做出的付出与牺牲,未来会帮助我们把这个家建设成一个可以傲立于村子并且每个家庭成员都可以自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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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的幸福大家庭’这样的话的。如此,我们就都可以快快乐乐地生活了!哈哈。”老二说。
老大说:“这个道理是不错。吃苦,我不怕;分得少,我也不怨;我也始终相信三弟可以在外面的世界大展拳脚,可是,我还是有些担心呢……喂,你难道没留意到母亲和弟弟近两年来对我们态度的转变吗?我说不出具体的原因来,但我好像感受到了一丝嫌恶,特别是在我们大口大口地扒拉着米饭的时候。”
老二说:“有吗?我觉得母亲和弟弟都挺好呀!对我们也还是笑眯眯的。
哦,你可能是在怕穿着体面而又知书达理的她们会嫌恶我们埋在土地里深耕的狼狈模样吧。
不会的!母亲跟弟弟都是看得懂书的人!她们都曾拍着胸脯讲过呢:‘劳动最光荣,虽然分工有别,但不分贵贱。’毕竟,我们当初可是有自己的牺牲的,她们不可能会忘记。”
老大说:“这不好说。母亲的年岁越来越大了,记性也已经大不如前。而且,距离咱们当初的牺牲与分工也越来越久远,我总担心她们会越来越容易忘记呢。”
“哈哈,大哥真是会胡思乱想呢!……噢!我知道了,你是怕母亲会忘了‘给你娶房好媳妇’的承诺吧,所以才会总想着自己挣家产,对不?哈哈哈……”
“哼!这是什么话!说得好像你以后就不娶媳妇似的。”
“我不娶哦!我只要有母亲与你们就够了!
我放弃自己成才的机会,将身子埋进泥土里劳作,只是为了大家以后能够翻身做人,有一个幸福的未来而已。
而这一点,三弟可以更好地完成。
哈哈,你们脸上的笑容,就是我飞往天堂的翅膀;未来你们在我墓前洒下的热泪,便是我唯一想要的回报了。
如果我的身体还能够埋葬在你们温柔的眼眸里,灵魂还能够在你们充满悲伤的更咽中飘向远方,那我就再也没有遗憾了!
我的亲人哟!你们充满爱意的悲伤与思念,将是我永远幸福的天堂!……”
说到这里,老二已经痴痴地靠在火炉旁的墙壁上了。
那火炉虽然照得面前明,可背后左右却无一丝照顾。
于是,后面的那一堵墙虽大,可现在,依然是爬满着冰碴与黑影,并无一丝温暖与光明。
于是,被老二遗忘了的现实中的身体,很快就被这被火炉遗忘了的墙壁给送进了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中。
老大从火炉里取出了三弟烤好的另一个红薯,默默地吃了起来。
而锅里,依然暖着他倒回去的那碗红薯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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