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警局七楼办公室，罗家民把外套挂在衣帽架上，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他一只手端着杯子，一条胳膊绕着圈转动着，以使其舒展。他不愿像大多数同事那样将枪套挂在腋下，也是因为不愿被皮带勒着。
香花会馆他已经去过，也找到了那里的负责人御姐，但调查并不顺利。
那个见惯大风大浪的女人并不阻挠调查，但总是答非所问。对她这种反应，罗家民其实不感到意外。他一边回想着不久前的交谈，一边思索，嘴角不禁露出微笑。
“我说吧，没头没脑突然就要跟我告别的人，都没什么好事。”罗家民刚一开口，对方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表现得很配合，“她说不干了，要离开这地方。警官您也知道，一个想离开的人，是不会遗留什么东西在这里的。”
“我不是来找东西的。”罗家民说。
“那你来干嘛？”
“我只想了解一下她的情况。”
“她出什么事了吗？”
“她死了。”罗家民非常干脆的说。
“哦，天啦。”御姐猛地将双手捂在脸上。
从对方那闪烁的眼神里，罗家民判断她已提前做好了听见这句话的思想准备，只是在等着消息被证实而已。他目不转睛盯着御姐，留意她眼神里的变化。等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他才漫不经心的干咳两声，提醒她该说点什么。
“她，她发生了什么事？”御姐却接着问。
“也许是意外，也许不是。”罗家民模棱两可的说。
“在什么地方？”
“码头。”
“天杀的，什么人干的？”
“这个嘛，刚好也是我想知道的。”
“她可是个好女孩。”
“这我相信。你们这儿的都是好女孩。”
“探长大人！”御姐一脸埋怨之情。
“我说错话了吗？”
“请尊重一名死者。”
“所以我才来进行调查。”
“答案不在我这里，探长大人。”御姐的声音有气无力，“你该去别处找。”
“是吗？能否指点迷津？”
“如果可以的话，刚才就告诉你了，就在你说她……啊，真不敢相信。”说着，御姐开始抽噎起来，而且一发不可收拾。
“真是个老滑头。”罗家民在心里说。
他也知道一下子恐怕问不出什么，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就告辞了。现在重新回味跟御姐之间的对话，他试图整理出其中最为关键，也可能是条被忽视了的线索：她为什么会认为我是去找什么东西的呢？罗家民想，这里面肯定有名堂。
他还在琢磨这个问题的时候，苗悦华也回来了。
“在水里找到了什么吗？”他问。
“一个大背包。”苗悦华懒洋洋的回答道。
“包里有什么？”
“大都是日常用品，就像要去度个长假所用的。”
“直接说不像是要用于度假的东西。”
“噢，”苗悦华故意喘了口气，“那就厉害了。”
“是什么？”罗家民推了一把桌子，让椅子转了个方向，正对着苗悦华。
“首先，那包上有个洞，弹孔。”
“好家伙。为什么码头上没人听见枪声？”
“那应该是一支安装了消音装置的枪，或是像雷鸣系列的高级货。”
“嗯，然后呢？”
“然后弹头留在了包里。”
“包里？没击穿？”
“是包里的东西救了那人一命。”
“什么东西？”
“金条。七根标普金条。”苗悦华单手叉腰，一板一眼的说。
“哇喔，大手笔。”罗家民从转椅上站起来，走到身后墙角的饮水机边，又接了杯温热直饮水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那么，东西呢？”
“什么？弹头还是金条？当然都被联情局的人拿走了。”
“就没留点什么有价值的证物？”
“没有，你说了要一并移交。”
“是的，我说了。”
“不过，他们对此有解释，说那些金条是赃物，是百合百花的失窃财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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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合百花失窃的？”
“没错。报告上也这么写得的。百合百花有一笔现金交易，所以从金库提取了黄金，但他们在将这批黄金运送回会社的途中失窃了。”
“这么说，有人掌握了百合百花运送黄金的准确消息。”
“而且显然是他们自己的人。”苗悦华夸张地睁大眼睛，故作惊讶的说，“头儿你难道还想不到？典型的内贼所为啊。盗窃者身份也已查实，就是百合百花员工。”
“这么快就有结果了？”
“听他们随口一说，加上我猜的。”
“那人呢？”
“还没找到下落。不过，说来巧了，那人正是死者男友。”
“被追击的那个？”
“对，很有可能就是他。”
“叫什么名字？”
“孟霄欢。百合百花业务部的。”
“关于这个人有些什么线索？”
“还在查。不过，他的车当时也到了货柜站附近，但后来没在那里找到他的车。”
“这说明什么？”
“我等会儿第二条再说这个情况。”
“好，调货柜站监控资料查他的出入画面。”
“我正想先说这个。从昨天开始，货柜站监控系统就已全面关闭，在进行维护调试，要明天才能恢复。这三天，那地方是电子监控盲区。”
“真是好时机。”
“可能刚好碰巧吧。”
“那凶手又是什么人？”
“还在查，但大概有了眉目。”苗悦华像课堂上的老师那样边转动身子边讲，“这是一起合谋行窃案件。百合百花员工因工作之便，碰巧掌握了会社将提取一批黄金备用的信息，心生贪念，将这消息透露给外面某个职业惯犯，欲里应外合谋取这批黄金。东西到手之后，还是由于贪念，这个孟霄欢想独吞该笔赃物，于是约自己的女友在码头碰面，准备逃离出境，但不幸被同伙发现并追了上来，双方在货柜区发生火并。”
“情节合理。”
“不信？嘿，还有呢。调查还发现，那位叫禹菲菲的死者不久前刚欠下一笔债务，自己难以偿还，曾要求其男友帮忙。这是不是就完全合理了？”
“很合理。不过，你却忽略了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如果这只是一桩合伙盗窃，又因分赃不均导致的凶案，何以惊动联情局大驾。”
“哦，这个报告上面没提，但隐约有些暗示。”苗悦华做出一副正在思考的样子，“他们关注的，可能是那批黄金原本要去的方向。”
“你是说，这里面有商业巨头之间的幕后交易？”
“那不正是他们感兴趣的嘛。”
“也许吧。不过我想恐怕也可能跟凶手在那个小皮包里想找的东西有关。”
“对，这个环节我差点忘了。”苗悦华挠了挠头，“不过，目前还没任何证据表明死者包里不见了什么东西。我想那至少应该是某种特殊物品。”
“证物科那边有线索了吗？”
“我马上问。”
“好吧，谈谈你刚说的第二条：孟霄欢可能是驾车去的，但他的车后来不见了？”
“种种迹象表明，他的车不是他自己开去的。”
“哦？”
“而且，他的车不是不见了，是开走了。”
“公路监控？”
“过来看看吧，很有趣的画面。”苗悦华示意罗家民跟她去外面大厅，“小廷，连线公路监控中央数据库，调今日辰时到巳时进出港口货柜站各路段监控录像。”
“好的。”被叫做小廷的年轻警员一转椅子，马上在一面显示屏上操作起来。
“我已查过孟霄欢所驾的车辆型号，登记牌照。”姑娘动作麻利，一屁股坐在另一台显示屏跟前，很快将查询结果调出来，“蓝色华电瞪羚，牌照粤5c3479。”
罗家民俯身过去，认真看着正在显示的各路口监控录像。
“在这里。”
“对，就是这辆车。注意了，开车的肯定不是孟霄欢。”
“然后又开走了。”
“从它在另一段录像上出现的时间来看，其实它当时并没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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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车在附近转了一圈。”
“是来接应的？”
“看起来像是这样。”
“以车子的运行轨迹判断，驾驶者当时很慌张。”
“无法确认那辆车当时的驾驶者身份？”
“上次就提高公共区域监控清晰度那个提案搞的民意调查，你不也持反对意见。”
“我现在仍然反对。”
“是因为该法案跟隐私法修改条例有关？”
“对，有些事，口子不能开。”
“就是呀，我也反对。所以我们无权在公共路口窥探车内情况。”
“总有些不足是我们必须要接受的。”
“我支持你的观点。”
“好，现在至少我们知道受追击跳海的人可能就是孟霄欢。而除了跟他火拼的两个人，他还有其他同伙，比如最后来接应他的人。”
“难道真的是因为分赃不均？”
“也许吧。”
“对了，香花会馆那边调查得怎样？有没有什么线索？”
“不太顺利，但还是有条线索。”
“哦，是什么？”
“有人在我前面先去过那里，去找什么东西。”
“禹菲菲的？”
“不知道。也许是她的，也许是别人放在她那里的。”
“会是什么呢？”
“我也很好奇。”
*
罗家民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跟御姐谈话的时候，孟霄欢带着张俞宁也到了那里，而且还警惕地避过了他的视线。此刻，这两人已经在驶往西区的道路上。
“我们这是去哪儿？”见张俞宁将车驶下高架，钻进城市地面街道，开始在一条条方向各异的小道间穿行，孟霄欢实在忍不住了，“这条街都转第二遍了。”
“是吗？我可能走错了。”
“咱们这究竟是要去哪？”
“先给你找个缓解情绪的地方。”张俞宁一边开车，一边看后视镜。
“但你……”孟霄欢欲言又止，“夏先生，你一般不常开车出门吧？”
“对，如果距离不远，我喜欢步行。”张俞宁边开车边注意观察前后左右，就像是在路上找什么东西或是想看见哪个熟人似的，“要出门，我也比较偏好于公共交通工具，不过，偶尔也会搭乘出租车。不开车，我才有更多时间用于思考。”
“那现在还是暂时别思考了吧。”
“怎么了？”
“前面快没路了，得倒回去。”
话音刚落，张俞宁好像这才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打了个方向，同时踩下刹车。那车子跟陀螺似的原地掉了个头，又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不用紧张。我不喜欢驾车出门，并不表示我车开得不好。”
“但您刚才这弯转得太急了。”
“噢，这车的方向杆，我还没太习惯。”
“不习惯？”
“我开的车，方向盘都是圆的。”
“先生说笑了。”
“轻松点。”张俞宁转头笑了笑，“对了，你说刚才那人是干嘛的？”
“香花会馆里碰到那个？”
“对，我听见他在问你女朋友的事。”
“他是名侦探，夏先生。”
“打过交道？”
“算是吧。”孟霄欢忽然转过头，“我刚才也听见了，他在找我。”
“他是说在找一名嫌疑人。”
“嫌疑人？我？”孟霄欢眼神里闪过一道愤怒之光，但很快又黯淡下来，“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菲菲，天啦，”说着说着，他又开始悲恸起来，“他们杀了她。”
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为所犯的错误付出了沉重代价。
几个时辰前，他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米高向他背上射出第二枪之前，从货柜站那边跳进了海里。他一直下沉，最后不得不丢掉沉重的背包，为了不被发现，又游了很远，直到离开港区才浮出水面。上岸后，他马上朝最近的公路跑去，然后就看见自己那辆蓝色瞪羚像失去控制一样左摇右摆，最后猛地一个急刹，停在路边。
“夏寅秋”摇下车窗，探出半边身子，对他招了招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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