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李氏,对卫氏威胁最大的实际上应该是刘彻的其它几个儿子。当年,为什么刘据迟迟当不了太子,可不就是因为刘彻又多生了几个儿子,其中有宠妃王夫人生的李闳么。所以,卫氏在这个时候对刘彻的其余几个儿子下手,将他们赶离了皇宫,确保卫太子刘据的地位稳固如磐石。
史书记载,公元前117年,霍去病突然带头倡议刘彻封三个儿子为王,这三个儿子分别是刘闳、刘旦和刘胥。凡事反常即妖,要知道,霍去病是个只知道打仗的毛头小伙子,不太懂政治,也不会为家庭而绳蝇苟苟,但这一次,他却一反常态地上疏,非要在政治的浑水中掺和一脚。
《三王世家》全文收录了霍去病的这份上疏,大意是:“大司马霍去病冒死向皇帝上疏,其实皇帝您让我以待罪之身在部队里服役,这已经是大恩典了,我应该做的是只关心怎么保家卫国,马革裹尸来报答,而不应该分神考虑其它的事情。实在是看皇帝您太辛苦啦,天下的事情太多,好在皇子们都长大了,能够懂礼仪了,但至今没有请太傅来教导,都是陛下您自己亲自来教。陛下您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群臣们都很焦急,却不敢越职。我只能出这个头,冒死请求皇帝您下令在盛夏挑一个吉时,分封三个皇子。希望您能体会我的苦心。臣霍去病冒死再拜。”(“大司马臣去病昧死再拜上疏皇帝陛下:陛下过听,使臣去病待罪行间。宜专边塞之思虑,暴骸中野无以报,乃敢惟他议以干用事者,诚见陛下忧劳天下,哀怜百姓以自忘,亏膳贬乐,损郎员。皇子赖天,能胜衣趋拜,至今无号位师傅官。陛下恭让不恤,群臣私望,不敢越职而言。臣窃不胜犬马心,昧死愿陛下诏有司,因盛夏吉时定皇子位。唯陛下幸察。臣去病昧死再拜以闻皇帝陛下。”《史记.三王世家》)
从这篇上疏中可以看出:三个皇子刚刚能“胜衣趋拜”,也就是说,才刚能穿成人的衣冠,因此年纪都很小,大约在六七岁左右。想来也是,刘据才十一周岁,这三小子可都是刘据出生之后才生下来的,总归要小于十一岁的。哎,命不好啊,要不然就是长子,可以当太子了,现在就只能去封地当个王。
按理说,皇子去封地当王也是正常的,看看刘彻的太爷爷、爷爷、父亲辈,都是把自己的其他儿子封到各地去当王的,当王对这些王子来说,是大好事,至少当家作主,衣食无忧了啊。可问题是,在六七岁时就封王的皇子们会立即就国吗?答案显然是不,因为汉朝基本上都是皇子举行元服成年后去自己的封地。当然,也有例外,如刘邦之子刘如意,小小年纪就去了封地,但那是为了保住他的性命。然而,正因为诸侯王不就国是个常态,甚至给中央政府带来了极大的压力,汉武帝一上任就挥了三板斧,其中就有列侯必须就国这一条,这是他自己制定的规矩,虽然建元新政后来被窦太皇太后所废止,但他重新掌权之后,列侯就国这一条必须还是要推。怎么推?自己率先带头啊。
问题是,这三个可怜的娃都没了娘,王夫人在自己儿子被封王的那年就病死了,李姬是气死的,以为皇帝不喜欢自己。如果他们在六七岁的时候就封王,三个孩子就会一下子变成了没爹也没娘的野孩子,那会有怎么样的结果呢?
在汉哀帝时,有一个奇葩诸侯王刘立,再三再四地犯错杀人,终于让皇帝痛下决心,准备拿他开刀了,这时候刘立说了一番话,痛诉一个无人教导的孩子是怎样长歪的:“我幼年就失去父母,孤单弱小地一人生活在深宫中,陪伴的人只有宦官和婢女,慢慢地就染上了他们这些人的坏习惯。再加上自己本身笨,想改也改不了。这些年来那些太傅、丞相什么的不纯粹是教我仁义,还有其它的,根本就没有起到引导教育的作用,而大臣们都非常苛刻,削尖脑袋打听我的隐私。还有一些小人夹杂其中,专门搬弄吾辈,导致上下不和,互相窥探。”(立少失父母,孤弱处深宫中,独与宦者婢妾居,渐渍小国之俗,加以质性下愚,有不可移之姿。往者傅、相亦不纯以仁谊辅翼立,大臣皆尚苛刻,刺求微密。谗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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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间,左右弄口,积使上下不和,更相眄伺。《汉书.文三王传》)
刘立虽然残暴,但他说的确实也是实情。其实在此之前,贾谊曾经说过:常常和正直的人在一起,潜移默化,自己也会变得正直,就像生长在齐国不可能不会说齐语,常常和居心不正的人在一起,潜移默化,自己也会变坏,就像是生长在楚国人不可能不会说楚国话。(夫习与正人居之,不能毋正,犹生长于齐不能不齐言也;习与不正人居之,不能毋不正,犹生长于楚之地不能不楚言也。《汉书.贾谊传》)让一个孩子长年和居心叵测的人在一起,孩子很可能会长歪。
此外,三个孩子如果被封王,刘彻身边就只剩下了刘据一个孩子,父母总不可能一碗水完全端平的,本来刘彻整天和心头珠宝刘闳耳鬓厮磨,感情越来越深,现在刘据终于可以一个人独霸着父爱,而其它三个孩子与刘彻的父子亲情也因距离感而越来越疏。
因此,封这三个皇子为王,看起来是抬举他们,实际上是恶狠狠地坑了这三个孩子,顺带也坑了刘彻一把,把刘彻搞得明明有四个儿子,却只等于只有一个。霍去病这个提议简直是缺了大德了。
霍去病其实并不关心皇帝是不是封立皇子,而是有人在指使他这样干。
请看:霍去病的这篇上疏词藻华丽,用语老辣,句句讲的都是替皇帝考虑,似乎没有一点私心,怎么可能是出自长年在外打仗的霍去病之手。从史书来看,霍去病不是个不爱舞文弄墨的人。霍本人是个急性子,他经常轻车简从,长途奔袭,仗着有最好的马匹,在不可能的时间内到达目的地。但他貌似不喜欢读书,刘彻想教霍去病孙吴兵法,这个大爷居然不肯,直接一句“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把皇帝给拒绝了(上尝欲教之吴孙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汉书.卫青霍去病传》”更重要的是,霍去病还很年轻,也就是说,他的积累比较少,不是一个厉害的政客,没办法老谋深算地将一个明明是有私心的事说成是全替皇帝考虑的事。
更能证明霍去病带这个头其实是应他人之请,并非他个人意见的理由是,因为他在带了一个头之后,其他人跟进,一请再请,但他却不再烦神了。
有史为证:
元狩六年(公元前117)3月戊申朔,当时的御史兼尚书令霍光和左右丞非上报皇帝说:“丞相庄青翟、御史大夫张汤、太常赵充、太行令李息、太子少傅兼宗正任安冒死上奏了,他们引用大司马霍去病的上书说......”
(六年三月戊申朔,乙亥,御史臣光守尚书令、丞非,下御史书到,言:“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太常臣充、大行令臣息、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上言:大司马去病上疏曰......《史记.三王世家》)
到了3月丙子日,又上奏皇帝说:“丞相庄青翟、御史大夫张汤再次冒死进谏了......”
(三月丙子,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史记.三王世家》)
到了4月戊寅日,又上奏皇帝:“丞相庄青翟、御史大夫张汤再次冒死进谏了.....”
(四月戊寅,奏未央宫。“丞相臣青翟、御史大夫臣汤昧死言:......《史记.三王世家》)
然而这还没完,没过两天,更大一波上书来了。丞相庄青翟、太仆公孙贺、暂管御史大夫事务的太常赵充、管皇帝亲属事的太子少傅任安冒死进言......
(丞相臣青翟、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太常臣充、太子少傅臣安行宗正事昧死言......《史记.三王世家》)
都这样了,皇帝竟然还没答应,那就4月份来个三连环上书。当月丙申日,再次上书皇帝:“暂管御史大夫事务的太仆公孙贺冒死进言......”
(四月丙申。奏未央宫。“太仆臣贺行御史大夫事昧死言......《史记.三王世家》)
在霍去病上书之后的短短两月间,卫氏发动人员一连5次上书,简直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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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宫啊,说明这是一件预谋已久的事情。霍去病只是顶在最前面的炮灰,后面的才是真正的主使者。
先来扒一扒,跟进的都是些什么人。上书最积极的是丞相庄青翟,一共4次,他可是卫氏精心扶上台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刘彻貌似对他实在不感冒。
庄青翟原来就曾经当过御史大夫,御史大夫可是仅次于丞相的职位,因为给窦太后办丧事不力被免了。刘彻是在窦太皇太后死后掌权的,掌权之后立即免了庄青翟,可见他很有可能并不喜欢这个人,认为他不适合在朝中做事。而且,庄青翟做的是太子少傅而不是太子太傅,太子太傅是正一品,而太子少傅是从一品。如果让刘彻来选,怎么也得让太子太傅先当丞相,怎么会先让太子少傅后来者居上呢。
由此,庄青翟成为丞相的可能性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在当太子少傅的时候,是绝对的卫氏中坚力量,比当太子太傅的赵周等人更听话。卫氏既然将李蔡给干掉,在干掉李蔡之前,绝对会先准备一个合适的继位人选,而刘彻又不想和卫氏撕破脸,反正丞相也没啥实权了,庄青翟就正式上位。
上位了之后,为了报答把自己扶上台的卫氏,他怎么能不好好地表现?
其余的人大多也是跟卫氏沾亲带故,太仆公孙贺,不用介绍了,卫太子的亲姨父;任安,太子少傅,也就是太子的老师,看起来是接待庄青翟位置的;李息,多次跟卫青一起打匈奴的,以军功被封为关内侯......其它的重量级人物也就剩了一个御史大夫张汤,他可是亲自办了陈皇后巫蛊案,帮卫子夫铺平了当皇后的道路的人。
对于卫氏的这一次请封,刘彻是了如指掌,因此他极力反对分封三王。事实上,刘彻很可能非常生气,封太子就已经让了步了,卫氏居然得寸进尺。从几次逼宫的内容来看,刘彻明确表示同意先封皇子刘闳等为列侯的,(家皇子为列侯。《史记.三王世家》)他强调了皇子未成年,还未来得及习教义,实际上已经非常清晰地传递了自己的意见,只是这些大臣一次又一次非得要逼皇帝立皇子为诸侯王。问题是,平时他一有什么想法,大家都能摸得清清楚楚,这次明明白白地都说出来了,可是还是没人响应,连他的心腹张汤都站在了卫氏的这边。特别是最后一次,以庄青翟为首的27名大臣们摆出一付痛心疾首的模样,拿前朝的皇帝来压刘彻,说:“我们都认为这是尊卑失序。高皇帝刘邦建立天下,那是大汉的太祖,他封子孙为王,让辅佐皇帝的人越来越多。先帝的法制不能改,这是向世人宣传先帝的尊贵。臣请求命令史官选择吉日,准备好礼仪,御史把汉朝地图奉上。其它的都照以前的办理就是。”。(皆曰以为尊卑失序。高皇帝建天下,为汉太祖,王子孙,广支辅。先帝法则弗改,所以宣至尊也。臣请令史官择吉日,具礼仪上,御史奏舆地图,他皆如前故事。《史记.三王世家》)
翻译一下,这话的意思是:汉高祖刘邦建立大汉的时候,就明确要分封皇子为诸侯王,你怎么能改变祖制,要封他们为列侯?赶快让负责人把地图拿来,把土地划分好,把这些皇子送到封国去,让他们以后辅佐刘据。
刘彻最后还是屈服了,因为除了卫氏,他心爱的王夫人也希望自己的儿子刘闳能够封王。
外有群臣连续六次上疏逼封,内有宠姬临死时想给自己儿子谋个王侯位,刘彻还能怎样?既然无法斗争,不如就痛快接受吧。他安慰自己,封王并非一个最坏的结果,既然选择了刘据当太子,那必须挺刘据到底,否则国将不国。
但刘彻对这三个儿子仍然是不放心的,所以他分别给了他们三本策文,点拨他们哪些可以做哪些不能做,只可惜,除了刘闳,其它两个儿子都未能明白一个父亲的苦心,而刘闳又英年早逝,等于这一场战争,刘彻一下子折了三个儿子。
卫氏这件事做得非常不地道,我怀疑司马迁明确地看出并记录下了这个故事,偏偏史记又是在卫太子的孙子刘病已当政时出版,刘病已不愿意让世人知道其曾祖母的丑事,于是这则故事自然轶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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