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一年,五月初七,祭祀山神的大典,在天庭的挑衅下,提前三天到来了。
长安城的百姓还是日复一日的过着日子。山神的大典到来让每个早起的勤劳百姓的脸上都多了一丝笑意。
“日子越来越好,苦难越来越少。这是世间生灵最朴素最善良的愿望。然而越是朴素的愿望,往往就越难达成。”
唐皇站在承天门城楼上,看着远方长安城里处处升起的青烟,回过头对着石猴笑道。
金蝉子拉着腓腓的手在一旁,腓腓非要往金蝉子嘴里塞羊肉饼子。小丫头气性来去都快,前日还是欺负师父的坏人,今日收了人家一串新的佛珠,坏人一下子就高大起来了。
腓腓扔出佛珠救了孔老祭酒,手里没了小玩意儿兴致不高,金蝉子解下了自己的佛珠又送了出去。
寥寥青烟三两成缕,在长安鳞次栉比的青瓦间勾起,随风而荡,缓缓升到了钟楼塔尖上,就消失不见了。偶有金边燕子从烟里穿来,又见青雀成群从烟中掠去。
街边桥上的算命先生起的比谁都早,把摊子摆上,幡上的八卦图、老君像被他换了下来,一副夫子像堂而皇之地挂了上去。他把摊子收拾整齐了,又愁眉苦脸地用力栓紧了腰带子,脸上有着脂粉难掩的菜黄色。
自从唐皇、石猴突然出击,儒家联佛驱逐道家以后,长安城里的下九流越发难做了。
佛门变得生硬,不近人情,不说慈悲。儒家在下九流眼里是高高在上的,自然也没办法接进。偷鸡摸狗的生意多少扛着佛道的大旗,而往往佛道最是接近百姓,对于下九流扯起大旗当虎皮的事情,往往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大旗没了,所有人都勒紧了裤腰带。
算命先生就更是艰难。道士离开长安以后,真假就一眼辨明。假的算命先生自然跟不了道家的大队伍,留在长安臭了名声也干不了别的,只能闻着早晨清风里吹来的菜饭香气,一日在街边端坐着。曾经若是蒙中了一人家里的喜事,摊子上每日都能人满为患,现在落魄了下来,连个乞儿也比不上了。
早起的鸟儿,也不一定有虫吃。更何况他们连自己是虫是鸟都分不清。
“自从颛顼帝绝地天通以后,凡人与神仙的分水岭越来越大。绝地天通是件好事,杜绝了凡间生灵被支配、奴役的可能性,也压抑了神仙自从先天神圣远去以后日渐膨胀的野心。然而天庭收拢的权柄越来越多,两界又逐渐走向贯通。凡人的肩上猛然间多了一座大山,如何能欢喜?只是百姓多耐苦劳,忍忍就是了,而这一忍,千年万年就过去了。若非陛下雄心壮志,也不知我大唐百姓还要受多少苦难。西方如来佛祖东行之心,便是于此。”
金蝉子看着腓腓风风火火地朝着朱雀门而去,那里一群大臣正缓缓而来,孔老祭酒走在房玄龄、杜如晦后面,朝腓腓伸出了手,腓腓扑到孔老祭酒怀里,老祭酒从袖子里摸出了吃食,金蝉子才转过了头,对着正在看着长安城兴致勃勃的唐皇说道。
“颛顼帝是对的,朕这些年来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神仙,不是人,哪怕他们曾经是人。把两个不同的生灵放在一起注定会有灾难,何况一弱一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人看草木或有柔情,但绝不会有共鸣,朕喜好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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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鲜肉美。朕看羔羊,也觉得很是喜人。可朕食之其肉毫无愧疚。那天上的神仙看我们,也如此类!朕曾听闻佛本是道,观世音菩萨也曾是慈航道人,可见道佛本是一家,叫朕如何藏佛于百姓家?若是百姓肩上一山刚去一山又来,上佛,朕,无颜面天下!”
金蝉子看着目光平静的唐皇,他从唐皇的眼里看出了不容置疑,金蝉子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看石猴,转身径直走了,与刚走上城楼的房玄龄、杜如晦和孔老祭酒擦肩而过。
唐皇看着金蝉子慢慢走下城楼,房玄龄等人上来行了君臣大礼,唐皇浑然不觉,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金蝉子离去,若有所思地道:
“背离佛者,还有如此虔诚的向佛之心?那道信?国师可信否?”
石猴勒着腓腓,强行啃了一口羊肉饼子,嘴里含混不清:
“世间向佛之人何其多,可千万年来得佛陀果位者不过金蝉子一人,岂是道信可比?陛下站得高了些,对人刻薄了。”
“不是佛祖二弟子之故?若是道信如此,佛陀果位怕也求得。”
石猴艰难地咽下羊肉饼子,摇着头拒绝了腓腓的喂食,没好气地看了唐皇一眼:
“地藏王尚是菩萨,孔雀明王亦是菩萨!我那日不曾一棒子打死金蝉子,不是如来缘故,而是金蝉子尚有人性!他日大唐有难,战死长安者,必有旃檀功德佛!”
唐皇惊讶不已,这才转过身来看着石猴,神色郑重了很多,想了想,试探道:
“二国师如何?”
“山神如何?”
唐皇被噎住了,禅宗两国师,也觉得略有不妥。
有礼部主事来送上典承,房玄龄等大臣正站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看着主事上来,所有目光都投在他身上,主事战战兢兢,递给大太监典承,连忙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金蝉子尚有人性,那是二十年凡尘所留,炼不去、化不了,禅宗开疆扩土,远离长安,道信之事,护卫京城、坐镇长安,金蝉子可信,如此便好,只可惜这满天仙佛,尚存人性者几近于无。颛顼绝地天通,未必不是天庭灵山所愿。”
唐皇听得眼前一亮,目光灼灼地望着石猴。
石猴被看得脑瓜子疼,也不管腓腓胡闹了,说道:
“我能打上天庭,神仙如何不能下来!可你大唐立国二十载,见过几次天庭神仙?仙吏都不愿久留!诛仙容易,可要那群神仙乖乖下来,我可做不了!”
说着,石猴眼里突然浮现一猪首人身之像,不见那厮半月有余,据说高老庄,那猪头可待了不少时候。
“或许,天庭的神仙,也不俱都对大唐心怀鬼胎?”
石猴思绪有些散了,脑海里浮起一位位慈眉善目的神仙,身上犹如万只虱子抓咬,手里下意识就想唤来定海神针打个痛快。
石猴战意、恨意都起来了,正想问唐皇何时能开始祭祀大典,却看到大太监打开了典承对唐皇说了几句,唐皇向着众人点了点头,在随行宦官的拱卫下,穿上了龙袍。
祭祀大典,来了。
唐皇身着龙袍,通天冠顶在头上,端正坐在龙椅上,下方礼部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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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郑重叩首,祭祀已经开始了。
唐皇从礼部尚书手里接过金灿灿的典承封推,众太监侍卫护着,出了太极宫,仪仗在后面随行,所有人浩浩荡荡地向着太庙而去。
太庙外边起了九丈高台,土方垒起台阶,每丈有台阶八阶,共七十二台阶,每三个台阶左右立侍卫,左右一火盆,侍卫皆是身着明光铠,上了面甲,配了长枪、短刀,在大日的照耀下,犹如地狱而来的死亡军团,杀意四溢、寒气逼人。
高台顶上四方方圆五丈有余,六畜、三牲已经摆好,承表放置一旁,金胎、玉盘在前,连烧告祭书的火盆都是金光闪闪。
看得腓腓口水都快下来了。
有一老者跪坐在高台上,玉石制成的案台旁备了一蒲团,老者就跪在上面,手里拿着玉质的笏板,正在闭目养神。
唐皇来了,仪仗像是舞狮子一样跟在后边,太监唱名,众人皆跪,石猴立在一旁。
那老者听了下边唱名,也不面圣而叩,只是向着案台前方,秦岭方向高声宣告。
等到老者读完前祭,唐皇这才让众人起身,太监侍卫退了下去,仪仗立马远去,唐皇只身一人走上高台。
“贞观十一年五月月祭主……朕谨以香烛云马茶酒之仪虔祭於秦岭山神……之神位前曰……惟职司山溪……位居灵方……善则锡福,恶则降殃……无祝不应,有感必通……世居此土农业聊生……年年康泰……今岁以来,殊觉不样。神不仁人。心切悚惶……具备菲仪,祝告神旁,伏望山神垂怜,唐之百姓……护我黎民,逐神仙于疆外,救水火与初芒。尊上国师,固国安邦……尚享!”
唐皇高声宣读着祭文,腓腓听得昏昏欲睡。
祭文逐渐读至尾声,天地猛然开始变色,从秦岭方向黑暗向长安笼罩而来,仿佛有深渊的恶魔被唤醒,天地惶惶。
石猴看向天上,轻轻地“哼”了一声,略带不屑。
唐皇神色不变,继续高声读着祭文。
黑暗把长安都笼罩了,没有全黑下来,尚有余光从未被笼罩的远处透进来,只是十丈以外物质不明。
唐皇念完了祭文,打开放在一旁的锦盒,拿出里面的大唐国玺,按在祭文上,又拿起一旁的金色小笔,沾着金粉,提笔写下名字,又写了些许私言,看了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私人小印,重重按下,这才把祭文典承投入金盆,熊熊大火照亮四周。
老者弓着身子缓缓倒退下台阶,唐皇坐在蒲团上闭目养神,置黑暗于未闻。
天庭的把戏,终究上不了台面,大唐的百姓淳朴,却是没有天庭想象中如此好糊弄。
长安城里都把黑暗当做笑话看。
祭文典承逐渐成了灰,远方秦岭的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山风吹来,众人心旷神怡,黑暗渐渐被吹散。
在远方的秦岭深处,一声悠久而沧桑的声音传了过来:
“吾乃泽,何人祭吾身、唤吾名?”
众人神情大震,欢喜莫名。
腓腓瞪圆了水汪汪的大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随即蹦蹦跳跳,兴高采烈:
“师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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