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知道斯诺从小便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她聪明果决，勇敢坚毅，当初在那个满月夜第一眼看到，斯蒂芬就知道她会成长为一代人物。
如今自己站在台阶下，她坐在台阶上的王座里，虎皮斑纹簇拥着她劲瘦隐含力量的身躯，背后的狼王画像里，女狼王冰冷的微笑俯瞰视下，恰如王座里的她如出一辙。
“请说。”斯蒂芬略一抬手，不自觉的带出一种天然上位者的气息。
斯诺浅绿色的眸子一暗，随即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若是兄长向我下跪行礼，那我便饶了他们罢。”
此话一出，四周瞬间就静了下来，狼人敏锐的耳朵捕捉不到半点呼吸声，反而是剧烈的心跳声越来越吵。名义上斯蒂芬虽然已经是被驱逐出境的前任狼王，但狼人族群早在他统治的那一百年间，彻底臣服在这位王的脚边。
就算他已经走了，但放眼整个族群也是无人敢置喙或是挑战他的权威。
空气里仿佛山雨越来时令人窒息的闷热感，在场的所有狼人都死死低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声，额头布满小汗珠，深怕新旧两位狼王当场打起来，再者他们是确实不知道帮谁……
狼人崇拜力量，斯诺固然是强悍的，但如何遇上斯蒂芬，那结果还真不好说。
压抑的沉默持续了片刻后，就在场中狼人快要憋气而死的时候，忽听斯蒂芬语调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的回道：“自然，你现在才是狼王。”
紧接着一阵衣料的摩擦声响起，狼人们脑袋埋得更下去了。
开玩笑，斯蒂芬跪下行礼是他们能看的吗？借他们八个胆子，也不敢抬眼。
这得是什么样的腥风血雨啊，为什么他们运气这么差就遇上了。
王座里的女王得到了一个完全坦诚臣服的跪礼，她心满意足的嗤笑一声，说话算话的没有再追究失职的守卫们。
“今天是什么风把兄长吹来了？我前阵子还在说兄长自从脱离族群后就跟我生分了，让我失落得很。”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有些撒娇的样子，就跟她还是斯蒂芬带回来的小孩儿一样。
斯蒂芬有一刻的恍惚，刚才那种暗潮涌动的威胁好似都是他的幻觉，面前还是她养大的孩子，真心的依赖他，他也倾尽全力教导她，努力让她适应狼人的生活。
就如这狼王的城堡，早先是没有这么多人类的装饰的，就是因为斯诺和德鲁伊兄妹俩睡不着，所以他才慢慢购置很多人类的摆设，极力冲淡狼人骨子里那份不加修饰的狂野。
放着洋娃娃的楠木床，缀着蕾丝花边的被单，手工的羊毛毡地毯，白蓝交织的图案是斯诺喜欢的颜色，床头上不再雕刻凶狠的狼头，转而绘上色泽鲜艳的花卉小鸟还有吹奏乐器的小天使。
一切都是为了斯诺改变的，斯蒂芬自认自己已经照顾到了斯诺的方方面面，比斯诺的人类父母，比狼人教育小狼的模式都更加的温柔体贴。
冬日里太阳起得晚，畏寒的斯诺总是喜欢蜷缩在斯蒂芬的毛皮披风里，小小的女孩紧紧拽着他的衣服，让他只能一路揣着睡得天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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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暗的斯诺巡视狼人族群。
有那么一段时间，很多狼人都认为狼王温和了好多，甚至为了斯诺改变了很多世代流传的习性。
但女孩儿的成长速度太快，在某个冬天，斯蒂芬敲开斯诺的门，发现少女已经不再赖床，也不需要自己揣在怀里到处走的时候，他就知道斯诺已经不是当年他捡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儿了。
她成熟稳重如他，心思细腻更胜他。
“只是来确认一下。”
是的，他该来确认一下，自己养大的小孩究竟蜕变到了何种地步。
“嗯？”女狼王随意交叠起双手，垂着眼皮俯视斯蒂芬。
“你是不是重新启动了那个仪式？”
其实斯蒂芬心知肚明，只是他一直装聋作哑，他是真的累了。
他们最后的交锋后两败俱伤，这些年他避开族群独自带着德鲁伊兄妹居住，也是有眼不见心不烦的意思。
只是，若放狼人继续下去，很可能会招来祸端。
“你说每年盛夏的仪式？”斯诺冰冷的笑了笑。
一眼看过去，她和斯蒂芬就没有血缘关系。斯蒂芬被娜娜称为“死人脸”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不苟言笑，沉稳坚毅，没有狼人身上那种不带脑子冲动。又自带贵气，是个让人折服钦佩的男人。
斯诺则不一样，她面上总是带笑的，但眼底却冷得似藏了两把尖刀，是个让人见之便胆寒的女人。
按理说她只是从人类转变来的狼人，若不是斯蒂芬收她做妹妹，她是没有资格接触到狼人里最尊贵的血统家族的。要登上这至尊之位等于登天，可她就是坐到了，还靠自己的实力赢得了尊重。足以证明她并非凡物。
“当然，我们需要那样的仪式。兄长，难道你不认为这是能让整个族群繁荣昌盛的途径？”
她笃定的说道。
斯蒂芬下意识环视周围乖巧如鹌鹑的那些大臣们，沉声问：“你们也是这样认为的？”
有两个辅佐了四代狼王的老臣当场落下汗水来，他们狼人拥有比人类漫长数倍的生命，这些老臣们如今看起来也不过是五十岁上下，略显苍老的脸上生着灰色的络腮胡，偶尔掺杂几根白色胡须。
那茂盛的胡子颤了颤，最后也只是低头朝斯蒂芬作了个礼。
这便是默认了。
“这是我当初我为了你废除的，为什么你现在要重新恢复？”
斯蒂芬想不通。
“兄长，你能废除，我自然能够恢复。这是狼王的权力，就算是兄长你也无权质问我。”说到这里的时候，斯诺的语气已经冷得快要结冰了。
若要换在平时那些朗人们就该战战兢兢认错了，可斯蒂芬却不吃这套。
“你想过这样的后果吗？”斯蒂芬不认同的皱起眉：“这样只会让越来越多的人类注意到我们的存在，约耳克郡已经不再是以前一条护城河能隔绝我们和外面的城镇了。我们狼人的行事风格若还是如此嚣张不知遮掩，势必会引起人类世界的注意，到时候我们狼人和约耳克郡时代维护的共存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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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打破了！”
斯蒂芬厉声指责斯诺的错误抉择。
“你是他们的王，你要做的是带领狼人走向繁荣至少是安定的生活，而不是图一时之欢将整个狼人族群推到灭族的风险里。”
“兄长危言耸听了吧，我们整个族群正欣欣向荣的发展着，你凭什么就说我将狼人族群推向灭亡？”
斯诺显然也被说到冒火了，这么些年没有人敢叫嚣挑战她的权威，一拍王座扶手站了起来。
“就凭现在猎魔人已经来到了约耳克郡，我们瞒不住自己的行踪的。”斯蒂芬掐了掐发紧的眉心。
“兄长别忘了，盛夏的仪式重头戏马上就要来了啊。不过今年我已经寻到了我中意的人了，看来那些愚蠢的人们今年要失望了。”
“你说卢卡？”
斯诺眼珠一转就懂了，忽然到来的兴师问罪和这个肯定有关。
“他叫卢卡？好普通的名字，不过成为狼人后，他可以自己选择一个名字。我很中意他，够强悍，胆子也够大，就是有点男人都有的毛病——愚蠢。”她半弯着眼睛，砸了咂嘴：“肉倒是很好吃。”
斯蒂芬听得眉心发疼，他这次没有捏眉心，因为他快要气爆炸了。
“怎么跟你就说不明白呢。总之这种仪式尽快停下！你不要再继续了！”他果断地一拂手，命令道。
斯诺阴着眸子定定地和斯蒂芬对视几秒后，反而是淡定大方的坐回了王座上，再翘起二郎腿，颠了颠。
“兄长，我想你还没有搞清楚。现在我是王，你只是一头被驱逐的狼人。我希望你说话前，先牢记这点。”
斯蒂芬被她呛得脸青面黑的，沉默了良久，幽幽的开口问她：“这个王座怎么来的，你还记得吗？”
“记得，兄长的教导我没有一日忘了，但也请兄长记得，君就是君，臣就是臣，若总论旧情，那制度则毫无意义。”
斯蒂芬低估了斯诺的冷情程度，此刻在他面前的女狼人，已经不再是小孩了，不需要自己的庇护，也不需要自己了。
他无言看了一会女狼王，之后略一颔首，走出了大殿。
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敢向他问安。
“兄长慢走。”女狼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斯蒂芬讪笑着勾起嘴角：“你好自为之。”
他头也不回的朝身后摆了摆手，走进了暗紫色的暮色中，四代老臣抬起头目送他的离开，那一贯挺拔强壮的脊背，如今看来不知为何有几分寂寥的意思。
老臣暗叹，铁打的老臣，流水的王。
自古那个位置便不好坐啊，多少王死于内斗或外患中，终于到了斯蒂芬这一代过了安稳的几十年，现如今……
他扭过头看向王座上盛气凌人的女王。
他已经从这短短半小时的交锋中，管中窥豹般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气味，也许又是一场变革将会来到。
同样的气味他在多年前的那个晚上，那个斯蒂芬抱着中了狼毒少了一只胳膊的斯诺回到狼人族群的晚上，他闻到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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