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一朵萨日朗
他背一袋,拎半袋,向她急促走去。
今天,他特意起得早,想早点干完自己的活儿,然后帮助她也快点干完,再然后,领她去一个地方,给她一个惊喜。
其实,从他的这儿到她的那儿并不算远,走一条街,再走一条路就到了。这两个地方原来是一个连体,都是她的地盘,或叫领地。
他来甘珠尔后,说,也想找点活儿干。她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就说,如果找不着别的活儿,如果不嫌弃的话,就从我的地盘给你一半。让我干这个呀,多丢人,他说。咱一不是偷,二不是抢,靠自己的努力和劳动挣钱,丢啥人?另外,这还是循环经济,推动可持续发展呢。好吧,他就坡下驴,应允说。
其实,挣不挣钱无所谓,也不追求推动什么,只要和她在一起,干什么都行,他沾沾自喜不已。
他和她是耳鬓厮磨,青梅竹马,但由于他的家庭成份不好,她的父亲拆散了他们,然后把她嫁给一个亲戚家的孩子。
她的丈夫早逝。
她的儿子智障,加上遗传因素,也很快随父而去,留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
她再没有嫁人,开始一个人干,一个人过。起初还可以,很快还完所有的债务。后来年龄渐大,干庄稼活越来越吃力,便离开农村,来到旗政府所在地——甘珠尔。
按照“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原则,她在农村拥有一些土地,含耕地、林地、草场、牧场等。她把这些交给了合作社,一年分红不少。她还有一些存款,把它抬出去,每年的利息也挺可观。另外,政府往她的惠农卡里打钱,都不知道什么钱,反正很多。
靠这些钱,她完全可以租楼房住,也可以啥也不干,安度晚年,颐养天年。
可她就是闲不住,一定要找个活儿干。她找过很多活儿,甚至去工地上搬过砖,所谓只要寻找,就能找到美好,最后,她找到现在的这个活儿。
做这种活儿,需要院套,而且大点的,所以,她去城郊租了平房。
起初,她是打游击的,后来才慢慢有固定的地盘。她的地盘不断扩大,达到了后来的势力范围。
她的日子过得很殷实。
他膝下无子,也没有领养一儿半女,虽没有天伦之乐,但也无忧无虑,一路走来,倒很清闲安逸。
两年前,在一次车祸中,他的妻子弃他而去,他也成了孤苦伶仃。
他打听过她的消息,杳无音讯。
一个月前,他受亲戚委托,领残疾孩子来到甘珠尔接受捐助。台上的主持人宣布说,有位女士将年年捐助这位残疾孩子。他上台领捐助款,捐助的女士竟然是她!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惊喜万分,不几天,也把家搬来了甘珠尔。
他紧走几步,来到她这里,她还没有干完。
这是一个简易的垃圾转运站,地里挖两个槽,往里放两个铁箱,此时,一个铁箱空了,另一个快装满垃圾。一辆大卡车停在这里,显然,倒了一箱回来,准备拉走另一箱。
在快装满垃圾的铁箱旁边,停靠着一辆三轮车,她手持铁钩子,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车上往下扒拉垃圾,有东西就捡起来,没东西,推入铁箱里。遇到黑色塑料袋还要撕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东西,遇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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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塑料袋,从外面能够看得见,有东西就撕开,没东西也推入铁箱里。
在三轮车后面,又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装满了垃圾,在等待前面的三轮车卸完车,再上来卸车。
后面的三轮车完全可以上来,从前面的三轮车旁边卸车,也可以卸到另一个铁箱里,但它一丝不苟地等在那里,好像在粮库门前排队卖粮一样。哦,这是在给她充分的时间,让她捡更多的东西!
大卡车也是,现在完全可以拉走这个快装满的铁箱,但毕竟还有两辆三轮车没有卸完,所以也一丝不苟地等在这里。
三个司机一时无事,便像往常一样,聚拢过来,开始一边唠嗑,一边帮助她做这个做那个。
现在,垃圾越来越多,这些人起早贪黑,赶着时间做各自的活儿,到了这个时间点都干差不多,就是她不这般耽误,他们也会聚一会儿,把昨天一天听到和看到的新闻、趣闻告诉彼此,进行交流。
“你咋才来呀,让我们等这长时间。”看见他,卡车司机说。“我上那边去了。”他把背着和拎着的东西放下,说。“那边就别去了,这边的都干不过来。”“不去那边,那边不就白瞎了吗。”他说。“怕白瞎,早点起来呀。”“叔起来也够早了,看那捡的,比哪天都多,那汗出的,跑着过来的。”一个三轮车司机插话说。“还叫叔啊,该叫姨夫了吧,是不是啊,姨。”另一个三轮车司机冲她说。“去去去,待一边儿去。”她的脸红了一下,推开了该司机。该司机正帮助她干活了的。他的脸也红了,立刻弯下腰,开始埋头苦干。
“你俩还等啥呢,快一起过了呀,这样,姐也就少遭罪了。”卡车司机又说。“去去去,你也待一边儿去。”她的脸又红了,把卡车司机也推一边儿去了。
“真的,我们也着急喝酒呢。”卡车司机继续说。“喝喝喝,给你喝个够,行了吧。”她说。“这还差不多。”卡车司机说着,靠一边去了。
接下来,三个司机唠嗑,他和她干活。
三个人相谈甚欢。他们无师不通,无所不谈,而且风趣幽默,常常引得他和她嘎嘎大笑。另外,不时有路人驻足倾听,这里跟别的地方一样热闹。
这是新买的半截子车,他和她将捡到的东西往车上装,整整装了一车,然后,他开车,她坐在他旁边,开始把家还。
“你看,让人家说了不是?”走一会儿,他说。“说什么了,谁说了?”她问。“刚,刚才,他们三个不是说了吗。”“说什么了?”“你没听见啊?”“他们说的可多了,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就是,就是,该叫姨夫了,还,还有……”他把卡车司机说的也重复了一遍。“你坏,净想什么呢?”她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谁不想……”他嘟哝说。
“啥时候啊?”过一会儿,他又开头,问。“啥呀?”她反问。“就是他们说的事。”“他们说啥了?”“你才坏,打你。”他也拿手拍了一下她。“这才多长时间,哪有这快的,让人笑话。”他不止一次提出这个问题,所以她知道他在说什么,就劝他说。“都一个月了,还不长啊。”他说的是自己来甘珠尔已经一个月了。“再过一段的啊。”“不的,我今天就不回去了。”“去!”她又拍他,接着说:”再等等,还有几件事处理完了。”“还有啥事啊,快点,都等不及了。”“啥等不及了?”他的脸红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瞪她一眼,说:“喝酒呗,刚才他们不是说喝喜酒吗,还有不少人等着呢。”“哦,喝酒啊,那更应该等等了。”“这还等啥呀?”“不得准备准备呀。”“是啊,抓紧定下来,然后就开始准备。”“准备的事还让我说呀?”“你……”他把手伸过去,还有掐人的样子,她顺势抓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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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一个地方,他把车停了下来。“干啥呀?”她问。“下车。”他下了车,也让她下车。“干啥,快回家。”她不想下车。他绕过来,开车门,要抱她下车的意思。在大庭广众的,让人看见……她自己下了车。
他领她向商业广场下面的德克士走去。她一头雾水,但只有跟着走的份儿。
来到德克士门口,他拽她,径直走了进去。这是新开业不久,特别红火,不过,在这个点上没几个人。他和她,可以坐中间的豪华桌子,可是没有,而是往里去了,去了最里面的角落里。
她知道了,这是给自己吃鸡腿!他曾问过自己最愿意吃什么,她说了鸡腿。之后,他给她买过几次鸡腿,真的太好吃,她都吃得津津有味。买几个回家吃呗,在这儿丢人现眼的,她在心里埋怨他。
果然是鸡腿,还有不少不能名状的食物,反正花了很多钱。等服务员走后,他拿一只鸡腿,用双手捧着,向她递过去,同时开口说:“祝你……”刚吐出两个字,好像有人在往这边瞅,他打住自己,也把手缩了回来。他回头看那个人,那个人并没有往这边看,只是在那里晃了一下。他调整坐势,将鸡腿重新献上去,说道:“祝你生日快乐!”
她感到冲天火柱般的喜悦,立即拿手捂住嘴巴,双眼也紧眨巴不已,最后,把脸扭一边去了。她跟他青梅竹马的时候,他年年给她过生日,哪怕是献一朵花,道一声祝福。可是,自离开他以后,她再没有过生日,已经没有生日概念,也忘记了生日是哪月哪日。
“噗嗤——”过一会儿,她把脸转过来,笑道:“笨蛋,过生日哪有用鸡腿过的。”“你不是不愿意吃蛋糕吗?”“好好好,啥都行,啥都行。”
“把眼睛闭上。”等她接完鸡腿,他说。”坏蛋,干啥?”她虽说,但还是把眼睛闭上了。
他从包里取出来一样彩纸包物,看左右,没有人,便递了过去。“睁开眼。”他说。
“这是什么?”她问。
他开始将包物的彩纸往下撸,于是,从上面慢慢露出来里面的东西,等完全露出来,她惊呆了,这是一朵萨日朗花!她瞪大眼睛,张大嘴巴,僵在那里。
“认识吗?”他问。“嗯嗯。”她点点头。“献给你。”他说。“嗯嗯嗯。”她使劲点点头,并把它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
她怎么会不认识这朵萨日朗花呢?当年,当她的生日那天,他特意跑到野外,挖一朵最鲜艳的萨日朗回来,献给她,说:“祝你生日快乐。”“嗯嗯。”她热烈回应。“我向你求婚,嫁给我吧。”他接着说。“嗯嗯嗯。”她坚定地回应。
正当这时,她的父亲来了,一把夺去萨日朗,并把它狠狠摔在地上,然后,吆喝她回家去了。
今天的这一朵,与当年的那一朵,其形状,颜色度,甚至花瓣数及大小何其一致,她用疑惑的眼睛看他,问故。“哦,都告诉你吧。”接着,他把事情的过程都告诉给了她。
当年,等她和她父亲走开后,他把萨日朗捡起来,拿回家栽上了。真是奇迹,它竟然活了。之后,它每年都长出来,每年都开鲜艳的花朵,而且长出了一大片。昨天,他特意跑回家,摘一朵回来,今天这是献给了她。虽不是当年的那一朵,但就是等于那一朵。
“我们夏天回农村,养萨日朗,冬天再来城里捡垃圾,怎么样?”他说。“嗯嗯嗯,都你说了算。”她回应道。
2019.12.23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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