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车给我留下
宝音图年过四十才喜得一子。不过,还没有来得及高兴,媳妇暴死,留下父子二人孤苦伶仃。
为了不让儿子受委屈,宝音图再没有婚娶,决意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他给儿子取名叫草道,意即人之杰出者,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宝音图与儿子相依为命,期间,有很多艰辛,甚至是痛苦,但也有幸福和快乐。时光荏苒,草道很快长大成人,到了婚娶年龄。所谓苦尽甜来,经过一番波折,如愿以偿迎娶阿丽玛为媳妇,一年以后,天遂人愿,添了一子,四口之家,三世同堂,过上一段天堂生活。
宝音图视孙子为心肝,集万千宠爱于孙子身上,从小疼爱有加。他与孙子形影不离,尽情享受着天伦之乐,同时,一心扑在孙子身上,施以最佳影响和教育,要孙子长大成人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阿丽玛者为商人之后,从小受商业熏陶,喜欢做买卖,所以,婚后不久就开起一家店铺。店铺事宜繁杂,她无暇顾及家庭和儿子,于是,把生活杂役以及儿子都交给了宝音图。这时的阿丽玛还算“孝顺”,偶尔叫几声宝音图为“爸爸”或“他爷爷”的,叫得宝音图心里美滋滋的。宝音图再苦再累,也心甘情愿,乐此不疲。
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很快又过了十余年。时过境迁,宝音图已经成为七十多岁的老人,开始油尽灯枯。他不仅手脚笨重起来,脑子也迟钝不已,按照自己的话说,已经不中用了。
所谓落难凤凰不如鸡,虎落平川遭犬欺,宝音图开始遭人嫌弃了。嫌弃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阿丽玛者也。以前,宝音图还有使用价值,主要是看孩子,所以,阿丽玛“孝敬”宝音图。可是现在孩子上学了,再不用你看了,更主要的是,你不仅不中用,反而成了负担和累赘。
开始时,阿丽玛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借李讽桃,扬瓜贬豆。后来,撕开面纱,指名道姓,轻则谩骂,重则打人,宝音图无地自容。“少说两句不行吗?”偶尔,草道壮着胆子劝几句,又立马招致暴风骤雨,狂轰乱炸,草道一无是处。“你跟我过,还是跟你爸过?”阿丽玛往往拿离婚相威胁。
草道没有成为杰出人物,反而成了窝窝囊囊,邋邋遢遢一废物。他唯唯诺诺,唯阿丽玛是从,不敢也未曾越池半步。
“臭小子,你咋跟你媳妇说呢?”宝音图训儿子,想息事宁人,委曲求全。
“老不死的东西,都是你的原因,装什么好人,为什么还不死去?!”阿丽玛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所谓屋漏偏遭连雨天,黄鼠狼专咬病鸭子,人走时运马走膘,兔子落运遭老雕,在一次家务劳动中,宝音图不慎挨砸,造成骨折。由于没有及时治疗,准确地说,没有真正去治疗,落下瘫痪,开始卧床不起。也所谓福无双至,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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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单行,到一个夜晚,遭遇寒袭,染上重感冒,并诱发老毛病,雪上加霜,不能自理了。
孙子是由宝音图一个人带大的,所以孙子对宝音图有感情。自宝音图骨折以后,阿丽玛不仅不给治疗,还不让草道去照顾。孙子心疼爷爷,经常偷摸照顾宝音图。
这不是影响儿子学习吗,这不是影响儿子成长吗?阿丽玛发现以后,阻止儿子,而儿子不予理会,继续照顾爷爷。
问题不在儿子身上,而在这个老不死的东西身上,不让这个老东西消失,儿子没个好,我们也没个好,阿丽玛决意让宝音图永远地“消失”。她凑近草道耳朵,说出了想法。
毕竟是亲生父亲,怎能忍心眼睁睁让他“消失”?草道没有吱声。“我没法跟你过了,你跟他过去!”见草道态度消极,阿丽玛暴跳如雷,拿出杀手锏,要挟草道。草道将头耷拉下来,更不吱声了。
“已经是七十多岁的老人了,也活不了几天了。另外,让他这样遭罪,不如给他痛快点。我也是替爸,替你着想,好心不讨好……”过一会儿,见草道仍不吱声,阿丽玛进一步靠近,抓住草道手,挤出几滴泪水,继续说:“等爸爸……我们多请些人过来,把后事给他办得隆重一点,以后再多多烧香,不也一样吗。”
有人说,如果一个女人把心计用在男人身上,没有一个男人能逃脱掉。草道最后点了点头。
“那怎样……”草道想问什么。“村北不是有水泡吗,我们……”阿丽玛打断草道,迫不及待地说。可是,自己也没有说全。“警察……”草道欲说而止。“我都算计好了,你什么也别管,按我的去做,啥事也没有。”
是夜,乌云笼罩,黑暗四合,如棺木包围,是一个绝佳的好时机。事不宜迟,时不再来,等夜深人静,阿丽玛走进公公房间,让草道抱走儿子,然后跟宝音图说:“爸,您这病老不好,让您遭罪了。我们去县医院给您看一看,现在就走。”
宝音图没有相信自己的耳朵,支起半身,看阿丽玛。“爸,真的,您快起来吧,我们马上走了。”阿丽玛看出宝音图的意思,和颜悦色说。
宝音图眼含泪水,强控制没有流出来;嘴唇哆嗦,喉咙发梗,强忍没有出声。人蓬喜事精神爽,他竟然自己坐了起来。
“孩子啊,爸爸谢谢你了。咱不看了,不花冤枉钱了,啊?”过好长一会儿,宝音图说。“爸,以前都是我不好,以后,我们好好孝敬您。爸,快点吧,不然就不赶趟了。”“好吧。”难得这份孝心,宝音图答应了。他一边答应,一边看窗外。“爸,我们早点过去,还排队挂号呢,不然看不着好大夫。”阿丽玛又看出宝音图的意思,抢先说。
草道背宝音图走出去,将宝音图平躺在小推车上,然后,阿丽玛在前面拽绳拉车,草道在后面扶辕推车,开始出发。宝音图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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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前后左右看,最后,拿手拍了拍小推车车耳。“哦,爸,您先坚持一会儿。北边屯的李叔也去县城,他开车去,白天跟他说好了,我们坐他的车。”“是吗。”宝音图把头放了下来。
摸黑往前走,很快来到村北水泡边。按原定计划,一直不告诉宝音图,让他什么也不知道。可是事到临头,不知想了什么,阿丽玛改变主意,告诉宝音图说:“老不死的东西,这些年你可把我们害苦了。实话告诉你吧,让你死个明白——我们不是送你去县医院看病,而是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宝音图如骨鲠在喉,芒刺在背。“停车!”他拼足全部力气喊了一声,然后,缓缓而有力地坐起来,大声说道:“让我死,用不着你们,我也早不想活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一开始我就怀疑你们心里有鬼。阿丽玛,这都是你的主意吧?我死无足惜,就是一点,以后不许再伤害草道和孙子。什么李叔,是你李哥吧,别以为别人不知道。警告你,再不收敛,我到那边也不会放过你!送你几句古语,记好了——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老不死的东西,死到临头还多管闲事,废话连篇,快推下去,让他上那边说去。”“车怎么办?”草道颤抖着问。“留这个破车干什么用,连人带车一起推下去!”阿丽玛命令草道。
“把车给我留下!”阿丽玛话音刚落,突然,从后面响起霹雳般刺耳的尖叫声。
“啊?”草道怪叫一声,然后瘫倒在地,早没有了神志。他很快失禁,都撒了出去,屙了出来。
“谁?”阿丽玛迅速旋转着身体,准备抵御来自各个方向的进攻。她头皮发麻,脚下沉重,步履失去章法,有几次自己绊自己,也差点倒下。
听到尖叫声,宝音图听出来是谁。他感到震惊,但很快镇静下来,静观事态发展。
“谁,干什么?”阿丽玛旋转速度更快,声音也开始发抖。
“把车给我留下,等你将来老了,我也用它拉你来到这里,把你推进水泡里。”尖叫者说。
“是你呀,儿子啊,你想把老妈吓死呀。你不睡觉,上这儿来干什么?我和你爸送你爷爷去县医院……”“妈,别说了,我都听见了。”“儿子啊,这都是你爸……”“妈,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人不算天……”
“喀嚓嚓——轰隆隆——”儿子刚说到“天”字,在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响彻一声霹雳。“啊,啊?”阿丽玛反转身体两圈,最后,脚下一软,瘫倒在地,也都失禁了。
“你俩都快起来,把爷爷给我推回家,明天再送医院去!”儿子的声音比刚才更犀利。
(2018.11.30发表于通辽日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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