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那年雪花飘 >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和煦日暖的一天,天气暖和得让人软绵绵的,有一种疲乏无力昏昏欲睡的感觉。天暖和了,人们也卸去了一身的臃肿。

    这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大贵只穿了一件秋衣,外面套了一件旧毛线坎肩来到胡大胖家借柴油机。

    胡大胖临街开了一家杂货铺,靠了做生意的精明,手头也有了些钱,不但新盖了房,买了柴油机,而且又买了辆拖拉机。在金凤村,胡大胖可算是个有钱人。大贵之所以先来胡大胖家借,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大贵周遭有柴油机的人家并不多,他不过是到有柴油机的人家一家一家挨着去问一下。

    大贵刚进胡大胖的院门,一条大黑狗便“汪汪”地冲大贵狂叫起来。听到狗叫,胡大胖从屋里出来了,剔着牙。见是大贵,胡大胖冷冷地问:“干啥?有事啊?”

    “有点事,有点事。”大贵忙点着头,陪着笑脸,也有些紧张地说。

    “啥事啊?”胡大胖仍是一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样子。

    “我,我,我想,借你们家柴油机用一下,明天。”大贵磕磕巴巴费劲儿地讲明了来意。

    “借柴油机呀,”胡大胖稍顿了一下,“不行啊,我明天还要用的,不凑巧,你还是去别人家问问吧。”说完,胡大胖仍是冷冷地看着大贵,懒得和大贵再多说话。

    大贵陪着笑脸讪讪地转身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脸红红的,不知是天热的缘故,还是内心烦躁憋闷的缘故,亦或是被人拒绝丢了脸面的缘故,又或是自尊——自尊?穷人的自尊?穷人没有自尊。

    站在大街上,大贵想着这家不行,接下来该去谁家借呢。“对了,去新江家看看,和他是本家,他应该会借的。”大贵自语着,眉头舒展了起来。他好像看到了一线希望和生机。

    “哦,你要借柴油机呀,不行啊大贵哥,这机器明天我媳妇儿她娘家要用,你还是去别家看看吧。”听大贵说明来意,新江一口回绝了。

    “新江,弟妹她娘家能用一天吗?要不弟妹娘家用完了,我后半天用也行。”大贵明知道人家是不愿意借,但还是厚着脸皮陪着笑脸继续求着人家。

    “我娘家地多,一天也不见得够用,再说了,我们家这机器可是刚买没多长时间,你要是给使坏了,可就不好说了,我们是让你赔呀,还是不让你赔呀。”看大贵没有要走的意思,新江媳妇儿在一旁不情愿地搭腔说道。

    “坏了我赔,我赔。”听新江媳妇儿这样说,大贵忙接住新江媳妇儿的话茬说。此刻,他只想只要人家答应借用就好,其他的想不了那么多,也顾不了那么多。

    “赔?你拿啥赔呀?有钱你自个儿早买了,还用得着求这个求那个,哼。”新江媳妇儿一脸的鄙夷,话也说的尖刻。

    “说啥呢,”新江装作生气地冲媳妇儿使使眼色,又转脸对大贵说道,“她不是那意思大贵哥,你别往心里去,我这机器明天她娘家确实要用,真不好意思,你看,你还是到别家去看看吧。”毕竟是本家,新江也不好意思让大贵太难堪,就缓和了语气地说。

    大贵低着头走出来,他真是沮丧极了,心里也不是个滋味。新江媳妇儿说得对,有钱自己早买了,还用得着这么低声下气低三下四地四处求爷爷告奶奶吗,这世道,有钱人就是爷,你他妈就是孙子,孙子都不是,在人家眼里,你他妈猪狗都不如。

    (本章未完,请翻页)

    “唉,本家都不借,别人就更不会借了,怎么办呢?小麦泛青,水要是浇的不及时,小麦又得减产,粮食又该不够吃了,唉,真是愁死人。”大贵心里想着,烦乱的不行,“再去谁家借呢?要不,再去宝庆家借一次吧,去年就是借人家的,今年再借也真不好意思,可——还是再厚一次脸皮吧,实在是没办法呀。”

    到了宝庆家,大贵进院喊了一声:“宝庆在家吗?”

    此刻,宝庆和媳妇儿、小儿子小飞正围坐在一起吃饭,听喊声知道是大贵来了,也八九不离十猜出了大贵的来意。宝庆和媳妇儿对视了一眼,示意媳妇儿去应对大贵,自己忙起身躲进了里屋。

    “谁呀?”宝庆媳妇儿明知故问地喊了一声。

    “我,大贵。”听到屋里有人回应,大贵便腾腾地紧走几步来到屋门,掀开棉帘子进了屋,“哟,正吃饭呢。”

    “啊,是大贵呀,还没吃饭吧,要不在这儿吃吧。”

    “不了,宝庆呢?”

    “他,他吃完饭刚出去,你找他有事啊?”

    “我,我想再借一下你家的柴油机,你们明天用吗?”大贵吞吞吐吐不好意思地说明了来意。

    “哎呀,真不凑巧,你看宝庆也不在家,我也不知道明天用不用,我也不敢做主,再说我们那机器也破,没劲儿,不好用,要不,你再去别人家问问吧。”宝庆媳妇儿找个理由,宛转着拒绝了大贵。

    宝庆的小儿子和新生差不多大的年龄,听娘说爹不在家,他下意识地扭头往里屋看了一眼,大概,他以为爹是在和别人捉迷藏吧。宝庆媳妇儿看儿子往里屋看,不由慌了,生怕儿子说出实情,就怒目瞪了儿子一眼,训斥道:“小飞,别东张西望的,好好吃饭。“宝庆儿子便又低头唏哩呼噜地吃起来。

    大贵看到这种情形,知道宝庆是有意在躲着他,知道人家是不想借给他,便只好说:“那好,那你们吃饭,等宝庆回来替我谢谢他,谢谢他去年帮了我那么大的忙,我也真不该再来你们家张这个口,让你们为难。我走了。“

    此刻,在里屋的宝庆听了大贵的话,也是连连摇头无声地叹息着,心里左右为难不是个滋味。他想帮大贵,可你帮得了一年两年,甚至三年五年,但你能帮得了十年八年三十年二十年吗?你能帮得了一辈子吗?一家不知一家苦,一家不知一家难,人难做,做人难,做好人更难,一辈子做好人尤其难,都不易,都有难言的苦衷啊。对于大贵而言,不管别人帮了自己多少,哪怕就一次,哪怕仅一点,也是应该心怀感恩铭记心间的。

    大贵又去了两家,仍然没有一家把柴油机借给大贵。大贵心理彻底崩溃了,他心里仅存的一点作为人的自尊荡然无存了,他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没有颜面活在这个世上了,他感到了人生的绝望。大贵出来前是没有料到借柴油机这么难的,比他预料的要难得多。按大贵的预料,凭了自己的脸皮,凭着自己的哀求,怎么也会有人可怜而把机器借给他的,也许他还没有做到苦苦哀求甚至作揖下跪的份上吧。

    多少年来,大贵都是这么没有颜面不在乎尊严地活过来的,做人做到这份上,搁你,你会怎样?大贵是连死的想法都有了。是啊,就这么窝窝囊囊没有尊严地活着,你说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活着还有什么劲头?人活着是要有奔头和盼头的,有了奔头盼头,就有劲头和精神头,精气神就会昂扬振奋,可他大贵能有什么奔头

    (本章未完,请翻页)

    盼头,他有的只是无望失望甚至是绝望,他只感到前面一片迷茫,白茫茫的,没有路。

    “活着好累好难啊,真不如死了干脆,一死百了,死了便什么苦难都没有了,便解脱了。”大贵心里乱乱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感受,只是烦乱,急躁,就想扯着嗓子喊叫。他望望天上的太阳,太阳暖暖地照在大贵身上,大贵却蹙着眉头,有些恨恨的。他恨太阳,恨太阳晒干了土地,恨太阳晒枯萎了庄稼。

    “不行,我得振作起来,我是个男人,我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个家要是没了我,秀芬和孩子们可咋过啊。”大贵心烦意乱地胡思乱想着,突然就想到了秀芬和孩子,是啊,说大贵没有奔头和盼头,秀芬和孩子不就是他的奔头和盼头吗?他不能死,为了家,为了秀芬和孩子,他得打起精神来,至于什么脸面尊严,还是先收起来吧。

    “嗤,活这么大岁数了,我赵大贵哪里有过什么脸面自尊啊······”大贵自嘲地苦笑了,唉,反正也没什么脸面了,还是厚着脸皮再去几家借借看吧,碰碰运气,实在不行再说。“大贵打定主意,挺了挺胸脯,又走进一家门去。

    事实总是难以如人所愿的。大贵又去了好几家,这几家也都或干脆或委婉地拒绝了大贵,拒绝的理由也出奇地相似,明天还要用,明天亲戚要用,也有的说机器坏了,正要修呢,甚至有一户人家拒绝说,机器昨天用了一天,跟人一样,得休息两天,否则会损坏的。对于这些拒绝的人家,大贵都要客气地一一陪着苦涩酸楚的笑容告辞出来,每一次的出来,大贵都似经历了一场炼狱般的身心煎熬,多般滋味剧烈地撞击着他的心,似刀剜一样,似烈火烧灼一样。

    你能想象得出吗?仅仅是为了给庄稼浇一次水,大贵就要经受如此的辛劳心酸和失却颜面。浇一次水就要经受如此的心灵打击和痛苦,大贵有二十余亩好几块庄稼地,一年中要浇十几二十次的水,他该求爷爷告奶奶地哀求别人多少次呢?又要吃别人多少的白眼、羞辱和鄙夷呢?一年的羞辱你能受得了,那三年五年呢?十年八年呢?任你脸皮再厚,任你再死乞白赖,任你再不顾脸面不要自尊地去乞求别人,你能一年十几二十次地低声下气苦苦哀求别人吗?你能三年五年近百次地一次次乞求别人的怜悯施舍吗?你能十年八年······乞求别人施舍的滋味不好受啊,也难怪大贵总是在求老天爷能开开眼可怜可怜他这样的穷人了,也难怪大贵种地年年都是靠天收了,是啊,似大贵这样的穷人,不靠天又能靠谁呢?不要说这是虚构,不要说写的太沉重,事实比虚构更辛酸更沉重,你没穷过,你体会不到当初连一包盐都买不起的窘迫、酸楚和暗夜里的哭泣。请相信,这是事实,真的事实。

    大贵彻底失望了,确切说,是绝望了。

    站在大街上,大贵真的好想痛快淋漓地大哭一场。真的,他好想找个无人的地方酣畅淋漓卸下伪装真真正正地大哭一场。可他不能哭,他是男人,男人有泪不轻弹,男人的泪只能和委屈、苦累、辛酸、心痛、苦涩、无奈一起往心里压,往肚里咽,也许,这就是男人吧,也许,这才是男人吧。大贵啊,下辈子做女人吧。

    时已过午了,大贵跑了这么多家到现在还没吃饭呢。大贵没感到饿,他只感到天热得让人心焦烦躁。太阳亮晃晃的,晃得人恍惚,他一步一挪一步一挨地往家走着。家是心灵疲惫的憩息地,但大贵此刻是不愿回家的,不愿回家看到秀芬和孩子,不愿看到家凄凄清清的样子,他怕回家了更受不了,但不往家又能往哪里去呢?从大街到家,大贵走得太久,太漫长。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