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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唉,这烦人的年,可怎么过呀!”金凤村的赵大贵在屋子里低垂着头,窝缩在一个小凳子上,一连声地叹着气,之后便双手抱了头沉默了。

    金凤村是华北平原南部的一个村庄,赵大贵一家祖祖辈辈就生长生活在这个村子里。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金凤村四周都是树,种满了大片大片的杨树、柳树、榆树、枣树,就连每条路的两旁都种满了杨树、榆树以及桑葚树。

    金凤村村东和村西各有一条河流,村东的叫滏阳河,据老辈人讲,这条河在过去非常宽阔,是河北南部的煤炭运往天津的主要航道,经常有大轮船经过,金凤村当时还建立了一个可供运输船只停靠修整的很大的码头,后来随着公路运输的发展,这条河道才渐渐被遗弃不用,进而河岸两旁的村庄由于村子建设、填河垦田等原因,使得河道越来越窄,至今变得只有二三十米的宽度了,村西的那条仅有十来米宽,其实就是条大的河沟。

    这两条河一年四季都有水,使得金凤村给人以灵动灵性的感觉,尤其到了每年的春天,树木吐绿,冰河融化,麦苗返青,万物欣欣向荣,整个大地便复苏了。

    是的,复苏,八十年代的主题就是复苏。八十年代的中国是个复苏的时代,大地在复苏,社会在复苏,城市在复苏,农村也在复苏,同时复苏的还有人,那被禁锢了千百年的人的思想、心灵、情感,还有爱,都渐渐地复活苏醒了。

    爱的复苏,究竟是让我们更爱,还是让我们不屑,鄙夷,亦或惧怕?爱究竟是天使,还是魔鬼?是杨柳依依的暖春,还是白雪皑皑的残冬?是心灵的碰撞,心与心的交换,还是肉yu的贪婪,性与性的出售?爱有时真的很无奈,复苏了,我们却很难找到真爱。

    “爱?哪里还有什么真爱。”

    “这年代,爱也是一种交易。”

    爱应是美好纯净真挚长久的,爱不应卑劣龌龊虚假浅薄。我们渴望真爱,不管我们如何对爱有再多的成见和怀疑,我们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渴求寻觅,也唯其难寻,才方显其珍。爱不会沉沦,不会。

    复苏了,一切便露出了勃勃生机!

    金凤村有一千多口人,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村里已经东一家西一户地盖起了不少高大宽敞的砖瓦房,甚至有一户已经矗立起了一座两层的小楼。

    开放搞活,使得那些头脑活泛有眼光的人领先一步迈上了富裕之路,他们种市场紧俏的经济作物,搞大棚蔬菜种植,搞养殖,搞运输,贩卖布匹服装,开农资门市,开百货店,开饭店,修理电器,办工厂······

    他们是走在时代前列的人,他们是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他们是信奉“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样信条的人,准确地说,他们是看准了时机抓住了机会的人,当大多数人还在为姓“社”姓“资”问题争论不休前后观望左右摇摆举棋不定的时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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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勇敢地冲了出去,他们敢于以身试水,甚至敢于试法——管他姓社姓资,只要能挣钱富裕,先干了再说。

    他们成功了,他们富了。他们买了拖拉机、三马车,买了自行车、缝纫机、手表、电视,尽管电视是黑白的,只有14英寸,但在当时的村里也足以风光高贵得令人眼馋仰视,也令电视的主人有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拥有电视,在当时是一件很值得炫耀显摆的事,尤其到晚上,有电视人家的家里便会挤满了人,挤得满满当当。他们戴了手表往往会特意把上衣袖子挽上去,故意露给别人看。他们会一天里时不时地骑着自行车在村里遛上那么几圈,会穿了崭新的时兴的衣服走东家串西家地去让人家打量询问。尤其春耕的时候,他们就开上拖拉机去犁地,一晌的功夫就能犁完好几亩地,真是让人羡慕得有些眼红。

    但金凤村更多的还是穷人,他们或由于家底薄,或由于缺少劳动力,或由于懒惰不好好干,或由于思想保守胆子小,或其他的什么原因,至今还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住着漏雨的土屋,一年四季就穿一身已经分不清颜色的粗布衣服,甚至过年都吃不上一顿饺子的贫困窘迫生活。春耕的时候,他们也只能人工劳作,只能靠肩挑手推人翻地,只能一点点地在温暖的春风里播种着虚幻的希望。

    赵大贵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甚至比这样的生活更惨。

    赵大贵是穷人。

    一进腊月,时间突然就感觉过得飞快,年好像一下子就到了人眼前。一过腊月二十,年味就越来越浓了,家家户户开始置办年货,鸡鸭鱼肉,各种时令新鲜的蔬菜,花生瓜子糖块,红通通的大幅春联,花花绿绿的花纸,几千甚至上万响的鞭炮,当然,少不了家里每个人要买上一身时兴崭新的衣服,劳作了一年,好不容易到了过年的时刻,家家户户都在可劲儿地花着钱,一个比一个买的多买的贵,像比赛一样。年,不但是个举国欢庆的节日,也是各家各户显示自己财富和能力的绝好时机,金凤村也因了人们暗地里较劲的阔绰消费而显得红火、热闹、喜庆、富裕。

    赵大贵在屋里用枯瘦黢黑的双手插在浓密蓬乱的头发里,眉头紧锁,默然不语,显得很忧愁悲戚。是啊,过年过年,对于有钱人来说是过年,对于像赵大贵这样的穷人来说却是在过年关,都过腊月二十了,赵大贵家连一张五分钱的红纸都没买——买不起。

    妻子秀芬一早吃过饭就去她娘家借钱去了,几个孩子也都出去玩耍了,家里就剩大贵一个人。他用手在乱蓬蓬脏兮兮的头发上抓来挠去了几下,少顷,他抬眼打量了一下屋子。屋子仍是老样子,陈旧,杂乱,一点也没有因为新年的到来而有所改变。

    赵大贵住在金凤村的西头,住的是还是那种屋檐伸出很长的老式结构的房子,房子很矮,也就一米七八的样子,除了房顶是用大蓝瓦盖起的外,四面屋墙都是用土泥堆砌起来的。

    房子一共三间,两间外屋,一间里屋,各有一个糊着窗户纸带小方格子的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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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窗户。

    屋门上挂了个破布帘子,门一侧靠墙放着几把锄头和一把铁锨。屋内由于长年被烟熏火燎,屋顶和四壁都黑乎乎的,屋顶黑如木炭的椽檩已显出羸弱衰败的迹象,似乎只要再轻轻一压,它们便会拦腰折断,并且屋顶已经有几处极小极小的孔在露出几丝光线来,小孔的周遭有水浸的痕迹,想来应该是夏季房屋漏雨的缘故。

    四面墙上的泥土由于岁月的侵蚀已有些潮湿脱落。外屋西墙贴了一张发旧的红色“福”字剪纸,“福”字下是一铺很大的土炕,炕上是几床陈旧破败的棉被,炕前是一个人工垒砌的烧散煤的土火炉,火炉在燃着,但不旺。土火炉和炕洞相连,土火炉在冬季既能燃煤做饭,又能屋里取暖,同时火炉内燃煤的热量还会顺着通道传到炕洞内,这样冬季睡在土炕上便会感觉暖和多了。

    外屋正对门靠北墙处有一张油漆剥落的旧式八仙桌,桌子中间位置的墙上有一张“玉皇大帝和众神”的神像画,画前桌子上摆了个香炉,里面盛满了香灰,桌子上凌乱地摆着碗筷、塑料盆、玻璃瓶等东西,桌子下放着做饭用的锅。

    屋门一角有一个大水缸,水缸上盖了个树枝和塑料绑在一起弄成的简陋的盖子,屋门另一侧的墙上挂了一面镶着木框的玻璃镜。屋内地上放着几个简易的小板凳。除了这些,屋内再没有别的什么了。

    别人家早就开始高高兴兴欢天喜地地置办年货了,而自己家到现在却连张写春联的红纸都买不起,唉,还不都是因为一个“穷”字吗,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家之主,赵大贵越想心里越烦躁,他索性站起来,走出屋门,来到了院子里。

    大贵是一个四十多岁中等身材的男人,但由于长得干瘦,头发灰白,脸瘦削黝黑,脸上爬满了皱纹,使得他看起来像个五六十岁的人。他里面穿了一身棉衣棉裤,外面套了一身深蓝色的上衣和裤子,脚上是一双黑布手工棉鞋。他把两手拢进棉衣袖里,缩着脖子。这是冬日的一个中午,虽然天气不错,天还是有些冷。

    他站在屋外,打量着大大的院子。院子是祖上留下来的,挺大,但显得空落落的。

    院墙不高,是泥土墙,临近院门的地方用几根长木棍搭起了一个简单的灶棚,棚顶用些破塑料和柴草遮盖,上面再压些泥土,灶台不大,烟囱是在土墙上打个洞,和灶膛相连,让烟火向外冒出,棚子里是一些烧火用的麦秸、干草、干木柴之类的东西。院子里有两棵枣树和一颗榆树,院子西南角是一处用碎砖块儿垒起的简易厕所。院门是两块仅有一人高的木板拼接而成,门板都有了窟窿,裂了大缝。

    “哈——哈——”赵大贵从袖子里抽出手,放在嘴上哈了两口热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这鬼天气还挺冷的。”然后又折回屋去了。

    “噼啪噼啪······”村里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似乎已经闻到了年味。是的,年关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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