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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伤心

    外面的暑气还没消退,监牢里却透着渗骨的冰冷。黄梁坐在门边,头发用一支筷子随便束着,腿上、背上石板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服渗进骨子里,他只垂着头望着面前的地面,似是感觉不到的样子。

    “唉~”

    隔壁传来了一声叹息,黄梁听到动静回头朝着隔壁看不见的那人微微笑了笑问道:“侯爷又怎么了?”

    隔壁是一样被关进来的恭顺侯,靠在监牢的门上跟黄梁闲聊打发时间,他不似黄梁那般低迷,看着要整齐些,但也没了往日的神气。

    “叹我自己,自两年前总督京营,一心想着像当年曾祖父一样做出一番好政绩,让人家也看看恭顺侯家在领兵上的本事是从来没断过的。呵,结果,碰上了一帮最骄纵的兵,管又没法管,裁又没法裁,憋屈的干了两年,好不容易等到了何司徒主持裁兵,终于把那帮蛮横的将兵送走了,本以为可以大展拳脚,没成想又把自己弄进了狱里,还是东厂的狱里,真长脸啊。”

    黄梁听他说着自己的抱负,眼眸暗了下来,又垂下了头,轻声接了句:“谁不是呢?”

    恭顺侯没听见他的话,自顾自道:“你说说他们勾结闹赈这哪是我能想得到的,那天是休沐,我还窝在府里筹划接下来怎么整顿京营呢,没想到他们居然闹出了这么大的祸事。”

    “还有你也是,京城的赈灾怎么拖了那么久。我听说齐府尹找过你几次,赈灾的钱粮一直放不下来,你说要是你尽快把钱粮放下来了,指不定灾民就闹不起来了,最好把裁兵也送回原籍,那不就没有闹赈这事了。”

    “我是想……”

    黄梁想反驳他,张嘴却又觉得解释很苍白,他这几天越想越自责,他所有的谋划在闹赈发生的那天全部被证明都是错误的,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因为他。

    “对,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就应该听敬履的,应该听齐府尹的,是我造成了闹赈之祸,是我。”

    恭顺侯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站直身子朝着黄梁的监牢认真道:“我随便说说的,你当真啦?”

    “我现在就想着敬履能接手户部的事务,尽快把赈灾的钱粮放下来,补偿闹赈受损的店铺百姓,尽快安抚人心,那我就放……”

    黄梁正说着话被开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注意力一下被这动静吸引了过去,恭顺侯面朝着大门,侧身靠在门上尽力向远处望,除了一片刺眼的光,什么也看不到。黄梁背对着监牢大门,看不到门口的情形,他也懒得起来,只侧头听着门口的声音。

    “都仔细点,把人关好,伤重的那几个记着给上药啊。”

    门口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锁链的碰撞声,燕临的叮嘱交杂在其中,这个场景这几天经常发生,恭顺侯已经很熟悉了。

    “唉~”

    恭顺侯不忍心看着他们带着一身伤一个个从他眼前走过,转过身打算避开,突然身后传来一声牢门的响声,惊得他又猛地转了回去,旁边的黄梁听到这动静也扶着门往门前挪了挪凑过去看。

    “总督,总督救命啊,总督!”

    恭顺侯听到他叫自己总督,知道他是京营的人,看着他满身的血迹趴在地上死死地抓住自己的牢门,连忙伸手去扶他。

    “总督,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闹赈的事情,我没,我那天没跟着他们出去,我不知道是谁把我供出来的,我也不知道到底那天到底有谁去了,我,我是冤枉的,求求总督救命啊,总督。”

    他这一下带动了其他人的情绪,一时间牢里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总督救命啊!”

    “我是冤枉的,总督!”

    “我……”

    恭顺侯听着大家期盼的声音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现在也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跟前的人被强制拉走,无奈地松开了他的手。

    “都闭嘴,安静!”

    “砰——”

    燕临看控不住场了,让人用火枪放了一枪,一下子制住了吵闹的人群,火药刺鼻的味道渐渐弥漫在监牢里,大家都安静了下来,牢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都吵什么呢?”

    看着人都闹不起来了,燕临走到恭顺侯的牢前说道:“惊扰两位大人了,见谅。”

    “把人都送回牢里。”

    “是!”

    燕临吩咐完急急忙忙又出去了,先前跟恭顺侯求情的人刚才耗费了太多了力气,被人架着往里走,恭顺侯皱眉目送着他一步步走出了自己的视线。

    黄梁听完了整个过程,抬头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又低头握住了自己的手……

    审讯室里,夏衡看完了最后一张爰书,接过夏阳递过来的茶一口饮尽,转手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向了门口,刚走了几步遇到了匆忙回来的燕临。

    “爷。”

    “正好你回来了,这些爰书,尽快整理出来,未时给我。”

    “啊,好。”

    燕临接过爰书,看着夏衡越过他快步往外走,连忙问道:“爷又要走啊?”

    “嗯,去顺天府。

    “去顺天……”

    燕临有些无奈,夏衡这几天连轴转就没停过,一直在京营、顺天府、东厂、夏宅几头跑,就没见他安静地坐一会儿,燕临怕他身体吃不消,但没来得及劝夏衡就出了门,瞥见夏阳也要跟着出门,一把拽住了他。

    “你也劝劝爷啊,他这样熬自己,没等姑娘醒来呢,他自己先倒了。”

    夏阳听他这话一脸奇怪又惊讶地看着他道:“这是我能劝得住的吗?”

    燕临也知道夏衡现在什么也听不进去,夏阳看夏衡走远了摆脱燕临急忙追了上去,燕临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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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宅,顾玦坐在房间窗边的方桌旁处理案子,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一个年纪小些,两个人坐的都很拘谨,尤其是年轻的那个,低着头很紧张的样子。那两人见顾玦不说话只顾着处理卷宗觉得更尬尴了,两人对视了一眼,中年男子板着脸示意了一下,年轻些的那个朝着顾玦道:“岳,岳父近来可好?”

    “你觉得呢?”

    许雍心知顾玦好不到哪里去,自觉理亏又低下了头,过了会儿鼓起勇气又道:“岳父,我,我想去看看之宁。”

    “她不在。”

    “不在?出去了啊。”

    “那之易呢?之易在吗?”

    “他说他不想见你。”

    “啊,那,那算了。”

    许雍坐了会儿实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看了眼身边的管家,又道:“岳父,我去如厕一下。”

    “嗯。”

    许雍得了令起身快步逃开了,管家见自家公子跑路了,接过了他的任务,道:“廷尉,我们家公子知道错了,他这近一年里日日都在懊悔,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就赶来了。廷尉放心,那人我们已经送走了不会让她进许家的,那孩子就养在我们老夫人身边,断不会让他越过夫人以后的孩子的。”

    顾玦听了这话更气了,把手里的卷宗重重地摔在了桌子上,管家见状一窒,转而看他又克制住了,劝道:“廷尉,我明白廷尉的拳拳爱女之心,这事确实是我家公子让夫人受了委屈……”

    这边,苏季在教顾之易下棋,摆好了棋局让他破。顾之易今天有些烦躁,总是静不下心,落棋几下都觉得不对。苏季坐在对面看着他,却没察觉到顾之易的情绪,因为他一心想着自己袖子里的那个盒子,想着该怎么把它送出去。

    那耳环买回来有些时日了,这顾宅他也经常来,但就是没有时机给出去。苏季总觉得这几天顾之宁故意在避开他,在顾宅不方便说话,想去潇湘馆给吧,她最近特别老实,根本不愿意去,着实让他为难了。

    “啧。”

    顾之易又一次悔了棋,把棋子磕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这下吸引到了苏季的注意。

    “你怎么了?怎么今天这么躁呢?这都……”

    苏季看了眼旁边的香,接着道:“这都一刻了,这题你还没解呢?这题不难呀。”

    “先生,不是题难,是我今天静不下心。”

    “怎么了?”

    顾之易想了会儿,气呼呼道:“许燕臣来了。”

    “啊?他,他到了?来接你阿姐吗?”

    “嗯。”

    苏季往前倾了倾,靠近顾之易问道:“和离的事,许家不愿意啊?”

    “许臬台来过几封信了,还是想把阿姐接回去。可怜臬台一把年纪了,还要在这种事上替他找补。”

    “哦。那,那你阿姐的意思呢?”

    “她肯定是不愿的啊,他这毛病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是我担心,许家会坏了阿姐的名声,那她日后,岂不要孤独终老了。”

    “是呀。”

    苏季随便回了一声又坐了回去,低头握着袖子里的盒子。

    看样子今天一定要给出去了。

    苏季下了课,借着先前送给顾家的食谱的名义到了厨房,他打算借阿桃的手把耳坠交给她。

    厨房离后院近些,这会儿不是做饭的时间,顾宅里人本就不多,周边都很安静,苏季走着走着听到了一阵说话声。

    “之宁,你听我说……”

    隐约听到的内容让他瞬间集中了注意力,悄悄往走向了声源处,靠在墙上屏气听着动静。

    “你不要碰我!”

    “好,我不碰。”

    许雍出来如厕其实是想直接去顾之宁的院子找她说话,但没成想顾之宁今天是真不在,他找不到她就想着在后院这儿等,等了会儿等到了出去买颜料的顾之宁回来便拦住了她的去路。

    许雍想抓着生气的顾之宁的肩膀让她冷静些听自己说,但刚一上手就让顾之宁呵斥住了,他连忙缩回手,柔声道:“阿宁,我真的知错了,我对你的心意你是明白的,我。那事是我昏了头,听了他们的怂恿,把她养在了外头,我本来,没想碰她的,但是,也不知怎么的她一下就有了身子。她原先说的好好的不会去扰了你的,我没想到她居然会去你那里闹,还让你丢了面子……”

    他的话又让顾之宁想起了那天的事,那天的难堪和气愤一下又涌了上来,激的她眼泪蒙上了眼睛,她不想在许雍掉眼泪闭了下眼憋了回去,绕过他就要走。

    “之宁。好了,我不提这个了。”

    许雍见她要走连忙又拦住了她,接着说道:“她我已经送走了,不会进来的,小孩,小孩交给我母亲照顾,这次我发誓我不会让他扰到你的。”

    “送走了?”

    顾之宁听到这儿抬头问了一句,许雍愣了一下答道:“对,送她去乡下了。”

    “她好歹也给你添了个孩子,你就这么把她送走,让她自生自灭了?”

    这一问许雍有些懵,回道:“那你让我怎么办呢?”

    “我要你一开始就不做!许燕臣你这么大的人了还管不住你自己吗?我有逼过你吗?婚前我就告诉过你我想要的是一心人,你是应了的,可结果呢?你这不是第一次了,你说你和表妹有青梅之谊,她一个弱女子实在离不开你,好,我认了,我就当我命该如此,我来晚了,那现在呢?”

    “那是我,她总逼着我,我没法子……”

    “你为什么总有那么多的无奈呢?”

    “我……”

    许雍见她又要走,伸手拽住了她,求道:“之宁,我待你是真心的,这么些年你是能感受到的,我,我是管不住自己,耳根子软,总听别人的话,好的坏的一股脑全都听了,阿爹也说我除了先生和爹娘谁的话都听。我知道我不该拿孩子来说,那年他没了也是我的错,我一时在气头上就随口说出来了,对不起。”

    “你闭嘴,不要再跟我说孩子了。”

    一边的苏季也听到了这些话,虽然他也不傻,毕竟他们已经成婚三年了,即使现在没有孩子,以前有过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他预想过很多次,但亲耳被证实心里还是堵得很,呼出一口长气才缓解了一些。

    “放开。”

    顾之宁想起那个孩子心里一阵刺疼,想要摆脱他的束缚,用力去扯开她的手,许雍见此拉的更紧了。

    “之宁,我错了,你再饶了我这次好不好,我不会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劝你,我错了,真的,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听够了这些话了,你放手!”

    “之宁,你冷静点,你若真与我和离了,那你后半生怎么办呢,就只能孤独终老了,还有廷尉,你这岂不是坏了廷尉的名声让他如何在朝为官呢?”

    顾之宁没想到他会拿阿爹威胁自己,怔怔地看着他,脑海里回想起了初遇他时他那副明朗谦逊的样子,顿时觉得自己这三年真是蹉跎了。

    “放手。”

    “阿宁……”

    “放开,许燕臣放开!”

    “啊,那,那个,燕臣。”

    两个人吵着听到了另一道声音,转头一看是苏季从墙边冒了出来。

    “沐哲?”

    见来了人许雍赶忙松开了顾之宁,尴尬地撇了撇头。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应廷尉所托教之易下棋,廷尉让他叫顾姑娘过去一趟,他懒得来,让我过来传话。”无广告网am~w~w.

    顾之宁听言缓了缓情绪转身离开了,苏季见状又道:“那燕臣,我也……”

    许雍不好意思跟苏季说话,只点了点头,苏季也很尴尬,点头示意了一下也随着顾之宁走了。

    顾之宁知道苏季只是帮她解围,没去找顾玦直接回了院子,她知道苏季跟在后面,在院门前停下了脚步忍了下眼泪,说道:“谢谢。”

    “无妨。你,没事儿吧?”

    这话一下让顾之宁崩溃了,回头朝着苏季道:“我与他一样,我也读过四书五经,我也学过仁义礼信,和离注定我要孤独终老我认了,可他凭什么用阿爹来要挟我?我嫁给了他,不仅要让他拿捏我,还要让他拿捏我阿爹吗?凭什么,他凭什么仗着阿爹在意我欺负我阿爹?我到底哪里错了,凭什么?”

    顾之宁越说越难过,蹲在地上放肆地哭了起来,苏季看着她这样心里一疼,他想去安慰她,但又不敢。

    先回来放东西的阿桃听见动静跑了出来,上前揽住了她。

    “苏先生见谅,我先带姑娘回去。”

    “哦,好。”

    苏季看着阿桃哄着她回去,耳边她的哭声和呛咳声听的他心里也很难受,手上又摩挲着袖子里的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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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衡忙了一天在酉时回了夏宅,换了身衣服就到侧院来看白潇。

    房间里明娟和玉娘在,明娟在给桌椅窗户的角上包上布,玉娘在床边守着白潇,旁边还卧着橘子。夏衡走近了才发现床边守着的人是玉娘,上一次的误会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见是她有些犹豫,没等他说话玉娘倒是先站了起来,怯怯地道:“姐,姐夫。”

    “嗯。”

    夏衡愣了一下,淡淡的应了下来。

    明娟走过来行了礼道:“爷,姑娘今天醒了。”

    “醒了?”

    明娟见他眼睛一下亮了,连忙补充道:“呃,也不能说醒了,只能说醒过。”

    玉娘离开床边和明娟站在了一处,橘子见夏衡来早早地跑到了一边,夏衡走上前看着床榻上的人缩成一团睡着,问道:“还好吗?”

    “还好,醒来喝了些糖水,迷迷糊糊又睡下了。我想可能是昨夜低热,喂进去的水不够今日才醒了。”

    “白天还热过吗?”

    “睡下后又低热了,这会儿已经好了。”

    夏衡听着去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温热,他用自己额头试了试,好像确实不太烫放下了心。

    “醒了就好,总好过一直睡着。”

    明娟看他脸色不好,劝道:“夏安哥晚膳应该准备好了,爷用了膳去歇歇吧,这儿有我们呢。”

    “嗯。”

    夏衡看着像猫儿一样缩成一团的白潇,把旁边的被子团紧垫在白潇背后,轻轻拍了拍她,像是在哄她入睡,而后起身朝明娟她们道:“辛苦了。”

    “没有,没有。”

    两人连忙摇了摇头,夏衡勉强笑了笑,回头看了眼白潇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