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瓢泼的大雨,清容将手肘搭在红松林木的方桌上,懒洋洋的支着下巴望着窗外大雨发呆。
宽松的袖口滑落至臂弯处,露出半截白皙纤细的胳膊来,明艳的血玉手镯愈发衬得她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般温润。
丫鬟端了热茶进来替换,清容听得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头也不回的问道:“少帅还没来吗?”
语气也是懒洋洋的,透着几许的漫不经心。
“大概是被雨耽搁了吧?”小丫鬟往连绵不绝的雨幕里看了一眼,语气却是极迟疑的。
“他来了提醒我一声。”清容摆摆手,止住她明显透着心虚的话语,随口吩咐完后,终于没忍住,没骨头似的趴在桌上陷入了浅眠。
小丫鬟似乎想提醒她注意形象,然而触及她眼下浓浓的青黑,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半晌,终究还是安静的带上门退了出去。
最近家中不安宁,小姐已经连着大半个月每日里只睡两个时辰,流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终究是没忍心打扰她这片刻的贪睡。
静静地立在檐下守着门,流云听着高檐下铜铃晃荡的清脆声响混在滂沱大雨声中传来,鼻尖是寺中沾染了雨水湿气的清淡檀香,神情不免有些愁苦。
小姐年岁渐长,遗传自先夫人的容貌长开后,愈发显得娇艳无双,又有着阮家大小姐的身份,虽说名声狼藉,求亲之人依旧踏破阮家的门槛。
只是,继夫人却是个面甜心苦的,一门心思要用小姐去给她的宝贝儿子换前程,竟将主意打到了城南顾家的头上。
偌大凤仪城谁不知道,城南顾家的大少爷顾薄心五年前出门时遭了人算计,虽然捡回一条命,却落了个腰部以下瘫痪的残废下场。
在他出事之前,顾薄心也是凤仪城夫人们择婿的首选人物,然而自他残疾后,再无人愿意将女儿嫁过去顾家。
哪家的姑娘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谁舍得送自家掌心宝过去守活寡?更何况,自残疾后,原先温润如玉的顾大少爷,便真应了那个名字,变得凉薄无情,心肠又冷又硬。
这几年里,也不乏有卖女求荣者送女儿进了顾家,却从未有人能在顾薄心手手底下撑过一个月,那些个可怜的女子,无一不是被他折磨得血肉模糊的丢到乱葬岗去了。
继夫人想将小姐送进顾家换取顾家对阮家的庇佑,分明就是要用小姐的命给少爷铺前程!
所幸,老爷虽然平素里对小姐不闻不问,到底对先夫人还有几分情谊,不忍心送小姐去死,此事便被搁置了下来。
只是,这情谊到底稀薄,在重男轻女的老爷眼中,小姐的命,终究比不过少爷重要,更比不过阮家的未来重要,老爷点头同意送小姐去君家,不过早晚的事!
这些日子里,小姐一边忙着和继夫人打太极周旋,一边想办法给自己找活路,眉头就没舒展过,本就纤瘦的人更是瘦下来几圈,形销骨立。
前日里夏家的那场变故却让小姐看到了活路,昨日里给夏少帅下了帖子,约了人今日里在如愿寺商谈,然而现在午时已过,夏少帅却依旧没有踪影……
流云想着此事,忍不住就叹了口气,淡白色的雾气一经离了口,很快便消散在寒凉的雨幕中,微微簇拢的眉尖染满忧愁之色。
林间鸟雀啼鸣,流云回过神来,夏少帅依旧没来,她估摸着茶水已冷,轻手轻脚的推门进去,重新端了茶壶去客院的后院小厨房泡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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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愿寺是凤仪城名气最盛的寺院,寺中为香客备下的客院颇多,夏准踏入与阮清容约定的蓬莱阁时,目光在空荡荡的院里扫过,最终停留在门扉虚掩的东厢房上,沿抄手游廊慢慢踱过去。
同是凤仪城人士,他对于阮家的这位大小姐倒也有所耳闻,接到她的邀约后,手下人更是第一时间将阮大小姐的资料摆在了他面前。
凤仪城的流言中,阮家的这位大小姐张扬跋扈,肆意嚣张,心思狠辣,视人命如草芥,除了那副顶好的容貌和背倚阮家的万贯家财外,无一可取之处。
而夏家情报部门送来的精准而详细资料上,阮清容生母早逝,继母不慈,生父漠视,看似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实际上完全是被继母用捧杀的手段牢牢握在掌心磋磨,处境艰难。
然而,不论是流言中,亦或是资料上,对她的描述里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阮家的这位大小姐,脑袋空空,不学无术,完全的被其他几个姐妹比下去,典型的胸大无脑。
若是放在往日,对于这样从无往来又声名狼藉之人的邀约,夏准是决然不会理会的,毕竟身为夏家军的二把手,凤仪城里人人敬畏的夏少帅,他每日里都忙得很,哪有空搭理这种乱七八糟的邀约。
然而这两日里,因为自幼定下婚约的未婚妻孔明珠在婚礼当天与人私奔,夏准沦为凤仪城的笑话,接到清容的名帖时,正被几个好友一通安慰弄得心中更加郁结,全当出来散心,这才会应了下来。
更何况,夏准望着属下送来的阮清容资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始终无法想明白,这让他对这人起了好奇心,也正是基于这份好奇,他才会答应下来,与阮清容在如愿寺见面。
事实证明,他的直觉还是很准的,夏准望着桌边那道娇小的身影,唇畔滑过意味不明的笑。
东厢房门口无人值守,门扉虚掩,夏准于是径直推门而入,桌边那道身影便在第一时间映入眼底。寺中清幽,客院中也少有奢华装饰,看起来格外的素淡,而清容,却是一身色若云霞般灿烂的锦缎襦裙,明艳动人,如枝头桃花,灼灼其华。
约摸被自己推门而入的声音惊醒,原本趴在桌上小憩的人迅速抬头望过来。
不过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尚有几分稚嫩,娇艳的五官却已初露风华,唇瓣似朝霞般不点自艳,肤白若严冬新雪,一双潋滟生辉的眸子点缀其上,宛如极北雪原冰下封存的黑曜石般夺目。 m..coma
大抵是初睡醒,眼底还存了几分迷蒙的雾气,看过来的眼神盈盈如水,缠绵而诱惑,不经意间已是勾魂夺魄的绝代风华。
可她眉眼间神色冷凝,满是警惕和提防之色,这般模样,让夏准不自觉想起发觉领地内闯入外来者的幼生小兽炸毛的场景。
这样意识还未彻底清醒,身体便已经做出防备模样的本能,可不是传闻中那个不学无术的草包大小姐能有的。夏准眉梢微扬,在对方恢复清明的眼神里,慢慢走到桌边。
清容意识落后身体本能一步清醒,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上不动声色,眉眼间却依旧有几分不自然的懊恼之色闪过,勉强镇定的起身招呼夏准坐下。
流云恰在此刻提着重新备下的热茶进来,给两人倒茶的动作却被清容制止,知晓清容要谈正事,她沉默的将手里的青花瓷提梁茶壶放下,退出去跟随夏准而来的副官封寅一起守在门外。
屋子里只剩下清容与夏准两人,自然不能指望夏准会自己倒茶,更何况,今日里终究是自己有求于人,首先态度上就要端正过来。眼下,可不是自己摆大小姐谱的时候。
虽然平日里总是傲气凌人,对谁都是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可有求于人时清容也非常能软得下身段,更何况即便无事相求,夏家军的实际统率者,也不是她能随意甩脸色得罪的人。
上好的白玉茶盏在桌上摆开,非常识时务的阮小姐亲自提了茶壶给夏准倒茶。茶叶是顶尖的君山银叶,茶盏是上好的白玉盏,泡茶的手法极正宗,最终落在白玉茶盏中的茶汤澄澈透明,色泽纯正,香气清高,颇为不俗。
用手背将白玉茶盏往夏准的方向推了推,清容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双手搭在桌上,面上笑意清浅:“小女冒昧问一句,不知少帅,对于阮家如何看?”
“久闻阮家乃是凤仪城首富,今日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夏准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茶水,倒是毫不吝啬自己的称赞,毕竟,阮家,是真的富贵。
清容虽说在阮家处境艰难,可她那位继母惯事做面子的高手,对付清容又是用的捧杀手段,吃穿用度从不曾短了她的,虽说暗地里让清容吃尽了苦头,明面上却让人挑不出来半点不是,为自己赚足了贤良名声。
今日里来如愿寺,清容身上穿的,是前朝贡品级的流光锦缎,一匹布便是价值千金。手上带的,是极品血玉镯,头上的发簪是福禄寿喜四色翡翠雕琢而成,这两样,不仅仅是价格昂贵,更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
夏准不是好茶之人,然而幼时得自家爷爷熏陶,倒是尝遍种种好茶,眼下也能够尝得出来,清容用来招待自己的,乃是君山银叶中的“尖茶”,前朝时候的贡茶。
相较之下,那几只色泽纯正质地剔透的白玉茶盏反倒是平常之物了。
夏准自然能够看得出来,对方这身行头并非是为了刻意炫耀,而是她往日里享受的便是这样的待遇。只有自幼浸润在锦绣堆里的人,才会对于出门上香却随身携带皆是难得的珍品这样的事泰然处之,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似乎是对夏准的回答很认同,清容唇边绽开笑容,笑得自得却也矜持,问话却是直白:“那在少将眼里,我阮清容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