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浑身都在颤栗,利维坦也感觉到身下的人在抖，而且抖得厉害，但是他丝毫没有停顿。
和海底的那个吻完全不一样。
当时吻他的人是克劳斯,他的力道温柔极了，跟眼前极具侵略性的男人判若两人。
杰森一点都不怀疑对方要把自己吃进肚子里，因为对方的攻势如同要吞了他一样猛烈。
喘息声在巷子里响彻。
青年在空隙里索取着奢侈的空气,鼻腔里全是男人呼出的气息——他的气味不同了,杰森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克劳斯闻起来是什么味道的，他的衣服总是散发着一种淡淡的薄荷味,里面夹杂着一点他无法分辨的香气,带有诱惑的氛围。
而利维坦闻起来,是恐惧的气味,他身上像是有洗不干净的浓烈血腥味。
杰森也杀过人,所以他知道这需要多少的尸体才会积聚成这样的味道。
令人忍不住生畏。
他的手脚被利维坦的尾巴勒出一圈圈红色的痕迹，他越是挣扎,它们越是收缩。因为缺乏血液的输送，手脚渐渐变得冰冷。
男人眼神冷漠,看着杰森就好像在看着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覆盖在皮肤之上的鳞片宛如他的装甲，无比坚硬,当他贴上来的时候，质感像是蛇在身体上爬行，浑身的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被他的竖瞳盯着的人无一不感到如堕冰窖,周身散发着的死亡气息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杰森的脖子。
这样的眼神让他心底一寒。
灵魂是人类最珍贵的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被破坏了,也不再是完整的灵魂。
灵魂被吸慑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就好像意识一点一点的被抽走,非常痛苦，那是由灵魂发出来的痛楚，比身体的疼痛还要深刻数倍，就连被小丑殴打的时候都没有给他带来这样的痛苦。
他在发抖，一方面是因为恐惧，另一方面就是因为痛。
相比痛楚的折磨，更让杰森绝望的是，眼前的人虽然有着一张他熟悉的脸，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
他想起玛蒙的说话——人格一旦丢失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这是不是意味着，克劳斯不会回来了？
这一切……要结束了吗？
他不清楚灵魂“吃”下去是什么感觉——对方能感受到他所感受到的一切吗？利维坦会感受到他的心情吗？
杰森希望不会。因为他不想把这一份如此独特的感情跟别人分享。
利维坦不会知道这份感情对他而言有多珍贵，也不会明白克劳斯对他而言有着怎么样的意义。
就让曾经爱过的痕迹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地消失，这是他最后的尊严。
实力差距过于悬殊，杰森干脆闭上眼睛，迎接死亡。
就在灵魂马上要被抽出身体之际，被银链串起来挂在脖子上戒指的徒然亮起耀眼的红色光芒。
嗡——
强横的混沌魔法在两人之间爆发，杰森被那光芒刺痛得盖上眼皮，利维坦犹如受到重击一般，被推开了数步。
魔法没有对他造成实质的伤害，毕竟是他自己的魔法，却唤醒了藏在他身体深处的意识。
克劳斯徒然清醒过来。
……他都做了些什么？
意识到自己差一点就酿成大错，双腿就如被注了铅，无法挪到半分。
利维坦的特征在他的脸上消失，眼底恢复了平常的温度。
起初送杰森戒指的时候，克劳斯并未预料到杰森之后会发生那样的意外。
他可以说是非常幸运，因为人一旦死后，灵魂会离开身体，死去的时间越久，灵魂就会去到越远的地方，找也找不回来。
如果杰森当时不是携带着沾有他气息的东西，他也无法及时赶到，将他救出来。
从仓库里把戒指捡回来后，为免以后有同样的意外发生，克劳斯在戒指上留下了他的力量，能够在关键时刻保护杰森。
所以他帮杰森戴上项链的时候说，这是护身符。
却没想到这股力量，居然会用在对付他自己身上。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当初没有留下这一道保险栓，会发生什么事情。
得到解放的那瞬间，杰森的身体无力地滑落，靠在墙壁上喘息。
他的嘴唇还在流血，把唇瓣染成一片艳红，被咬至微微肿起来的红唇看上去份外诱人。
挂在他胸前的戒指上面一向闪烁着的银色寒光迅速地黯然下去，跟一枚最普通的银戒没两样。
杰森被魔法炸得一阵耳鸣，嗡嗡声刺痛着他的耳膜，只能靠着眼睛去接收外界的一切讯息。
他看见，克劳斯的脸上那心有余悸的表情。
在外界的所有声音都消失后，这样的表情在他眼里看来尤其深刻。
——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不是你一直渴望得到的吗？
——为什么……要露出一副伤害了他而后悔至极的样子呢？
杰森看着他，从未有一刻像现在如此迷茫。
他弱弱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克劳斯？”
克劳斯扯出一个微笑：“是我。”
克劳斯想过去扶他，可是当看见他手腕上瞩目惊心的红痕时，又想起自己刚刚的所作所为，脚步生生停下来。
因为他感觉到体内的另一个自己还在蠢蠢欲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清醒多久，利维坦是欲望的化身，一旦被欲望控制了，就会沉沦在其中，被欲望牵制自己。
他的身体里住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意识，从主人格分裂出一个如此不一样的另一人格，不是任何一种科学现象能够解释的。
作为主人格的利维坦自然比克劳斯更为强大，为免被黑暗的那一面所吞噬，多年来他一直小心地压抑着心中的那头野兽。
直到被加百列所刺激，把牠放了出来。 m..coma
克劳斯沉默了片刻，盯着脚边的垃圾看也不愿意对上杰森的视线。
他说：“抱歉让你看见那副样子。”
杰森：“……他还会回来吗？”
开口的时候，连杰森都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会。”克劳斯说，“而且很快就会回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杰森一听，心又缓缓的沉了下去。
“所以，在那之前——”
克劳斯指住自己的心脏位置。
“用你的大种姓之刃，对准这里。”他平静的说，“那把刀可以杀死恶魔，是吧？”
杰森瞳孔一缩。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打从一开始，克劳斯就知道，他从大种姓那里获得的大种姓刃是一把可以杀死恶魔的武器，却什么都不说，装作毫不知情。
……难道他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
这个想法马上又被杰森否决——就算是恶魔，应该也无法预知未来。如果他能够，那天晚上应该会回避加百列，而不是陷入这样的局面。
——“万一到了那个时候，你必须……杀死他。”
——“你是他的主人，你的命令对他而言是有约束力的。”
——“如果说有人能够阻止利维坦的话，那就只有你。”
杰森的脑海不由自主地响起玛蒙的说话。可是即使玛蒙说了那么多，所带来的当震憾力也不足克劳斯的一句话。
他万万没想到，克劳斯会亲自要求他动手杀了自己。
这跟杰森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恶魔应该是自私的，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他们最擅长用言语诱惑人类，骗他们付出自己的灵魂，一切的忠诚背后都是赤/裸/裸的欲望。
可是……克劳斯情愿死去也不愿意夺走他的灵魂？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直以来杰森都警戒着自己，不要被恶魔的表面所迷惑。
他并非没有幻想过，恶魔也会有人类的感情。但是他不是不想去相信，而去不敢去相信。
一旦抱有这样的幻想，就会给予自己虚假的希望。
而现在，克劳斯的行为完完全全跟他认知里的恶魔相反。
让他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以前一直不敢有的幻想。
“放心，我可不是一般的恶魔，它无法摧毁我的灵魂。”克劳斯忍不住走过去，以指腹轻轻地擦拭他脸上的泪水，“所以，不要哭。”
杰森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明明在即将失去灵魂的时候都没有哭，现在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庞，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止不住了。
杰森死死的咬着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哽咽：“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克劳斯摇摇头。
“……你会回来吗？”
克劳斯低声反问：“你希望我回来吗？”
如同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他的心脏重重一颤。
如果他回答“是”的话，会把自己的感情曝露吗？
然而相比让对方知道自己的想法，更让杰森恐惧的是，再也见不到他。
曝露能换来更长久的相处的话，那就无所谓了。
杰森彷佛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他闭上眼睛，片刻之后又张开，清澈的蓝眸犹如雪山之下的湖泊，漂亮得让人想收藏起来。
然后缓缓点头。
“那么，我会回来的。”克劳斯靠近他，手臂撑在墙上，把青年圈在墙壁及自己胸膛之间的那片小小空间里，眼神真摰而诚恳，“我向你承诺。”
杰森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他了。
克劳斯一下子就跨过了那条两年来都不曾越过界线，把他打得不知所措。
克劳斯一向把主人及仆人之间的距离把握得非常准确，而这种情愫，不是主仆之间应该有的。
杰森曾经以为，克劳斯对他的好只是因为契约的缘故，待契约完成之后，就会收取自己的酬劳——他的灵魂。
然而克劳斯却放弃了这个机会，只为了向他许下一个承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回来之后，我会把真相一一告诉你。”男人低头吻了吻青年的额头，“所以
你也要答应我，不要折磨自己。”
这是克劳斯第一次主动吻他。
不是利维坦，也不是为了给他送氧气，是一个带着温度和祝福的亲吻。
直到最后的一刻，他才将真实的自己坦露出来。
杰森不仅仅只是他的主人，更是他想要守护的对象。因此，他希望即使自己不在的时候，他也能过得好好的。
杰森是一个多么坚强独立的人，克劳斯相信他一定能做到。
——即便如此，还是会忍不住开始担心，他会不会按时吃饭，会不会受伤，会不会……想念他。
如果有时间，我会让你知道，你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幻想。
如果有时间，我会让你拥有你所渴望的一切。
所以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杰森已经没办法去细想到底克劳斯口里的“真相”指的是什么，他死死的盯着男人的脸，彷佛要在仅余的时间里，将他的样子刻在心底。
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在漫长的停顿后，才彷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我答应你。”
克劳斯满足的笑了：“快点动手吧，不然我就要压制不住了。”
杰森告诉自己，这只是短暂的分别。
然而，这个事实并无法掩饰内心的绞痛。
明明已经跟希望那么接近，却要他残忍的亲手结束这一切。
在他习惯了有人在家里等自己之后，命运又把那点温暖的灯光夺走。
“……不要反抗，克劳斯。”杰森拔出背后的长刀，通血的眼眶看着克劳斯，虚弱的声音从哆嗦的嘴唇里发出，“这是个命令。”
克劳斯微笑着张开双臂，像是在准备迎接一个拥抱。
那双颤抖的双手握着刀柄，把刀锋送进恶魔的心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