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发......为僧?杜斐他......”棠槿骇然愣在原地。她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晚杜斐惊慌失措的模样,无数推测飞快掠过她心头,留下的却只有茫然,“是因为我?”
杜斐是被她的话刺激,才万念俱灰,削发为僧的?
棠槿感到喉间发紧,反复张口,可说不出一句话。她竭力镇定精神,扭头说:“颜承,备车马,我去找杜斐回来。”
“不可!”颜承按下她紧攥的手,低沉的声音自她耳边语重心长道,“小姐,您为了退婚,已是三番两次和杜家起冲突。这一去揽月山,能把杜公子接回来倒还好说;若是接不回来,他出家这事岂不又成了你的过错?到时候您就算心里再清白,也撇不开旁人的诟病了。”
“可他要是因为听了我的话,想不开才上了山,我势必得把他带回来。”棠槿心里仍躁动不安,可思绪却清晰了不少,“他是有抱负的,哪里就一夜之间看淡红尘了呢?不行,我必须接他回来。”
她松开颜承,匆匆追赶杜知衡的背影。颜承落空的手僵在半空,双眸中的温度骤然褪去,一改平日的温情,声音遍布寒意:“他是自愿入佛门,无人逼他,自然也无需有人去请回他——你非他父母,亦非亲族,你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劝他回来?”
棠槿脚下一滞,久久不言。
是,她不能保证,自己可以把杜斐带回来。
她想起自己听闻的那些关于丞相二子的传言:杜家有追源、卓云二子,皆天分卓绝,长子本是当年无二的状元人选,却在科举前夕拜入揽月山为僧。
外人谣传长子非杜家主母亲生,所以才被逼无奈上了山。又有人称,是杜知衡对长子太过严苛,才让他宁愿了却红尘,也不愿再费力考取功名。
如今杜斐也一夕遁入空门,她无法不将二者联系到一起。
到底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在她说那些话之前,杜斐便早已做了决断?
“如若不是杜公子出家,丞相大人怎可能顶着被责罚的风险放弃这次的婚约。”颜承缓步从她身后走向她,话语和缓了许多,“小姐真想把他接回也无不可,但也要等您真真正正出征凯旋后,再去迎杜公子下山。一来将军凯旋,给足他情面,不会让他如今这般进退两难。二来,您到时再去,也免去了再被杜家纠缠的种种麻烦。”
棠槿低下头,手指忽然触碰到腰间的一物——是前几日在府上,母亲交给她的一块玉。
微薄的阳光透过云层,照射在玉石上。棠槿出神地凝视着它的微芒,恍然抬起头,企图重新拦下杜知衡,可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宫门尽头,再也追赶不上。
她沉默良久,半晌,终于轻声道:“朝中近来争斗凶险,他向来厌恶这些......暂时避一避,未必不是好事。”
真的......未必不是好事吗?
棠槿合上眼眸,只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今日的东宫,比平日更安静。
“你说,那是牧娘娘留给你的玉佩?”
楚雩接过棠槿递来的玉石仔细端详。“浮萍救世?”
“浮萍救世,澍雨济时。”棠槿默念出这两句。
这工整的词句,如同判词般预言了她生身父母的命运,又像咒诅般胁迫了他们的人生。
棠槿默不作声地低了会头,片刻,她伸手轻轻地将楚雩握着的玉佩拿过,翻转,露出玉佩的背面。
那是不同于玉石正面的繁复图案。楚雩屏住呼吸,渐渐意识到眼前的玉佩并非只是一块饰物——因为那图案,不是别的,正是龙徵军图腾。
而图腾下被磨得模糊的刻字,便是“龙徵”。
“牧娘娘把她和林指挥使的信物砌在了自己的兵符上?”楚雩试探地看向棠槿,不知不觉压低了声音。
棠槿说:“前些日子我回母亲府上,和她说了许多。”她沉浸在回忆里,想起当时的哭和笑,坦白和道歉,心头五味杂陈,“我和她讲了我历经的一切,她也......把牧娘娘的事亲口告诉了我。”
“一切都和陵嵊查到的无二。只是就连我爹娘也不知道,当年真正从中作梗的人其实是宬王殿下。”棠槿悄无声息地把“陛下”二字掩去,说,“我也没有把事实告诉她。知道的太多,受牵连的就多。我只说想继承牧娘娘和父亲遗志,做个好将领。”无广告网am~w~w.
楚雩继而说道:“所以棠夫人把这玉佩交给你,是同意了你的打算?”
“不只是。”棠槿停顿少许,端起案上的茶水连喝了两口,这才面色沉重地说道,“母亲告诉我,当年牧娘娘被没收兵权,陛下想彻底清洗龙徵军,因而她手下许多昔日同生共死的将领也都被陛下派人暗中处理掉。只有一人冒死领着一支龙徵军旧部逃出京城,任三法司和禁军怎么找,也没有找到。”
楚雩这时也明白了手中这块兵符真正致命的地方。
这不只是一块徒当纪念的前朝玉佩,而是一枚能真正号令前朝军队的令牌。
找到那支旧部,或许就意味着,他们可以执掌一支独属于自己的军队。
而这块龙徵军兵符,便将如同当年一样,号令千军。
“我得找到那支旧部,不仅为了兵权,也为了......知晓更多关于牧娘娘的东西。”棠槿缓缓道,“只是我不日便要出征,所以殿下,我只能拜托你帮我留意。”
经她一提,楚雩复又想起出征西北的事,忙说道:“我说过,你若再要出征,我必定要同你一道上战场。你把这件事交给我,是不想让我和你一起去了?”
他鲜有的慌乱起来,本能地扣住棠槿的手腕。棠槿一怔,认真道:“殿下,你大业未成,眼下绝不是分神的时候。你倘若走了,保不齐翁老便会被淮安王针对。这还算轻的,往最坏里说,谁能知道你一离了朝廷,他会对皇上做什么,又会对偃朝做什么?你得在跟前盯紧他。”
“这些我自然知道。”楚雩松了她的手腕,手顺势沿她的五指划上去,温热覆住她的指尖,惹得她心跳愈发快。
她知道,只消瞧一下楚雩的眼睛,便能把他此刻心里的不舍不忍一览无遗。
所以她更加不敢抬头看他。“殿下,”棠槿闷声说,“别动摇我的心。”
她知道出征意味着什么。所谓战袍加身功成名就都是旁人眼里看见的,可她这具血肉之躯面对的生离死别,又有谁愿看呢?或许某天,她的骸骨也会如父亲一般,在滂沱大雨里被送回京城,那时她依然不会后悔当初上战场的决定,她只是害怕,母亲会难过,楚雩会难过,所有她所爱之人,会因她而失声痛哭。
那让她害怕,也让她踌躇。
所以她宁愿不去看楚雩的目光,她也不要楚雩守在她身旁。她许下诺言想要完成的一切,终究需要她自己用尽毕生去实现——哪怕这背后是生死无常。
“若我偏要呢?”楚雩的呼吸落在棠槿发间,扰乱她的心神。棠槿按住他的两肩,推开他,扬起下巴:“那便是,太子误国。”
楚雩低头笑了,后退了一些,尽管眉目间仍旧写满了不情愿,可理智遏制了任性,让他冷静。
“龙徵军旧部的事,放心交给我吧。”他说,“我这颗吊着的心,也全盘交付给你了。”
“什么啊......”棠槿的脸刷一下泛红,慌乱地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我怎么就吊着你的一颗心了?我很厉害的......我在战场上也是很厉害的。你去战场我才不放心呢,你不是一遇到烈日天气便会犯旧疾吗?西北天气无常,马上入了夏,我可不想看你在战场上旧病复发。”
她越解释越语意不通,最后干脆放弃了言语,说了句家中有事,赌气地跑出了东宫。
“你明知我说的不是这个。”望着她背影,楚雩轻轻笑着,呢喃道,“阿槿,你明明知道的。”
风吹动帘幕,窗棂间透出日头清澈的色泽。
徐凤缓缓从外间走进来,俯身道:“殿下,淮安王请您去正德宫一叙。”
楚雩收敛神色,问:“可有听说是什么事?”
“豫州洪灾泛滥,殃及百姓。”徐凤顿了顿,又说,“朝中多推举您为赈灾人选,赴豫州救济灾民,安抚民心。”
***
这间郊外的宅子,宋颜承不知来了多少遍了。
他抬头仰望门楣,回想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为这间宅子的主人办事的。
也许是从他被送去南疆开始,也许是从他在棠府见了那位新镇国公第一面开始。
也许是更远。从他生在西南部族,从他被部族派来中原为聂家当细作开始。
他推开门,穿过灌满风的长廊,走到堂屋中。
“拜见国公。”
棠槐原本在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看见跪在面前的人。
又是那张熟悉的,无论见几次,都足够让人称赞漂亮的脸。
他没有像往日一样立刻让宋颜承起来,问他话,反而不声不响地打量起他来。
南疆多年来部族混杂,其中有为祸偃朝的,有如聂家一般归顺朝廷为将的。不过这两者都算是有选择的,剩下许多部族,钟其一生,不过只能变成他人手中的棋子,□□,替人卖命。
不巧的是,宋颜承就生在这样的部族。
南疆宋氏全族,无论男女皆貌美,通医术,却生来体弱短命,沦为其余部族奴隶,或被贩卖流离,或被种下双生蛊,成为细作。
双生蛊一半下在细作身体里,一半握在主使人手上。只要主使人毁掉“双生”的另一半,细作便会随之毒发毙命,无任何药可解。
若不是聂寒筝死前被严刑询问,告诉了他宋颜承的存在,棠槐也没有想到,原来聂平遥早就把眼线安插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好在,最后用来监探他的细作,成了他自己的细作,替他监视着自己的妹妹,传递着消息。
“都办妥了?”棠槐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宋颜承伏身伏得更低,答道:“是,都按您说的,一一办好了。”
“好啊。”棠槐轻呵一声,说,“等她下了大狱,我便把你的‘双生’完好无损地还给你,放你离开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