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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9 章 令牌

    湖水映着院落里安静的野草花木,偶尔随风泛起一阵涟漪,有时还没等人移过眼去便已然散开,留不下什么痕迹。

    立在湖心中央的亭中的男子似乎在望着远处风景出神。然而仔细一看才能发现,他所望向的湖对面,一群身着素衣的少年或执剑或佩刀,正全神贯注地练习着手上的兵器。

    离棠槿参加武举已经有将近两年。楚雩暗自思忖着,回头便见岸边的船缓慢地朝时雨亭驶来。他微眯起眼睛,辨认着来人。

    “殿下。”

    船靠了亭子,段景年敏捷地从船头一跃而下,飞快走到楚雩面前行了参拜礼节,抬起头道:“今日殿下来得格外早。这些学生们才刚开始练功,还未及一个时辰。殿下可要过去瞧瞧?”

    “不必。还是如本宫之前说的那样,不要向他们透露是本宫留下他们的。”楚雩道,“今年武举,可有适龄的人选参加?”

    “陵嵊前几日就来看过,挑了几个好苗子带去历练。”段景年眉目间隐约露出欣慰之色,道,“不出六个月,殿下便能在擂台上瞧一瞧臣练出来的得意弟子到底是何模样。”

    楚雩淡然一笑,视线又一次掠过那群面庞还稍显稚嫩的少年们。一年前,他们还在皇城脚下居无定所,而一年后,他们即将迈上武举试台,俯览群英,一睹这巍巍皇城全貌。

    “这些孩子都是天生的好筋骨,只用了短短数月,便达到了一些武将这辈子都达不到的水平。可惜他们皆是家境寒微,倘若不是被殿下收容,这一身的力气恐怕就埋没在劈柴生火上了。”

    楚雩双手背在身后,低眸缓缓道:“他们熬出了头,你却匿身此处,一辈子都当个籍籍无名的师父,不会觉得自己明珠蒙尘吗?”

    段景年没料到他这一问,愣了一下。少许,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笑着说:“我本有意为侠,无意为官。就算做官,也想做个上阵杀敌的武官。如果不是因为杜家的挤兑,以我爹当年的偏见,也不会放我去武举一试。现在他肯任由我胡来,我当然得办点自己想办的。不然他老人家哪天又反悔了,把我拎回去接他的班,我可就再没有眼下这般自在了。”

    “说来还是要谢谢殿下你。”段景年不再像之前那般拘谨,渐渐流露出心底真实的情绪来,“成全了这些孩子,也成全了我。还有那些被杜家排挤的同门——我也替他们谢过殿下的收留。”

    楚雩止住他的礼节,道:“本宫还有东西要给你,你收了之后再谢也不迟。”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按在段景年手里,“拿好了。从今往后,你领的这些孩子便都不再是漂泊无依的流浪儿,他们都有名有姓。你手上掌的也不是什么散兵游勇,他们成材之时,便是你手上的官署与三法司并立之时。”

    段景年惊异地看着手上的令牌。金纹刻印的腰牌上刻着“锦衣卫署”四个大字,下方便是玉玺刻印。

    “是陛下御赐?”段景年喃喃如同呓语,“锦衣卫所自从林家倾覆便已趋于覆灭,陛下他......他怎么会想到重设锦衣卫?”

    为什么会想要重设锦衣卫?

    楚雩脑海中浮现着楚潇然把令牌交到他手上时的模样。楚潇然似乎已察觉到自己虚弱异常,他有气无力,却尚能听得懂此刻朝廷是何境地。

    他不知自己当初为何会拟下那封命淮安王摄政的诏书,只记得自己当时神智昏沉,恍惚中听到淮安王提了什么应对时局的好对策,便对他接下来的话一一应允,谁知竟让他这么轻易地把控了朝堂。

    如今即便他当即拟诏让太子接替淮安王摄政,朝中偏向淮安王的大臣也不会息事宁人。

    让人坐上九五至尊之位的从来不只是一纸诏书,而是他手上绝无仅有的权力和人心。

    他不想死,他还想当这个皇帝,他不愿意退。

    楚雩便是在这时提出重设锦衣卫署的。“淮安王有镇国公作保,朝中再无比他更大的兵权。如今再想从他手中夺兵权已是不可能,当务之急唯有两计:一是保住龙徵军的兵权,二便是另设一只独属于陛下的亲卫,他们要能时刻保护陛下安危,最重要的是,他们绝不沾染淮安王一丝一毫。” m..coma

    “宏儿......”已是苟延残喘的楚潇然紧紧攥住他的手,黯淡数月的眼中亮起回光返照般的希冀,“你一定要替父皇,杀了那居心叵测的奸人......他、他藏了十几年,终究是还恨着朕——可朕待他不薄!朕把他当成唯一的兄弟,他为何还要来报复朕?宏儿......你杀了他,你之前做的一切父皇都不追究,只要朕还活着,你还是偃朝名正言顺的太子!”

    楚雩平静地听他一番陈情,手上回握他的手,心里却没有一丝别样的情绪。

    卧榻上的这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在意过他的儿女的生死。无论是公主,还是皇后,亦或是东宫,他都可以视若无睹。他楚潇然,只要他自己的命。

    太子二字,在楚潇然口中仿佛成了某种可以作为交换的筹码。谁能救他的命,帮他了结了害他的人,谁就能得到这份厚赏。

    ——无论守在他榻前的人是一条狗,还是他血缘至亲的儿子。

    “儿臣会为陛下找来最好的大夫,让您重新执掌朝政,长治百年。”

    亭中清风掠过,楚雩稍稍回神,再次看向方才交给段景年的令牌。

    这块令牌他等了两年,终于如愿以偿。

    “除了武举的那几个,剩下的人一部分进宫暗守在陛下寝宫左右,一部分留在这里,时刻盯着定安城的动静。”

    段景年握紧手上的令牌,立于暖阳中仍不觉后脊生寒:“尽凭殿下调遣。”

    ***

    “颜承,帮我把马拴好,哦,草料我已经差家里人喂过了,你只把它牵过去就成。”

    棠槿回了自己府上,进门便喊颜承来接应。颜承应声走来,牵过缰绳,低眉温声道:“小姐,殿下正在府上,已经等候半日了。”

    棠槿愣了愣,应了声“知道了”,转身朝房内走去。

    天色昏暗,这清冷的将军府上本就没几个人影,眼下更显得萧索。

    烛火摇曳,似乎是因为早就有人坐着等候,房内不似往常那样冷清。

    “殿下。”棠槿把鹰骋取下,脱下厚重的披风,“旧苑的事都安排好了吗,怎么有时间到我这里坐?当下朝中风声很紧,一点风吹草动都够那些大臣们絮叨的,你不安稳在东宫待着,明日上朝怕是又得被参一本,说你留恋京城,玩忽职守。”

    楚雩倒是坐得稳稳当当,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我与定远将军故交深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们若要上奏,奏的难道不该是‘东宫体恤臣下,爱臣如子’?”

    棠槿刚要戏谑他巧言善辩,忽然发觉不对,咬牙切齿:“谁、是、子?楚子宏!”

    “哎哎,牧堇将军请自重。”楚雩自得地笑,却还故作不知她所言何意似的,边讨饶边后倾,“我可是一丝不苟地替牧将军办了一天的差事,怎么你府上的人不仅不犒劳我赏钱,还要对我动手?”

    棠槿任由他玩笑,作势不理。“这么说,陛下已经暗许同意我一同出征了?”

    “不仅如此,”楚雩见她衣服单薄,又让人去为她拿件外衣来,“他还下放了锦衣卫署的令牌。”

    棠槿擦拭刀身的手僵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轻声说:“翁老知道了吗?他......应该最喜悦不过。”

    她专心致志地擦着自己的刀,好像对此并不在意。然而楚雩一眼看出她心中所想,轻声说道:“只是翁老喜悦么?”

    “......楚雩。”棠槿终于肯放下那干净如新的刀,如实说道:“林指挥使......我生父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烛光映在她眼睛里,让她此刻的神情如同朝圣般虔诚。

    楚雩心头悸动,不舍得望向她眼底。良久,他经不住盘问,才肯开口:“林指挥使名叫林澍,曾是江湖上有‘铁手冥刀”之称的林家的独子。彼时先皇煦明帝广纳贤才,林氏以刀法名震天下,煦明帝便把林家招揽入京。”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当时翁先生正值壮年,一心辅佐煦明帝成为千古第一君王。他憎恶朝中一些大臣徇私枉法,可刑部却尸位素餐,与之勾结。先生不愿看到皇帝刚登基就大权旁落,于是决心新设一独立于刑部之外的衙署,肃清朝堂。他苦谏君王革新,又收林澍为义子,将林家子女都纳入锦衣卫所。林家持刀断案,斩杀佞臣无数,朝堂上下无不对之闻风丧胆。”

    “锦衣卫所的威望持续多年。尔后前朝太子上奏锦衣卫勾结外敌,霍乱大内,林澍百口莫辩,为了不让翁老付诸于锦衣卫的心血毁于一旦,他亲口承认是自己一人通敌叛国,与他人无关,之后便认罪自尽。煦明帝想借此抬高太子在朝中的声望,于是没有完全兑现自己的承诺,虽放过锦衣卫所,仍旧诛灭林家九族。”

    棠槿闭起眼睛,手骨捏得清脆作响。

    “翁老因是开朝功臣,所以没有被过多责罚。只是他自觉愧对林家,便从此再不登朝,只一心断案。”楚雩顿了一会,斟酌许久,沉声道,“除此之外,他还冒险护住了当时未出阁的林家幺女。”

    “八年前林家幺女诞下一子,翁老喜难自抑,让其承母姓养在府上。然而此事被前朝与林家有过节的人探听到,告发到当今圣上面前。林家幺女与其丈夫就此落狱身亡,只有那孩子被保下来,幸存于世。”

    棠槿胸口剧烈跳动,半分坚定半分迟疑着问道:“你是说,小染他......”

    “是。”楚雩正色道,“林染便是翁无涯救下的林家遗孤。”

    “翁老不敢把他养在府上,更无法托付给亲近的人,只能将其藏在陛下最不会搜查的深宫中,由马奴抚养长大。后来孩子不舍和‘娘亲’分离,翁老便让他在校场居住读书,时时送来银钱和衣物书本,供养其长大。”

    “当初为林氏平反的不正是当朝圣上?他为何明知林氏无罪还要在多年后将其赶尽杀绝?”棠槿怒从中来,质问道。

    楚雩正欲开口,抬头瞥见颜承立在屏风旁安静等候,言语不觉一停。

    颜承缓步走上前来,把一件水色外衫披在棠槿身上,柔声说:“小姐,天晚了,再聊就该乏了。要不要我吩咐后厨拿些点心过来?”

    棠槿神色稍稍和缓,叹了口气道:“不必了,我和殿下还有些事要谈。颜承你若累了便去歇下吧。”

    见颜承退下,楚雩皱了皱眉,“颜承他......”

    “你还没回答我。”棠槿按下他的手,说,“为什么反要对林家纠缠不休?”

    楚雩心头愈发沉重,说:“陛下做皇子时就爱慕牧娘娘,可牧娘娘却和林指挥使情投意合,还订下姻亲。牧娘娘做了皇后之后,仍对林澍念念不忘,最后抱憾而终。陛下因此妒忌林澍,连带着记恨林家,剥夺了锦衣卫的实权不说,更迁怒到仅剩的林家血脉上。”

    棠槿咬紧牙关,怨念深重地抬眸看向楚雩。

    如果没有楚潇然,她不会失去至亲父母,也不会背负着沉重的痛苦去,违背着自己的本意,刻意与楚雩疏远着距离。

    楚潇然无情狠戾,妒忌、阴险、歹毒......所有的坏事他都做尽了。

    可他偏偏有一个全天下最坦荡清白的儿子,真是讽刺。

    “你若恨我,便放肆地恨好了。你眼前的这个人,正是为了承载你的恨而生的。”楚雩一点点握紧她的手,把她因悲痛而渐渐冰凉的指节拢进掌心,“阿槿,我本就是当今圣上扔在暗房中长大的弃子。是你的娘亲把我救出那个不见天日的牢笼,让我得以窥见天光。我这条命,不过是凭借她,才侥幸留到今天。”

    他牵引着棠槿的手,任由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面庞上,说:“好好看看我,棠槿。我这个人,是你母亲寄托着对你之爱养活的。从名字到身份,从我说出的每一句话到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母亲赐给我的。我便是她留给你的遗物,你想留下,便留在身边当作念想;你若要报家仇,我现在便死在鹰骋刀下,万死不悔。”

    棠槿抚摸过他的脸,看着他始终清亮的眼瞳,听着他说的字字句句。她想,她若在母亲身边,是不是该长成他如今的模样,有着如他一般赤诚的心。

    她痛苦着,嫉妒着,恨着,拼命撕扯楚雩的衣襟,最后却在泪水中丢尽了气力,把脸埋在楚雩的胸前放声痛哭。一切思念和爱,都借着这具太子的身躯和他胸膛里的那颗心,传向她死于十余年前的注定成为传奇的母亲。

    “我不要杀你。”棠槿仰起脸,如同朝着神明允诺般说道,“我要用我全部的余生爱你。我要用我的生命去捍卫你的信仰。这就是我的回答。”

    月色洒落在她肩上,像是江南满眼的温柔的水色。楚雩俯身去吻她,遍身汹涌的燥热化为掌心的炽热温度,将怀中的人揉进身体。缠绕,撕扯,挣脱,再相拥得更紧。刀锋映着红烛,那把刀注定成为这倾颓王朝最后的利刃,掀开光鲜的皮囊,剔去所有隐藏在皮囊下的腐筋烂骨。

    “而我便是你的刀,至死不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