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槐厌恶地喝了一声:“关门。”
小奴唯唯诺诺地连连点头数下,伸手去关门,可棠槿已经径直走到门外,一把扣住门扉。
“关门,赶她出去。”棠槐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棠槿不言语,一双眼睛只瞪了奴仆一下,就让小奴慌了神。他不知这门犯了什么大错,怎就惹得小姐与公子互相翻脸。
棠槿不想为难下人,侧头说了句:“我与公子有事相商,你先下去吧。”
小奴得令似的匆匆跑开。棠槿跨进槐仁堂,看了看其余满脸不知所措的侍者,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你们也都下去。”
一屋子的侍女仆从不知该作如何,只能看向棠槐,棠槐却在椅上稳坐如钟,不发一言,像是默许了一般。仆人们没见过这情形,只觉得畏惧,便顺从棠槿的安排,一齐出了去。
棠槿关上门的那刻,身后阴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你又找死。”
“镇国公真想让谁死,谁又逃得掉呢。”棠槿缓缓转过身,“就算那人贵为忠勇侯,也一样如此。”她走到棠槐身侧,“您说是不是,棠将军?”
棠槐面不改色,倒是眼底闪过一丝不屑,说:“忠勇侯是受刺客惊吓,不幸落下祭天台而死。”
“那晚我在祭天台上听得清清楚楚!是聂平遥杀了父亲,所以你杀了他,是不是!”
“听?”棠槐呵了一声,眉头上挑,讥诮说道,“哦,我才想起牧堇侍卫在武举中双目失明,的确也只能靠‘听’了。”他抬起头,挑衅似的打量着棠槿的眼睛,“阴差阳错,又让这双眼睛见了天日,看来是我不够狠心。”
棠槿怒火攻心,一掌拍在桌上,滚烫的茶水四向飞溅,洒向棠槐袍上,“既然父亲不是被你害死,你又为何要屡次害我?为何连父亲的尸首都不见一眼,就去皇城争那国公之位?”
她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没有防备棠槐是否会出手,只一个失神,她的领口就被突然站起的男子拎起,一把将她的腰朝着桌上撞去。棠槿吃痛地闷哼一声,滑落在地,强撑着抬起头,目光凶狠如刀锋。
“你在府中锦衣玉食,着狐裘戴珠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问问自己,是谁给的你?是谁保你住在这国公府衣食无忧,是你那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吗?”棠槐发狠地捏住她的脖颈,复又把她提起来,逼迫她看着自己,“是我!是我脚下这镇国公的位子!”
“你安逸日子过久了,是不是早忘了什么叫人心险恶,什么叫虎落平阳被犬欺?父亲被人陷害,身中剧毒却只能拼死继续上战场,可前朝的人在说什么?他们说镇国公一生未败,如今却命丧沙场,是棠家大势已去,撑不起西北江山!聂平遥那奸人,更是煽风点火,妄图以投敌的罪名构陷父亲,陷整个棠家于不义!你说,我该怎么处理,该向陛下陈情明志,还是该回来和你这乳臭未干的东西争辩!”
棠槿原本因怒意而火热的身体渐渐冷下去,更冷下去,连同与棠槐抗争的力气也被无声无息地抽离。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与从前完全不同的情绪,在棠槐字字句句的怒斥中,她曾经固执坚守的东西动摇了。她看见自己的魂灵飘到空中,望向她的身体,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幼稚和渺小。是啊,她自以为是地做了那么多,可是到头来却像一场闹剧,难怪被棠槐看轻。
棠槐感到手中人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霎时一变,立刻松了手,把她丢到椅上。
他看着棠槿苍白的神色,不知为何,竟在心里寻不到一处得意,却隐隐感到失落。这失落的火苗让他恐惧,他立刻将它掐灭,连灰烬都扬散在空中才算作罢。
棠槿慢慢缓过来,和棠槐具是沉默。半晌,她从袖中摸索出一张纸,当着棠槐的面打开,举到他面前:“你随父亲出兵西北时,他曾暗中托人把这封家书交到我手上。彼时西北军尚未兵败,父亲没有说过要提前退下来,即便偶有提起世袭之事,也都默许你是继承衣钵的人选。”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让父亲不得不做了最坏的打算,要我去接替他的位子?”
棠槐一字不漏地看过那张纸上的字迹。
“吾欲汝承袭镇国将军之职务,以护偃朝万世长安。”
他顷刻明白了一切。
彼时他与淮安王暗中联络,聂氏也是淮安王的羽翼,与他算是在同一阵营,只是他看不惯聂平遥为了钱权投诚的样子,与对方不过表面维持着表面的和善。
他勾结亲王的事情被父亲察觉,棠镇怒不可遏,对外却始终没有外露此事。他只以为父亲是想回朝后找他算账,现下看到这封家书,他才恍然明白,父亲恐怕当时就做了和他一同赴死的打算。
一人谋逆,满门抄斩,父亲不会违背他的赤子忠心,却必定割舍不下家中老小。揭穿自己的儿子,就等于把全家人都送进坟墓里。 m..coma
所以,父亲才想了这样一个下下之策,暗中让自己的女儿做好上战场的准备。棠槿虽是女子,却毕竟是从小承袭他的武艺谋略长大,即便不做公侯,做将领也绰绰有余,总不会让棠家失去“武将之家”的血脉。
棠槐想,父亲究竟会用怎样的方式,和自己一同赴死呢?或许是命他自尽,再杀了淮安王后自戕;或许是杀了他后,差人揭露谋逆之人,再自尽而亡……
也便是说,就算聂平遥没有害父亲,父亲也会选择死路。
怎么会,怎么会。
不可能!
棠槿一字一顿地开口:“聂平遥说,他杀死父亲,是因为父亲撞见了你们的图谋……图谋,棠槐,你图的是楚家的江山,是不是?”
“不可能,父亲,父亲。”棠槐却陷在自己的思绪中,先是失魂落魄般的沉寂,继而又大发雷霆,“为什么偏要忠?那个无能的皇帝,究竟有什么值得你鞍前马后,宁愿死也要保住他的皇位?楚怀璟也姓楚,他做皇帝,不一样是楚家的江山?”
棠槿暗吸一口凉气。难怪楚雩会说“违背忠义诚孝”,这忠义诚孝,原来不是指违抗楚潇然,而是要对抗行谋逆之事的楚怀璟!
她又想到公主被劫一事:“与北延勾结一事,也是你们做的?”
“从未勾结!”棠槐怒道,“聂家手握龙徵军大权却无所作为,只知道侵吞国库。淮安王想用公主遇袭一事作为教训,让陛下换下聂家,重整北方军队。”
“所以你们就能不顾宫中众人的安危,放任北延刺客进来?”
棠槿站起身,不再像之前那般失去理智,冷静说道:“叛国,只有做与没做,没有做了一半一说。你投靠淮安王,是你不忠于君;你私|通北延,却是背叛家国。”
她没有再说,僵直着身体走向房门。
打开精雕细琢的门,棠槿伸手接住一片雪花。
她仰头望着定安城广阔的天,这风雪之下,多少朱门内锦衣华服而歌,饮酒啖肉;又有多少饥餐露宿的百姓衣不蔽体,冻死于广厦之前。
她一直恨着棠槐,但他有些话,是对的。
棠槿低下头,解开狐裘的丝带,接着去解裙装的衣带。她将它们悉数脱下,只留下一件贴身的白色薄衫。最后脱下脚上的锦缎绣鞋,赤足站在雪地之上。
“你想做什么!”
棠槐眼底的惶恐不安像逐鹿般掠过,他震惊地看着棠槿脱下身上的衣装,不敢揣测她接下来的举动。
“五岁那年,天下饥荒,父亲在国公府前布粥施粮。也是这样一个雪天,他对我说,阿槿,穷人不是生来就是穷人,富人也不全是靠自己才成的富人。他说他吃过很多苦,知道忍饥挨饿是什么滋味,即便如今做到了世人眼中的飞黄腾达,那滋味他仍旧不敢忘,更不能忘。”
“父亲还说,他做不了其他,只能身在其位谋其事,守住边关,让外敌的铁蹄一步不敢踏进中原。只有如此,他才对得起那些默默无闻的百姓。”
她踩着雪,转过身面对棠槐,声音像风一样轻:“兄长,我最后唤你一声兄长。从今往后,我不再是你镇国公府尊贵无匹的大小姐,只是这定安城中一个自力更生的行路人。你与我,恩义尽断于此罢。”
她拔下头上最后一枚银簪,长发如瀑倾泻,在风雪中模糊了她的容颜、
手一松,银簪沉沉坠地,沉闷的声响仿佛一块石头砸向水面,惊起一阵涟漪。
棠槐的心中,有什么东西拼命地坠下去,任他怎么抓也抓不住。
他看着棠槿赤脚走进雪中,那般决绝平静,像是世间最清冽的泉水告别一片余污。痛苦与不甘包裹了整颗心脏。他挣扎般地扑向门外,冲着雪中的背影大声喊道:“你一个卑贱的外室之女,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故作清高,露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若要撇清关系,也是我与你断绝情义,何来你对我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