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卯时,张灵夕准点醒来了。
窗外又下起了大雪。
她穿好贴身羽绒服,摈弃了宽袍大袖的学宫服,一身窄袖长袍,套上兽皮长靴,披上经过防水处理的青黑粗麻斗篷,背上大大的双肩包,手拿油伞,出发了。
包里是昨天就放好了水果、糕点和美酒。无广告网am~w~w.
张灵夕踩着厚厚的积雪,花费了好长时间,才到了后山,她“今世”父亲母亲的坟前。
她飞身折了一些树枝,从包里掏出布带,简单的扎了一把扫帚,认认真真把坟前坟后都清理了一遍。
摆上水果,倒好美酒,双膝跪在坟前,起符点香,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将檀香插到坟前,捡起地上的油伞,就着斗篷席地而坐。
她就这样呆呆地给檀香撑着伞,看着它慢慢的燃烧。
“虽然,我的灵魂不是你们亲生的。但这个身子是你们最亲的骨血。我也发自内心把你们当成亲生父母。只可惜我们的亲缘太浅薄了。我好想你们。好想好想和你们一起生活,一起闯荡江湖。你们那么美好那么勇敢。你们还有什么想做的,一定托梦给我好不好?我一定都替你们完成。你们送我回青城山,是为了青城问道对不对?你们想要我拿到那个阴阳令吗?是的吧。那是师尊和整个青城山对父亲的期望呢。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但是,我一定尽一切的努力好不好。你们托梦给我啊。我好想和你们聊聊天。”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灵夕腿也麻了。站不起来。也不知道是坐麻的还是冻麻的。
她起符点了一团火在身侧,凝神吐纳换气。
她越来越能控制这个身体和身体里流转的灵力了。
她的身体,她的心,都已彻底融入了这个她原本无比陌生的世界。
良久。她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积雪。转身向山腰道观走去。
道观里。她郑重地跪在师尊和各位师叔的面前,走了全套流程的拜了年。她认认真真查了资料,也分别仔细询问了刘管家和陈嫂。
师尊和师叔们都很高兴。连一向严肃的张先,也是笑的分外慈祥。师尊给她了一道祈福的灵符,她贴身放着,起身告别,下山回学宫了。
大年初二,张灵夕拿着改了又改的图纸,和那块传家玄铁,交给了鲁蜃。她给他解释,她不要剑,她不想见血。她想要的兵器是一根可以伸缩的圆棍。
鲁蜃仔细的看图,反复和她确认,还称赞她有想法。她只是耸耸肩,心想,它的原型是现代警察配备的折叠警棍而已。
她不要可以割破皮肤的利剑,也不想整日背着一个庞大的兵器,折叠款最适合她了。倒时候做个小布袋,绑在手臂上,就能带着上山下海了。
张灵夕设计的兵器算是两用,因为折叠棍尾部留了一个分隔的小空间。那是她用来装魂魄的地方。她研究母亲的太阴手记好几个月了,里面的内容和符咒画法早已烂熟于心,她只是没去炼型控尸而已。而且想到了一个绝佳的融通方法。用自创的符咒,将收妖除祟后的魂魄收入兵器。好魂用符供养,恶灵用符炼化。再用这些灵力加持兵器。
她觉得自己棒棒的。
第二天,鲁蜃给了她一本秘籍。是一种似刀法又似剑法的武功。没有特定兵器。但又是需要手持兵器练就的。
鲁蜃说,这是她父亲十年前送给他的。他曾经救了一位山中隐士,对方回赠的。他自己是练剑的,招式没法修炼,用大刀似乎也不行,实在想不到用什么兵器合适修炼。书中招式极其玄妙,父亲认为是上绝典籍,埋没了甚为可惜,就把书专程送来给了鲁蜃。想着他喜欢倒腾机巧玩意,应该可以制作合适的兵器,说不定能练就一番奇功。
十年来,鲁蜃制作过各种兵器,始终觉得不太衬手。直到他看到张灵夕画的图纸。可以伸缩的短棍,能完美的演绎其中招式。不禁感叹,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
张灵夕欣然接受了秘籍。
末了。鲁蜃特地交代张灵夕,她设计的新兵器和秘籍,暂时都不要告诉别人。年后就是真正的非常时期了,学宫里人鬼混杂。
张灵夕每天练功的时间越来越长。几乎除了吃饭睡觉,她不是在练剑法棍法,就是在画符练气。
她的“前世”是为了在大城市站稳脚跟,努力的一切都是为了赚钱,给自己创造一个未来的保障。从未考虑什么使命感,日子虽然勤奋,但总觉得激情不足。
而此刻,相比除祟赚钱,她更想做父母没有做完的光明之事。她想要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除却太阴炼形给苍生带来的恶劣后果。她还自嘲式的鼓励自己,用爱发电,果然比为钱打拼,要来得激情澎湃。
她真是幸运,在当了那么多年麻木的社畜之后,上天还能给她一次热血的机会。
春节的青城山很冷很冷。气温持续零下那种。山里的松树全部冻成雾冰,保持了一个风吹来的模样。山泉水是个好东西,草木结冰之时,山泉却带着淡淡的温热。张灵夕甚至调侃,“纯天然就是好啊。都无需担忧冬日冻裂水管。”
年前就备下了充足的食物。低温让包括蔬菜在内的一切存量,都保存得非常完好,就是冻得有些惨绿。不过,两个人也吃不了多少。
为了吃得热乎些,张灵夕几乎天天做的都是火锅,她无数次在心中可惜,没有辣椒的年代,吃唰锅的口感真的是打了对折又对折。
大年初七,刘管家和杨芃一起,带着整整一马车的补给,回到了学宫。
杨芃给鲁蜃递了帖子,告诉他自己今年成年了。取字无衣。
鲁蜃送给了他一把珍藏已久的宝剑,并让杨芃为剑命名,他想都没想就说“同殊”。鲁蜃点点头,当即开炉,给他刻上了剑铭。
张灵夕一直安静的在旁边看着。
直到鲁蜃熄灭炉火,将剑交到杨芃手中,她在旁边客客气气地说了一句,“恭喜无衣哥哥。”
平静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转眼到了上元灯节。
鲁蜃早早带着张灵夕和杨芃下山去了都安镇。特地到杨芃母亲的小院一起吃了晚餐,晚上又带着他们上街观灯。
都安虽然是小镇,但因临近都江堰,有守堰的军队,这些年又学道风气兴起,汇集了大量慕名青城而来的修士。所以,算得上巴蜀一带数一数二热闹的小镇了。
一年一度上元灯会,处处人头攒动。鲁蜃和杨母坐在万福楼喝茶,让两个小辈自己去逛逛。
张灵夕没见过这种阵仗的灯节,在她的“前世”,过年的氛围已经非常淡,虽然五彩缤纷的霓虹灯足够绚烂,但她总觉得少了一点温度,哪能和这整条街的纸灯笼相比。她一脸乡巴佬上街的模样,好开心,看到哪个灯都觉得漂亮,还学人家猜灯谜。
杨芃倒是挺淡定的,就安静的跟着她,太多人的地方,还会帮她挡一挡拥挤的人群。
张灵夕被一个灯谜难住,站在那思索了好一会。莫名的第六感提醒她,有人在看她。她转头看看杨芃,对方抬起下巴指了指右手方向。
她顺着看过去,一瞬间鸡皮疙瘩串满全身。
王谨提着一个小灯笼,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她。一身浅金色长袍,外罩一件白色短毛级地披风,显得高贵又清冷,但他的脸上却是春风和煦般的笑容。
她很少见到他笑。这一刻,她真的有被感染到,不禁两眼弯弯,跟着笑起来。
王谨一步一步走过来,张灵夕听到自己剧烈心跳的声音。
她一抬眉毛,问到:“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大家得在建康呆到二月二以后吗?没听说你要回来呢。”
王谨低头浅笑了一下,用力捏了捏手中的灯笼提杆,抬头看着张灵夕的眼睛说道,“我给我母亲说,我真的非常非常思念一个人,我想去看她,想和她一起过上元灯节。所以。我坐了最快的船,来到了这里。”
张灵夕噗呲一笑,低下了头。不得不承认,她真的很心动。
虽然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不行!不可以!但是,不管心理年龄多大的女人,都会被浪漫和直球砸晕。
王谨将灯笼递过来,“上元节安康。送给你,我特地从建康带过来的。”
那是一个精铜打造边框的小灯笼,镂空的花纹是繁花缠枝纹样,但灯纸上画了不知道是朝阳还是夕阳下的青山,连绵不绝。晃动的灯笼旋转了一小圈,她看到了一个夕字。心中又是一颤。
她垂眸看着在空中轻晃的灯笼,盯了一会那双白皙却紧握提杆的手。
好一会,她伸出了手,从王谨手里接过了灯笼,点头微笑,“上元节安康。谢谢你,的灯笼。”
她瞟到了旁边的杨芃,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似乎是惊讶,又像是失落。接到张灵夕的目光,杨芃马上露出一个笑容,说道:“我去看看母亲和鲁师傅。你们逛逛灯会吧。”说完向王谨点点头,转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