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住手!”虞花烛一声大喝,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戴上了面纱。
“南承天右斩使!南承天也插手了么?”
“怎么跟胥礼站在一块,看来是近水楼台……”
几乎是她一出现,这些邪道的魑魅魍魉都有些许忌惮,可那些坐着的高手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仇子薪喊道:“四弟五弟,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抓着那个少年,老二老三就是被他害死的!”
老四扛着二哥三哥的尸体,老五只是扶着,都假装没听到,心想对不起大哥,我们怕死。
牧远歌想当年他麾下的右斩使可威风极了,随便到邪道地盘,只一招手,一呼百应,谁敢不起身相迎。但今时不同往日,承天府式微,也是因他舍命救了胥礼而起。
虞花烛道:“村长,您说这地方是承天府君庇佑的,空口无凭,可有证据?”
谭大娘抢着说道:“我们这里有承天府君的御笔!都知道的事实也不用特意隐瞒,你们居然不知道,孤陋寡闻!”
虞花烛顿时喜不自胜,牧远歌道:“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村长领着他们绕着森林,来到一间荒废的道观,里头没有住持弟子,却时常被打理般,并没有荒草丛生。
一棵本该种树的地方,稳稳地立着一块半丈高的玄武岩。
正面背面各有一句,均用鲜红朱砂竖着书就,连起来便是——
做人当如牧远歌,生若尽欢,死亦无憾。
村长背脊都挺直了,说话也硬气了几分:“这亲笔还能骗你们不成。”
牧远歌看到这玩意脸都差点绿了,他牧远歌没说过这话!
“还真是府君的字。”
“看来这老头没说谎……”进来观摩的邪道中人议论道。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这字倒是他的字,每一个字分开来看都的确是他的笔迹,但连起来就不是他连贯的笔法走势。
乍看之下简单,可其中名堂说大也大了,这些单个的字就像是活字印刷,要雕刻并书写成这么大的字样,需要专门的雕刻师傅,书法大师,有标准的刻本甚至工坊去干这样的事,不是专为灌溪寨一处。
“是四相观啊。”来人看那残缺的泥像,前后左右四张脸,服饰都已经模糊不清,头顶财神帽,大概四张脸都是各路财神爷,这是尊保佑财源广进的道观。
看到四相观,在场的人都一脸了然。
牧远歌委婉地道:“那这地方就该是四相观的产业,那句话好像也是四相观观主最先传出去的……”
“那句话确实是四相观观主说的,但后来有确凿消息传出,其实四相观观主就是牧远歌邪君陛下本人!”村长理直气壮地反驳。
不少人呵斥牧远歌:“邪君就是现任四相观观主,这你都不知道?”
牧远歌:“???”他是四相观观主?他还抄过一处靠异植牟利的四相观分堂!
这儿分明就是四相观的产业,那位四相观观主正邪两道通吃,狡诈程度和药王千面有得一拼。
千面到底还偶尔干点上道的事,那位就是深居幕后权财尽拢。
听起来厉害,实则是个无良奸商。
估计那位四相观主没想过他能活着回来,打着他的名义昧下的黑钱和布下的产业线,牧远歌觉得不收真对不起他来这一遭。
事不宜迟,他要回承天府去,邪道需要他,他也需要收网了——那些在他在时不敢作妖,等他一走就张牙舞爪的毒瘤们。 m..coma
“这一不小心大水冲了龙王庙,我们只是为承天府钥而来,并非是要破坏这地方,既然此地是承天府君的手笔,今后我们不会再碰这地方。只是承天府二分,也许你们这儿还会有祸患,如果你们不介意,也可以跟我们做交易,有我们帮持,哪怕你们不认可南北承天府,也是可以立足于邪道的。”
“哼!”村长没个好脸色。
“各位,异兰花变红了,死去的村民真是蝠族!这里就是蝠族窝!”
“这里全都是蝠族。”
村长的脸色顿时就变了,胸膛剧烈起伏。
“正道不容你们,肯定会给取缔的,但我们邪道很宽容,怎么样,村长,考虑一下,咱们来场竞价拍卖,给钱你们来给我们效力,今日之后你们就并入我们邪道势力,府君不在人世多年,你们想靠他的名头正邪两不沾,还是太异想天开。”
“你们……”村长这才把目光投向胥礼。
“其实我不太明白,什么叫正道不容?”牧远歌道,“他们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正道凭什么不容?正道首座都没说话,你个邪道的搬弄是非。”
“你又乱说什么!”阮枫想让他闭嘴,这儿不是小辈能插嘴的场合,正道不是胥礼一个人说了算的,别害了胥礼。
牧远歌道:“人家凭本事种花,酿造蜂蜜卖出去,养活自己造福世人,究竟何错之有?
“谁不会养狗行凶防小偷啊,人家养异植就防被偷就不对了?
“让你不进偏要进,被毒死也是自找的。”
“你!”仇子薪气得抓狂。
“好!”虞花烛帮腔。
村长听愣了,一旁的谭大娘忍不住红了眼眶,偏过头去把眼泪擦了。
“你有何高见?”正道的听不惯小辈大放厥词,邪道的不讲那套虚礼,尽管不知道这少年身份,但有南承天右斩使抬举,想必不是等闲之辈。
“死人的名头不好使,活人的名头呢?”牧远歌道,“正好南承天的右斩使在,长生剑宗太上宗主也在,不妨直接把话说开,再给这里重新立块碑,就以二位自己的名义,我想应该不会有人敢不给他俩面子……”
“好说好说。”虞花烛道。
“不可!”阮枫道,“你这歪路子,是想把正道首座拉下水么!”难道还要他因为维护蝠族,丢了正道首座的位置不成。
村长赶紧摆手:“算了算了不用麻烦,其实立也没什么用,都是阎王不来,小鬼不断。”他语风一转,朝着牧远歌道,“小兄弟你是哪一边的,你是正道我们不敢跟,你若是邪道,那就好说了。”
“他是长生剑宗之人。”
“他是我南承天的!”
胥礼和虞花烛几乎同时开口同时说完。
虞花烛看向胥礼,胥礼看向牧远歌,牧远歌笑了笑,抬脚朝前走去,道:“村长是明眼人,还是我给您刻个碑吧……”
胥礼拽住了他的衣袖,扯到自己身后来,态度之强硬,力度之大。
牧远歌趔趄了几步,略惊讶的眼神,挣脱不开,道:“你又想干嘛?”
“太上宗主,这样不好吧。”虞花烛能看得出来这少年有被说动的迹象。
“就是你们君上亲临也拦不住我,”胥礼道,“你还是护好你想要的。”
这个想要的,包括这个寨子,也包括牧挽。虞花烛都想代君上收。
“师祖。”阮枫面露疑虑,不让这明显邪里邪气的人去邪道,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他是练剑的料子。”胥礼道。
“师祖难道要带他回长生剑宗么!”
牧远歌本来挺不情愿,看阮枫这表情,他就安分了些,反正也是不打算回去的,但他不介意让烦他的人再多难受一小会。
虞花烛立刻护住村长等人,对牧远歌道:“你再坚持一会,我家君上很快就到了!”她很看好这少年,想必君上也会很看好。
“远歌。”胥礼的眸光很沉。
牧远歌眨了眨眼,果然胥礼知道他是谁,很显然的事。
他其实是想提醒胥礼最好还是不要和蝠族牵扯太深,毕竟蝠族异植的问题,一直是正道忌讳的难题。
胥礼说:“别去邪道,你跟我回长生剑宗。”
“想得美。”牧远歌道。
“如果我一定要带你走呢。”
“你想害死我么。”
胥礼顿了下。
“你就回去看看吧,”胥礼道,“这一次师兄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牧远歌噫了一声,道:“你倒是真会在口头上占我便宜。”牧远歌其实也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他要拿剑,他有剑在手才有足够的底气整饬邪道。
说到这个,牧远歌实在不吐不快:“我倒要问你,你葬我的时候,凭什么掉包我的剑!”
胥礼不意外他能猜到是自己葬的,道:“不是你说的吗?”
牧远歌道:“我又说什么了?本命剑作为陪葬品,封棺下葬,这话还要我亲口说吗?”
胥礼道:“对不起。”
“我保证你这次回去会不虚此行。”胥礼道,“如果你回去以后发现还是不如你意,你再走我不拦你,甚至我跟你一起。”
“你够了,你就乖乖待在你的正道,你跟我不一样。”牧远歌其实也有一堆疑惑,当年害胥礼的人是谁,现任长生剑宗宗主是谁,以及出了什么事。
胥礼道:“还有,你最好不要告诉阮枫你的身份。”
“为什么?”
“阮慕安死了。”
牧远歌第一反应是你在逗我,见他不是开玩笑,没来由一股寒意涌上后脑,道:“怎么死的?”
“跟我回去,我再慢慢告诉你。”
牧远歌也没直接给胥礼准话,虞花烛道:“君上马上就要到了,你可以想想自荐之辞,到时跟君上说。”
牧远歌确实有话说,道:“我确实很想问问他,既然四相观主是邪君本人,那他为何不吞并所有四相观?”
田裕他们不给力啊,正儿八经承天府的人,怎么不收了这些潜在势力,送上门来的羊毛不薅白不薅,否则若任它们肆意生长,时间久了会失控。
虞花烛如当头棒喝,她也有这个想法,只是君上诸多顾虑,她实在太看好这少年了,奈何胥礼太上宗主过于霸道,居然也不介意这人的邪气,打定主意要带走牧挽。
毕竟这位在当年就是跟承天府君一个段位的人,他若真不打算隐藏自己,在场所有人就是联手也拦不下他。
虞花烛一个人护住这群村民,已经是够呛,而那伙来抢夺承天府钥的,其实更多希望能趁着胥礼掉以轻心,伺机弄走府钥,也并不想和胥礼斗个鱼死网破,斗不过,于是丢盔弃甲一战下来,却连承天府钥的影子都没瞧见。
只能怪这地方太偏,高手都还没到呢!
“来了,君上来了!”虞花烛高声喊道。
一大群人远远望去尘土飞扬,牧远歌还没来得及看清田裕的身影,只是田裕来了,他就放心了。
胥礼一剑劈开人群,直接带着人腾空而上。
牧远歌被拦腰一带,脚上就多了样东西,他整个人都不好了,他居然踩着胥礼的剑,在半空中摇摇晃晃,吃了好几口风,胥礼周身寒气带起的寒风吹得他睁不开眼:“胥礼,你想摔死我!”
胥礼没说话,只是虚虚地环过了他的腰。牧远歌抓着他半截手臂,僵硬地稳住身形,干脆闭上眼睛不去看那如画的山川。
阮枫紧随其后,无比震惊:“宗主居然让他站在自己的本命剑上,宗主为什么要对他另眼相看,难道是因为他有些像承天府君么?”他跟不上胥礼的速度,但他能看清,那是回长生剑宗的方向!
顿时难以抑制欣喜,时隔三年,太上宗主终于又回山了!
胥礼像是谨防牧远歌反悔似的,风驰电掣赶回长生剑宗。
那玉宇琼楼般延绵的大殿遥遥在望,牧远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他离开长生剑宗后,两次回到这里,一次险些丧命,一次当场毙命。
而今他居然又回到这里,脑子抽风还是嫌命长了,这地方就是跟他八字不合。
恢弘的大门呈拱形,白玉石雕琢而成,其上遍布岁月痕迹,也有珍贵的青铜纹饰。
牧远歌落地便道:“你现在可以告诉我,我的本命剑为何会在姜袅手上?”
胥礼道:“他说,是你说要把却灼留给他。”
牧远歌:“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牧远歌在门前石板路上来回踱步,平复心绪,道:“他说要给你就给了,你倒是看好这个徒弟。”
胥礼道:“我看好的是你。”
牧远歌想到姜袅就头疼,指着门里,道:“我没这么说过,是你交出去的,你去给我把剑要回来!”
胥礼站在门口不动,若有所思。
“算了你不去我去。”牧远歌硬着头皮要往门里走,“我拿了剑就走。”还没进门就停下,还是烦长生剑宗对于他的意义并非只是姜袅而已,道,“他在什么地方?”
“姜袅不在长生剑宗。”
牧远歌顿住:“你说什么?”
牧远歌又道:“那我的剑……”
“剑在姜袅手上,”胥礼道,“姜袅在北承天,原承天府所在地,他带着你的剑,借着你的势,打着你的名义,利用你的属下,掌管了承天府,不是你授意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