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辰星呆呆地看着他的眼睛，像没听懂齐光在说什么。
三年前，他在指自己和公司闹掰的事情？
这件事当年在圈内可谓是人尽皆知，他已经习惯大家对他避之不及。
直到时间一天天过去，其他大大小小的事情发生，人们逐渐忘却关于他的具体剧情，只留下恃才傲物，目中无人等标签，看他的眼神从嫌弃变成好奇。
但那好奇也只是出于八卦，亲近好友知晓真相，萍水相逢的路人完全不会提起。
这是第一个这么直截了当地问他当年发生什么事情的人，非常不讲道理，眼神却很认真。
许辰星忽然觉得内心有什么地方轻轻抽动了一下。
但你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他在心里苦笑。
你不认识那些人，不知道那些事，现在由我说出口只像是单方面矫情的抱怨，叙述如何遭遇不公，做一个祈求怜悯的失败者。
这绝对不是许辰星会想做的事情，所以他宁愿当时转身就走，现在也一样。
更何况……
齐光离他好近，好像上次他们离得这么近还是在齐光家的电梯里。对方问他到底是谁，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容，像猎人看落入手中的猎物，慢慢欣赏对方的挣扎。
而自己混进他的家，意外地发现金主好像是个不错的人。
那之后他们好像成了朋友，至少自己曾经这样以为过。
直到上次吵架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齐光心里只是个工具，还是个逐渐变得不好用的那种。
所以如果你是容忻一样只在乎利益的人，如果你像他一样看待我，你有什么立场问我是不是想到过去呢？
你刚刚解释这么多，表现这么真诚，可这让你更像他，或许这样的人就能很轻易地表现得真诚，直到败露那天。
许辰星闭上眼睛，阻断相交的视线。
“没有，齐哥你想多了。”
他不想再看齐光。如果齐光不提这个话题，他还会客套再感谢一下对方对社团的支持，然后对公司的事情打哈哈敷衍过去，直到他想清楚做出决定。
至于其他更深的东西，他不想细究，只要他不再变成猫，他们没必要再有什么瓜葛。
齐光没说话，他们都能清晰地听见不远处学生们的喧闹，倒显得这里更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听到齐光发出声音。
似乎是一声听不出意义的轻笑，许辰星困惑地睁开眼睛。
“好吧，是我想多。”齐光说，嘴角的弧度带着讥讽，“我们来说别的。”
“你不是想演戏么，我这里有个机会。”
哈？许辰星差点直接说出这个字。这是什么神展开？
上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都说家是心灵的港湾，难道齐光回家之后转性，决定做个好人？
不过齐光的家也没温暖到哪里去……
“谁的戏？”许辰星问。下意识地，他还是最关心这个。
“你心心念念的严希。”齐光耸肩。
“你不是不让吗？他那个都快拍了，其他人也选好了……”许辰星小声说。
“其他的。严希手上有一个非常好的本子，他一直在等时机成熟，你没听说过？”齐光玩味道。
“我当然知道。”许辰星没好气地说。
齐光说的是目前一个当红小说家的作品，又被她本人改成了剧本。
这是个有原型的故事，主角是个艺术大师，性格诡异多变，一生坎坷起伏，天赋对他而言更像诅咒。但奇迹般的，他最后得以和爱人善终，像长久的热病之后迎来安宁。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当然，这个故事想拍得迎合市场会很难，因此资方对它鲜有兴趣；角色们的遭遇和性格都过于戏剧化，很难演出真实感；时代场景跨度大，拍出来费力不讨好……种种因素，严希始终没有启动这个计划。
他自己也有致命问题，严希虽然一直在尝试，没有限制拍什么电影类型，但他在大家心中始终都是“拍动作片的”。没有人看好他拍这样一个故事和情感厚重的电影。
“你没兴趣？”齐光说。
“有兴趣也没用，严希能拍？他自己都清楚不能吧。”许辰星吐槽。他撇弃地看向地毯，心想这个人怎么一点数都没有。
因此没注意到齐光落到自己身上的眼神。
“是么，”齐光淡淡地说，“我让他拍，他就能拍。”
“齐哥，您的决定是认真的？”喻思席无比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语气。
因为他其实在想老板是不是疯了。
作为助理，喻思席自认为自己还是能懂老板的想法，特别是跟齐光这几年下来，即使不支持也是能理解。
当然每次和老板想的不一样都在自己被打脸，现在几乎齐光的每个决定他都能脑补成一步大棋……
但这个局面最近好像不太稳定。喻思席扪心自问，自从接到许辰星这个烫手山芋，仿佛时代变了，变得好不真实好可怕。
之前他最多和小李吐槽，直到刚刚齐光一脸平静地告诉他打算投严希那个著名的，绝对会赔本的戏，主演还是过去有污点最近又因为综艺走红的许辰星。
喻思席彻底破防，完全忘记他今天来汇报啥，还直接问出心声。
历史上不少亏得血本无归的电影直接让公司元气大伤，就差原地解散，自由活动，老板你知道吗？！
他甚至没有马上闭嘴假装刚刚无事发生，还是杵在边上一脸懵逼。
直到齐光面无表情地看他一眼。
“抱歉齐哥，我接下来就去办。”喻思席慌张道，“今天是来和您说，据说齐宇在您这里安插商业间谍，我已经在排查……”
“你关注过近几年的电影票房吗？”齐光打断他。
喻思席摇头，这是文娱那块的活，他经手过这个文件，但对内容并无印象。
齐光没继续为难，而是大手一挥，他们面前瞬间出现虚幻的屏幕，光点组成大大小小的图表，看得他眼花缭乱。
档期，阵容，排片率，题材，宣发，制作等等因素如何影响票房，又如何影响总收入。
数据如潮水般淹没他，而齐光做着简单的手势让它们汇聚，分类，回归，宛如分开红海的摩西。
喻思席瞪大眼睛。
原来许多结论和他想象的不同。比如严希的剧情片具有极高的票房号召力；比如这几年电影的受众愈加年轻，对故事的敏感性更高；比如这个编剧个人风格鲜明，尤其擅长将半纪实的故事说得动人心魄……
这么看来，居然所有因素都对这部电影有利，人选的吸引力近年都呈现稳定的上升趋势，喻思席茫然地想。
直到页面到达最后。这副图来自许辰星，他的数据曾经攀得极高，然后断得彻底，像个格格不入的悬崖。但在低谷之后，他又再次飞跃，从极低到极高。
喻思席内心对老板的仰慕瞬间凝固。这个不对吧？
“多有趣，”齐光说，“大家不是爱他，就是恨他。”
他的语气听上去甚至有几分愉快。
那抹神态一闪而过，齐光接着说了些收回成本，稳赚不赔的小项目，比如一部合家欢动画片续作，用来稳固这部电影的风险。
喻思席开始记录，一边在心里感叹齐光果然还是和过去一样。齐光绝对不是一个赌徒，尽管很多时候他看起来是。
但实际上，了解他的人会知道，他只做他知道结果的事情。
“你刚刚提到间谍？”正事说完，齐光问。
“对，不过我们没发现什么异常，不知道消息真假，”喻思席说，“这段时间您身边出现过什么身份可疑的人吗？”
齐光想了想。这很像齐宇想出来的招数，完全没有电视剧里商战的高大上，都是底层又朴素，但有可能实现的路子。
“特别是以奇怪的理由靠近您，或者对您熟悉的人。”喻思席补充。
齐光一哂。
他条件反射想到的人选，居然是许辰星。
但这孩子身世明确，性子又直，什么想法都写在脸上，齐宇再怎么傻也不会找这种人吧。
许辰星除了那次冒失地闯到小区，其他时候对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兴趣，甚至可以说完全不了解他，不如任何一个企图讨好他的人。
“没有，我会注意。”齐光说，喻思席点头示意，轻微躬身后离开了房间。
齐光望着他的背影。喻思席来的时候少见地慌张，直到自己给他展示数据，解释预案，现在终于恢复往日处变不惊好助理的样子。
但他显然没意识到，这是他缺乏耐心的老板第一次主动和他解释自己的做法。
我是想说服他，还是想说服我自己？
齐光眯起眼睛。许辰星的数据旁配着本人的照片，应该来自过去最辉煌的时刻，眼眸倒映着闪光灯，整个人意气风发。
和喻思席脑补的不同，齐光看似的深思熟虑只是马后炮。
真相是他对着这样一双眼睛，鬼使神差，莫名其妙地就提出他自己都没确定的邀请。
等到齐光有时间去看自己一时冲动搞出来的事，已经是两个月之后。
文娱这块经过几部电视剧和综艺已经逐渐走上正轨，速度比他想象的还快。
他自己开车停在片场旁，想起上一次这么做时许辰星猛地冲进车里的样子，像终于回到家的小动物。
许辰星在电影剧组和综艺节目组都拼命降低存在感，这次恐怕也差不多。
说起来，那部戏也杀青有段时间了。
齐光没和其他人说要来，和过去一样，想看剧组最真实的状态。
远远地望过去，就能看到和他见过的诸多剧组一样，正在拍摄的地方大家严阵以待，没在工作的人围成个圈聊天。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了看，几个零零散散落单的人里，居然没有许辰星。
齐光蹙眉。
他忽然发现许辰星居然在那个圈子里，甚至在最中心的位置。
估计是终于遇到志同道合热爱演戏的人，许辰星兴奋得都快手舞足蹈，旁边的人也是掩不住的喜悦。
没有人注意远处驻足观察他们的人。齐光看了片刻，转身远离他们，向严希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