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服装组长怎么了？”方雪茫然地问。
她昨天到得晚没看到现场，今天来才发现不对劲。
原本存放衣服的地方少了一大块，里面的人也完全变了。原来的负责人季老师是个和谁都聊得来的，大大咧咧的中年人，脸上胡子扎成一大把。
现在变成了一个没有表情的女人，盘着高高的发髻，不和人说话时只对着屏幕写写画画。
“这是为什么？”方雪震惊道。她前面围着好几个人，大家脸上都是一样的凝重。
“听说老季之前捞了不少油水……”
“可导演和他们不是很久的合作伙伴吗……”
“听说是齐光的决定，导演做不了主……”
“老季干的事情也没啥吧……”
“这么恐怖？”有人难以置信。
“你看今天，所有部门都忙起来了，生怕再被他盯上……”她面前的男人用手在虚空里指了指。
这范围里非常罕见地拥挤，除了在等待的演员，大家都行色匆匆，一脸严肃。
“可是……我们不会也这样吧？”一个女孩怯生生地说。
原本还想发言的男人一愣，没说话。大家互相看了看，陷入沉默之中。
他们都想起了前几天齐光的人是怎么看每个人演戏，和每个人交谈。
不会吧……
方雪在心里想，眉毛拧成了麻花。
在她身后，许辰星摘下没有播放任何东西的耳机。他修长的手指掠过耳边的碎发，隔着墨镜，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被人包围的齐光。
在外面看来，他只是普通地沉迷于手机，被人群包围。没有人知道他的视线牢牢固定在此时正如往常一样被人围住的男人身上。
齐光的表情，神态，动作，大家对他的评价……大量信息通过感官进入大脑，许辰星快速地拼接组合，想法接连冒出又被马上否决。
他习惯于这样观察揣测别人，从而模仿和扮演。
当然，这次是个例外。许辰星只想知道他究竟是不是前几日他变成的猫的主人。
理论上这对他而言不该是个难题，但他老得出自相矛盾的答案。
齐光似乎是个恐怖又严厉的上级，杀伐果断，散发出强烈的压迫感。即使他有时候带上笑容，眼神里也只有冰冷的寒意。
每次和他对视，都有种他正在居高临下，不带感情地观察自己的错觉，像野兽盯着猎物。
而当他张口说话，不是出言嘲讽，就是会心一击。
绝对是让人不想与之为敌的类型。
许辰星昨天回去查了许久的资料，只查到齐光在投资市场里的神话传说，说他横空出世，多次以小博大，选公司的眼光十分毒辣。
和一些八卦公众号传言他家里的权力更替，谈论他家世如何传奇。
当然，最刺激的就是他怎么突然变成继承人，在几年后的今天能以主人自居。
网上的讨论沸沸扬扬，就像没有公关劝他们删帖。
但所有报道加起来看，合作方和下属都是正面评价居多。
作为总被大众厌恶的，追名逐利的投资人中的一员，齐光的风评很好，好到对他这个身价的人来说不对劲的程度。
是真的好，还是不可说呢？
当然，最重要的是，不论什么报道采访里，他都和那个没事干闲的给猫猫做玩具，陪它玩一天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除了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这个人绝对有问题，许辰星再次确认。
他需要更多信息。
视线里，齐光正往下一个场地走去。许辰星默不作声地混到了离他更近的位置。
“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齐哥的心情比平时更差？”喻思席干练地拍下新道具组的布置，迅速摸出手机。
“确实，”小李回复，“小杨的问题？”
“小杨最近还行，是齐哥家里的事吧？”喻思席问。
“不可能，这几天老爷子没找我问任何事情，齐宇那边也没情况。”
“总不能是这个电视剧的问题吧。”喻思席苦笑，“齐哥很上心。他怎么这么认真？”
“老爷子那边，齐宇的父亲还是不肯放弃，”小李叹道，“齐哥现在的位置没那么稳，他得怕齐宇没做起来的文娱做起来。”
“这不是为难人么，齐家在这块根本没什么资源。”
“但老爷子给了他一年时间，齐哥不是会提前焦虑的人。”
“那——”
两个人同时一顿。
“果然是好味蛋糕的事情吧。”小李幽幽地说，“我们做空以后，股价越来越高，齐宇这是下血本。他倒是不避嫌，今天做东，请和他爸关系好的那堆名人做客。”
喻思席默默点头。“齐哥在接电话，肯定就为这事。”
这还能隔着树枝看见齐光的背影。大概十分钟以前，他们看得差不多了，就在王导战战兢兢准备送客时，齐光的手机突然铃声大作。
喻思席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出他整个人蓦地绷紧了。
情况不对，喻思席迅速说几句话打发走了王导他们，以免齐光遇到什么意外情况被旁人看出端倪。
然后他又假装一切正常地拍了几张照片。
没想到回来看到齐光还在聊。这次他的表情……不是严肃或者嘲讽，居然有点忧心忡忡的味道。
越来越离谱。
吓得喻思席赶紧和小李联系。小李是齐家送过来的人，美名其曰是可以放心的司机，其实就是来监视齐光。
当然来了没多久就被齐光收编，倒是开始兢兢业业地汇报齐家的动向。
齐宇又做了什么？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喻思席盯着齐光的背影，恨不能冲过去听他到底在说啥。
可惜给他十个胆子，喻思席也干不出来这事。
周围剧组其他人应该没再继续注意这边吧……？
“就是这样，我怀疑龙龙身体出问题了。”齐光沉重地说。
“你说它最近情绪不稳定？”
“是，它前几天突然特别粘人。”
“粘你不是好事么，”对面汗颜，“你到底想不想它粘你啊？”
“当然想，”齐光表情十分凝重，“但后面它又恢复了过去的样子，甚至更冷漠。”
“这不就正常了么，不用管吧。”
“这件事很严肃。”
“……我错了老弟。”齐恬无奈道。一谈起龙龙，她弟弟就像完全变了个人。
“总之，龙龙情绪变化太大，我怀疑它身体出问题。”
“啊这，有没有想过可能是它还没有做绝育的原因？”齐恬推测道，“这样，我有个朋友比较专业，让他来看看。正好他最近在你那边旅游。”
“行。”齐光忧心忡忡，“不用等我在家，他直接去就行。”
“……好。我这边还有病人，我先挂了。”齐恬火速挂了电话，重新套上白大褂。
没有人想和这样的齐光交流。
电话挂掉，齐光看着亮起的手机屏幕，没再出声。
齐恬认识的人一向靠谱，龙龙的事情先交给他看看。
在此之前……
“小喻，你让小李送你回去。我有点事要办。”齐光转过身说，表情又恢复之前的样子，完全不是几秒前打电话的状态。
“诶？”喻思席一呆，又不敢问。
“齐哥你不用小李送你吗？”他下意识说。
“不用，我有车停在这边，”齐光淡淡道，“你把剧组应付过去，我从侧面走。”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走了，手机再次拨通。
“老齐？怎么，我今天很忙，有酒店的单子，大客户，定了我店里所有甜品。”
“就是这单，快到时间的时候你临时取消。”
“哈？”对方十分错愕，“你认真的？你这样让我怎么混？我这可是百年老店，最讲究名声的！”
“我出十倍价格。”齐光的声音听起来很温和。
“好嘞。”
对方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
齐光挂断电话继续往前，在他身后，喻思席懵逼了好一会，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剧组。
他突然发现在不远处居然有个人一直望着这边，看着刚刚齐光的位置。这个人站的地方很隐蔽，如果不是巧合，自己很难发现他。
谁会在这里看齐光？喻思席眯起眼睛。
这是导演没介绍过的人。
“您好？”喻思席说。
前面的人转过身，露出尴尬的笑容。
十分钟前，喻思席刚刚向他走了几步便被发现，对方马上装作很自然地避开他。
可惜喻思席根本没有掩饰的意思。
在两个人距离只有几步时，许辰星站住了。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许辰星僵硬地问。
完了，他眼前一黑。怎么应付过去？
都怪那个养猫的变态！
喻思席没接话，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仔细一看，这个年轻人长得十分清秀，但几乎没任何打扮，导演也没介绍，看来不是演员。
工作人员？什么工作人员会偷偷关注齐哥？
“您是……之前道具组的？”喻思席犹豫道。
现在所有部门都担心自己被齐哥盯上，还有心思和胆子反过来做的，估计只有被踢出去的吧……
“啊？啊对，没错。”
他看见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但紧接着犹疑的动摇转瞬即逝，变成一种不得志的难过，夹着被人发现干坏事一般的心虚。
连他的声线都悄悄地压低几分，好听起来有些可怜。
喻思席只感到刹那的违和感。但眼前这个人的感觉完全符合他记忆里服装组工作人员的样子。
比一般的工作人员更年轻，他看起来几乎是个孩子，很像个助手的小学徒。
“您今天来是因为？”
喻思席问，许辰星茫然地从他的语调里感觉到了……怜悯。
“……如果您要什么补偿——”
他的话被打断了。
“不是，我就是想最后来看一眼，这是我第一次进剧组，”许辰星笑着说眼里溢出几分欣喜来，反而让人看着就自觉愧疚，“我就看看，不会干什么坏事的。”
见对方这么讲理，喻思席本想劝说的话顿在喉咙里。
“抱歉，我先走一步。”许辰星说完就转身，嘴角难过地耷拉下来——
太好了，蒙混过关！
就是鬼知道对方怎么突然给他捏了个角色。这是齐光的人，千万别惹上什么关系。
接下来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他悄悄扩大步幅——
“请等等。”
身后的青年突兀地说，许辰星抬起的脚又放下。
“怎么了？”他故作冷静。
“我们也要走，送您一截。”喻思席笑得很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