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教主,别来无恙啊。”
安锦绵穿着一身发白的灰衣,双手抱臂,胳膊里夹着根禅杖,从不远处走来。
辛蛟州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耐,连风偃都少见地没有出声。
刚到幻水镇的时候没有碰见,原以为她这次不会再来找她们的麻烦。没想到,刚安生了一日不到,便被她找上门来了。
没有人理会,安锦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道:“我见辛教主身体是越发地硬朗了,今天天气不错,贫尼掐指一算,正适合发生一场旷世留名的对决。
辛教主意下如何?”
四座寂静,艳阳高照,只有安锦绵禅杖上的金环丁零当啷作响。
“这糕点不错,辛教主尝尝。”
云阮侧过身子,白皙的玉指捻起一块香甜的桂花糕,送到辛蛟州的嘴边。
辛蛟州嘴唇动了动,抬眼看了看云阮身后的风偃,没有动作。
“呦,辛教主艳福不浅啊。”
安锦绵兴致勃勃地走到了二人的面前,站定。
“当”的一声,禅杖足端触地,在贴近地面的地方带起了一阵灰尘。
云阮指间的糕点微微变了形。
他扭过身子,神色微冷:“阁下这是做什么?”
“小美人不高兴了。”安锦绵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秃秃的头皮,说道,“贫尼无意打扰二位施主。
你们继续。”
说完还是杵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盯着她们,一动不动。
站在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风偃出声了:“安大师怕是不知,你口中的这位‘小美人’是谁,出言才敢如此轻浮。”
安锦绵转头看向风偃,好奇地问道:“是谁?”
风偃却不回答了。
安锦绵转头看向其他人,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等了好一会也不见有人出来解答,她急得剁了剁脚:“罢了,你若是告诉我,我便答应你一件事,怎么样?”
风偃微微勾唇。
——就等你这句话呢。
“安大师可要守信。”
安锦绵急不可待地举手发誓:“当然,我以安山寺监寺的名义做担保。”
风偃故作老成地点了点头:“看你这般有诚意,我便勉为其难地告诉你吧。”
见安锦绵一脸急切地看着自己,他故意顿了一顿,才揭晓答案:“他是飞仙阁的阁主。”
安锦绵面露惊诧,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用手指清了清耳朵,问道:“什么阁?”
风偃不厌其烦地重复了一遍:“飞仙阁。”
“飞仙阁不是……”
见她又要开始滔滔不绝,说起来没完,风偃连忙出声阻断:“安大师,我已经将你想知道的告诉你了,你也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吧。”
安锦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光滑的头顶:“自然。
说吧,你想要什么?”
风偃勾起唇角,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我要你在武林大会期间,除对决之时,其他时间,皆要与我们保持三丈远的距离,见面时说话不可多于十字。”
安锦绵犯了难,犹犹豫豫,没有当即应下。
她好不容易碰到辛蛟州一次,还想着终于有机会能和她切磋一二了。这下可好,几句话,她就将自己出卖得一干二净。
悟言勿言,师傅都赐她法号悟言了,她怎么还是不知道长记性。
“怎么,安大师这就想反悔了?”
安锦绵艰难点头:“我答应你。”
“那么,请吧。”风偃不作一刻停留,无情送客。
安锦绵黯然离去,走到三丈之外,可怜兮兮地望着她们。然而没有人在看她,自然也没有人看到她那卖惨的一幕。
这边,风偃长舒一口浊气,扶额叹道:“终于走了。”
云阮出声问道:“怎么?”
虽然他能从刚刚的情景之中猜出几分缘由。
风偃转头看向他,没回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算了,看在刚刚是借着你的名义帮我们送走了她的份上,我就给你提个醒吧。
你以后遇上她,轻易不要理会,否则她得到了你的回应,能缠着你,说到你耳朵起茧子。如果你不想办法阻断她的话,她可以说到天荒地老。
也千万别答应与她切磋比试。输了倒没什么事。不过看你的身份,也不会是个弱的。比赢了她,她每每看到你,便会缠上来要和你切磋比试。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一次两次倒也没事,次数多了,烦不胜烦,还防不胜防,叫人头疼。”
云阮心中了然,唇角微弯:“嗯。”
没想到,还有能让她觉得烦恼的事。
……
因为一下午的事,抚江阁晚上准备了一场宴席,向众人谢罪赔礼。
这次宴席的置办比之昨晚的接风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不说场面布置,菜肴都丰盛了不知几倍。
辛蛟州和风偃入场时,其他人都已落座,刚好只剩下两个位子。
一个在周家兄弟之间,一个在云阮的身边。
周飞逸见到她进来,欢欣地站起身,想到了之前的事,又瞬间收敛,别扭地向她递出同座的邀请:“辛教主,你看其他地方都已经坐满了,只有我这边还有一个空位。见你可怜,本崖主就勉为其难,准许你坐在身边了。”
话音未落,还没有等到对方回应,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本阁主的身边还有两处位子空着。”
见有人拆自己的台,周飞逸有些羞恼,娇眸忿忿地朝那处方向望去。
只见,说话的人就如同他的声音给人的预想一样,看上去是个高贵冷艳的冰美人。
他面色沉静得好似冰封的湖,出口的话语让人生不出质疑的想法。
周飞逸被对方生人勿近的疏离气质冻得一时忘记了发作。
“周右崖主刚刚能够如此确信,‘言之凿凿’,想必,定是因为没有瞧见本阁主身边的这两处空位。”冰美人轻笑一声,话里话外都在大度地替她着想,“这也难怪,毕竟这两处离周右崖主有八尺远,周右崖主瞧不见,也在情理之中,实属正常。”
周飞逸面色难堪,脸上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粉。
有不知就里的人困惑地问道:“诶?是八尺远又不是八丈远,离得这么近,又是在对面,怎会看不到?”
她身边的人好心地解答:“这哪里是真的没看到?这分明就是故意装作看不到。”
底下的人窃窃私语,尽数传进了周飞逸的耳朵里。他脸色通红地站在那里——脸红完全是被气的。
周飞梦在桌子底下无声地扯了扯他的袖口,没有得到反应。
直到周飞逸看着辛蛟州在那个男子的身边坐下,才死心地坐到了原本是留给她的位置上,兄弟二人之间再不留空隙。
“刚刚若是我不出声,辛教主会答应他吗?”
“不会。”
云阮心里欣喜,面上却不显,稳住心神,继续问道:“为何?”
辛蛟州没有回答,只向一个方向瞥了一眼。云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周飞逸那一席,正和史沙聊得火热的洛红光,心里便明了了,但却有些失落。
“辛教主原本是打算怎么做的?”他没有放弃,继续追问道。
“同现在一样。”
云阮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却被她接下来的一句话扑灭。
“我瞧见了这两处空位。”
只是因为如此吗……
若不是他临时起意,让一个手下撤下,正好留出了两个位子,她也不会选择自己吗……
他垂下眼眸,黯自神伤了一瞬,错过了她说话时微弯的唇角。
席间等菜期间,云阮离席了一次。辛蛟州没有多作关注。
等到一碟精巧的醋碟放置于自己的面前,她才觉出一丝不妙。
辛蛟州皱眉问道:“这是?”
云阮面色如常,没有答话,回应她的是正在一旁上菜的小侍:“听闻辛教主嗜酸,用膳时无醋不欢,奴特意为教主您寻来了一碟上品陈醋。还望辛教主能够喜欢。”
辛蛟州皱着眉,转身望向风偃。
——“天剑教教主嗜酸”?!这个传言又是怎么一回事?!
风偃一脸无辜地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
看着站在一旁殷勤地为自己夹菜,蘸醋,然后放到碗里,不知疲倦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这一套动作的小侍,辛蛟州眉头紧皱。
……
一顿饭下来,她吃得胃里泛酸,闻见醋味都有点反胃。
就在她快要被酸吐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玉手持着一盏清茶,递到了她的面前。
茶香怡人,光是闻着,就让她胃里的不适舒缓了不少。
辛蛟州抬头看向这只手的主人,伸出手准备接过。
在将要触到茶盏时,眼前的茶盏骤然掉转了个方向,来到了手主人的唇边。
辛蛟州的视线追随着茶盏,也一同来到了云阮的唇边。
只见,柔软朱红的双唇轻触杯沿,尖俏的下巴微抬,白皙的脖颈弯出一道漂亮的弧线。杯身倾斜,双唇间或张合。有些茶水来不及吞咽入喉,在嘴角流下一道银丝。
再拿开杯盏时,原本朱红的唇上浸上了一层盈润的水光,艳红饱满,像熟透了的红果,不知道吃起来是不是也像红果一样水嫩多汁。
末了,小粉舌从唇齿间探出,粉嫩柔软的舌尖舔了舔唇角溢出的茶水。
辛蛟州看着干干净净的空盏,皱眉。
竟然一滴都没有给她留下。
更可气的是,对方饮完之后,还一脸单纯地问她:“辛教主想喝?”
辛蛟州垂眸不语,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出神间,一阵茶香袭来,温柔蛊惑的声音在耳边低低地响起:“阮儿的唇瓣浸过了茶水,清甜解渴,可任卿采汲——”
辛蛟州吃惊地抬起头,朝他看过去,见对方仍是一副冰雕美人的样子,简直怀疑自己刚刚是出现了幻觉。 m..coma
“辛教主在看什么?是我的脸上沾上了什么赃东西吗?”云阮轻轻眨了下眼睛,伸手摸了摸脸,一脸纯洁无害。
辛蛟州被问得一噎,清了清喉,回道:“没有。很干净。”
难不成,刚刚真是自己的幻觉?
还没等她想明白,对方又问了一个新的问题:“辛教主今晚有空吗?”
辛蛟州晚上有空,但没有当即回答他。
“听闻辛教主对于功法的领悟已经登峰造极,无人能及。悟性之好,以至于当前武林之中,功法之上,已经没有什么问题能够难倒辛教主了。
云阮愚笨,悟性中庸,在修炼上遇到了一些问题。
辛教主可否赏脸,赐教一二?”
辛蛟州:“……没空。”
“今夜戌时,崖边竹舍。”
对方扔下这句话,便潇洒地离开了。
嗯?
她刚刚说的是她有空吗?
辛蛟州觉得自己今天一晚上,头脑都不大灵光。许是醋吃多了的缘故。
宴席已近尾声,再待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云阮走后,辛蛟州只停留了片刻,便和风偃离席。
三人离开以后,这一席上剩下的人,立马散了个干净。
……
一处僻静的竹林之中,一个白衣男子单膝跪地,伏于一个月袍男子的脚边。
“我离开之后,她有再说什么吗?”
男子紧低着头,恭敬地回道:“没有。”
“嗯。”
“你们做得很好。”月袍男子抬袖一挥,“下去吧。”
“是。”
一片竹叶落地的时间,竹林之中已不见二人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