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真是吓死喵的了，也不知道那孩子今早来不来。”黎深拖着同桌林安上楼，心有余悸，“那一声喊得，我到现在都能听到回音。”
“空谷传响，哀转久绝。”林安如是评价。
“emmm……差不多吧，反正太惨了，心都给他抓了个洞出来。”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
“卡！不要文言文默写了！”黎深又把落在后面的林安往上拖了几步，“他爸昨天差点把小白的琴给砸了知道吗，他的大提琴哎！那可是小白的命哎，不对，琴没了估计他连命都能不要。”
林安皱眉思衬片刻，道：“那、那、那他爸还真是蛮有想法的。”
“初一的时候不就把他的琴弓给掰断了，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听过小白拉琴了。”黎深叹了口气。
“那他爸还真是蛮有连续性的！”
黎深神情复杂地站在五楼楼道口看着她，伸手阻止道：“你等等，我……我笑会儿。”
她捂脸缓了几秒才抬头，“好了走吧，哎那个谁！柯基！”
“你大爷！哪个傻叉大清早乱喊，我特么……深哥早！”
黎深笑容核善：“早啊，你浔哥来了吗？来了就把他喊出来。”
“别别别！您放我条生路吧，那起床气太可怕了！”柯希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哆哆嗦嗦的。
“就说我找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去吧，皮卡丘。”
柯·皮卡丘·希只得缩着脖子进班赴刑场。
“万恶的种族压迫啊！”林安感叹。
半分钟后……
“早啊，黎小姐。哟，还带了人？”
“林安，我同桌。”黎深一言难尽地朝来人身后张望，“不是，我嘴没瓢那小子也没聋啊？我喊的明明是白的，怎么换了个颜色呢？”
蓝劭环着胳膊往墙边一靠，“他之前在写东西，刚睡。我把柯希给拦了，您有何吩咐？”
黎深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安先说话了：“你有看过学校贴吧吗？”
“没有，怎么了？”
“我justask一下，你们继续。”林安冒完泡，又开启了隐身模式。
“没事继续。”黎深显然已经习惯这位清奇的脑回路了，“小白他还好吧。”
“嗯……反正没怎么听课一直在往本子上写什么……哦对，他凶我了！比昨天凶多了！”
“行吧行吧。”黎深哭笑不得，伸手拍拍蓝劭头顶，“委屈你了。”
我艹？
蓝劭赶紧站直身体单手插兜，另一只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咳了一声，试图找回点面子，“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就……也没什么，我就是来看看他有没有来。就这样，走啦，中午招新加油啊！”黎深揽着林安的肩走了。
蓝劭回班后对着把头埋在臂弯里的白浔发了会儿呆，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戳一戳，可最终也只是在桌边搭了一会儿，笑了笑便收了回来。
他接着刷刚刚的没写完的物理题，刚写了两行柯希又来了。
“劭哥……夏主编找浔哥要招新的面试题。”
“急吗？不急就下堂课再说，他在睡觉。”
“哥！”柯希哭丧着脸，“还有两节课就要用了，你说急不急？”
“知道了。”
喊这位珍稀物种起床比物理竞赛题难多了，蓝劭思量几秒决定从挡在脸前的手腕下手。
“宝贝，醒醒？”
手指贴着腕骨轻轻摩挲了下，白浔脑袋动了动，抬起头揉着眉心在抽屉里翻找起来。
“宝贝，夏棠说……”
“我都听到了，让她再等一下。”
白浔书不怎么往家里带，抽屉里东西堆了很多，他抱出一摞来放在桌上。
“悠着点儿！”几本滑下去的书被蓝劭一把接住，“别堆那么高，这几本先放我这儿。”
白浔记得自己把招新的试题放在了文件夹里，他昨晚好像还带回去用了来着，后来……
他忘了把文件夹带走了！！！
“找不到吗？”蓝劭问。
白浔摇摇头，起身走出教室，蓝劭把堆在桌上的书又理了理正准备跟上去，目光却在扫过纸张时被拽住了。
【今晚回景和苑打扫卫生，放学去买洗……】
景和苑？
刚从白浔桌上搬来的那几本书里，压在数学课本下摊开来露出一角的，正是他写了一上午的蓝色活页本。
他下意识拿开了上面的数学书。
以蓝劭的涵养，换作任何别的情况他都会想起来这属于别人的隐私。但先前黎深的话以及对白浔过多的关注，已经让他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景飒哥说，人越长大就会越怀念从前。可是为什么我记起的总是再也不想经历的瞬间。
四年了，白东明把琴弓折断后我完全可以重买一把，可是每次有这个念头总是很快就打消了。那时候想着反正不能再学了，还不如一了百了断了念想。
照现在这个状态，连琴音都听不得，和ptsd*也没什么区别了。
这辈子大概都拉不了琴了吧。
白东明说我没那个命。人真的有命吗？就算有，如果昨天他砸Cello*的时候我没拦住，我肯定会不要命的。
今晚回景和苑打扫卫生，放学去买洗漱用品。接着待在家里面离疯也不远了，话说，那真的能算家吗？
那一天一定会来，而我一定会死在那一天之前。】
心脏被狠狠攥住，血液无法流通，胸腔里像是空无一物……
蓝劭思绪混乱，自己说过的话一句句绕在耳边——
“可是你至少还有家。”
“你很自由。”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拒绝所有人对你好。”
“看，你喜欢的……只是不敢要而已。”
“我当然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原来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为什么你的17岁也要这么痛苦……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看了，可是又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名字。
【上课前蓝劭问我怎么脸色不好，本来我也想问问他脸上的伤怎么样了，但是这种话我这辈子是说不出口了，还是写在这儿吧。
我不习惯被这样温柔的对待，他也不可能陪我很久。所以……】
——
“不是？这也能忘？！”夏主编觉得自己可以在任期的最后一个月光荣殉职，“从我发消息到现在都没有过12小时，您怕不是属鱼吧！哦对你是和鱼同名来着……”
“之前写的手写稿还在，我整理一下抄几份，下节课给你送过去。”
“行吧，再忘扣你工资啊。”夏棠搬出了资本主义的金钱威胁。
“不会，就在活页本里夹着，我……”
活页本好像在蓝劭桌上……还没关!
“你怎么啦？怎么感觉脸色有点……”
话说一半人突然冲回班了，夏棠只得一脸懵地下楼：“诶？怎么跑了？不至于这么想钱吧？”
——
【我不习惯被这样温柔的对待，他也不可能陪我很久。所以这些事我不会让他知道。
蓝劭，你那么骄傲，我不想被你同情。
希望有一天能拉琴给你听。】
“你在干什么！”
蓝劭心下一惊，下意识一松手，来不及合上的本子落回桌面。
他刚要开口解释，一抬头正对上白浔的双眼！
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双永远清冷平静的眼睛微微一弯就能让人失去判断力，哪怕打起架来也只是冷恹疏离，现在它们紧逼在蓝劭面前，睫羽颤抖、眼底爬满赤红血丝。
那不只是愤怒……他在害怕，在恐惧。
直到蓝劭被抓着领子撞到墙上他都没有说话或是反抗。翻到的桌椅，女生的惊呼，这一切都被两人的沉默对峙隔离，和初见的那一幕互为镜像。
白浔全身肌肉僵硬紧绷，蓝劭甚至能感受到他手上用力过猛产生的颤栗。
“你凭什么看！”
咬牙切齿的低吼沙哑走音，像是砂纸直接刮擦心脏。
“别怕……”
蓝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安抚，右手伸向白浔的面颊。快触上时却被制住甩开，手背狠狠撞上墙壁。
这时后脑和肩背的疼痛也闷闷地泛上来，他终于不耐地蹙起眉，掰开扣住自己的手指扼住手腕拉向两旁，顶着压制，强行一步步离开了墙边，逼得白浔向后退了几分。
“白浔，听我说。我向你道歉，你接不接受都没关系，但是现在不要……”
“你都看到了。”
尽管这不是个问句，蓝劭还是轻轻点了头：“是。”
“都看到了啊……”
那个怯懦、偏执、阴郁，藏在冷硬骄矜外表下、从很多年前便再未成长的男孩，还有他曾称赞过的“自由”……都看到了……
奋力抵抗的双臂骤然泄了力道，惯性让两人踉跄着后退，直到白浔的后腰撞在桌上才停下。
“对不起！疼吗？”蓝劭下意识伸手去扶。
“你凭什么要对不起……”
蓝劭的手环到他腰后轻轻按揉，从背后望去两人几乎是抱在一起。
“这儿吗？还是这边？”
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传至肌肤，白浔像是被烙烫到一样做出了应激反应。
他狠狠一推挣脱出来：“凭什么啊！”
这声突然暴起的怒吼终于惊醒了围观的同学，柯希狂奔出教室去找黎深，韩铭小心翼翼地试图靠近。
蓝劭一抬手制止了其他人的靠近，而后转向白浔压低声音：“这么多人看着呢，回去再说，嗯？”
凭什么……我这么不依不饶，你凭什么还不生气？
他再次一把揪住衣领，嘶声道：“你凭什么对我好……”
蓝劭一怔，有些哭笑不得，“有吗？我没觉得怎么样啊。”
“你当然不觉得，这种事对你来说太平常了。可是像我们…像我这样……烂到骨子里的人，你知不知道是在要我的命……”
“我们”指的只有两人——白浔、唐景飒。
“宝贝你乱说什么呢！别闹了，听话。”
“我胡闹是吗？”
“不是，我……”
“对啊！老子就是他妈在无理取闹！就这么死要脸不要命一个人！你他妈都看到了，老子也懒得装了！”
积郁多年的阴暗与精心维持的表象在这一刻轰然溃塌，伴随嘶吼肆无忌惮地泄出来，戾气逼得周遭噤若寒蝉。
可是蓝劭笑了。
“挺好。”他勾着唇舔了下牙尖，活动几下肩颈，“就该这样。”
——
“深哥！快去楼上！劭哥和浔哥……唔！”
刚从教室里走出来的黎深一包餐巾纸堵住了他的嘴。
“嚷嚷什么，生怕全校人不知道出事了是吧。”她不慌不忙走向楼梯，“还没放学吧，怎么就打起来了？”
听这语气似乎她早就有所预料了。 m..coma
柯希慌忙跟上：“劭哥好像看了浔哥的一个本子，蓝色的。”
“什么！！！”
“哎哎哥你慢点！等等我啊！”
——
两人扭打在一起泄愤般缠斗，咽喉、手肘、手腕、膝窝，能卡的关节全都卡在一起，疼痛和窒息感挑逗着神经。
“你好疯啊。”
蓝劭到底占了体格上的优势，居然还偷出空来挑了把白浔下巴。
“滚！你他妈…疯多了！”
“哈，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他手肘一撑挣脱起身，膝盖反压在白浔胸腹上，抓着他的手腕紧摁在地。
打斗间白浔的衣领被扯掉了一粒扣子，蓝劭脸上的纱布脱落，红珊瑚吊坠也滑出了领口。
“松手！”
“然后等着你揍我？”
“那就离我远点！”
他脸上的血痂刺得白浔下意识想揉眼睛，苦于双手都被钳制，只得扭过脖子不去看。
这一动就牵出了脖颈上清瘦的筋骨线条，露出来的滑腻冷白一下就让蓝劭想起了那个楼道里的拥抱。同样是无间的相贴，此刻却硝烟弥漫。
想让这个人乖乖听自己的话……
他偏头凑到白浔耳边——
“叫声哥哥，让你赢我。”
白浔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紧接着对着蓝劭侧脸狂吼出声：“老子最他妈烦你了！”
蓝劭被震得耳膜疼，手上劲一松，白浔趁机抽手掐住他脖子，两人又扭打着站起来。
“烦我还要拉琴给我听？”
冲进门里的黎深刚好听见了这句话，上气不接下气震惊地望着白浔，刚想开口就见他恼羞成怒地揪住蓝劭前襟，正对鼻梁一圈狠砸上去！
蓝劭一个后仰躲过，动作间似乎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等一下！”
可是已经迟了。
一条断裂开的黑色细绳带着血色珊瑚在空中滑出一道弧线，从试图拦截的指缝中逃逸，砸在了窗玻璃上——
“啪嗒！”
——摔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