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濛开始翻来覆去地无法入眠。
虽然学校里没有什么人再来招惹她，还有几个学生慢慢开始和她交流，恍惚间，钟濛似乎感觉自己已经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但她心里还是空了一块。
她也没想到，自己踽踽独行了这么久，竟然有一天，会这么想念和担忧一个人。
除此之外，还有深深的依赖。
又是几天的等待无果，这天放学回去，她终于忍不住去问周济平，“梵卓到底干什么去了？”
周济平显然也很焦心，只是在尽力忍耐着不让钟濛看出来，但梵卓一直没有消息，即便他老成，神色上也不免会露出端倪，这次终于吐了口，“他回家了。”
钟濛瞳孔放大：“什么？”
周济平隐去了钟月桐的要求，“夫人的遗物还留在那里，是一块收纳的法器，可以让少爷暂时变成人类，而且有希望把您继承的东西也一并封存。”
钟濛情急道：“可是他家里…是有人要杀他他才逃出来的！”
周济平双眉紧皱，咬牙道，“可恨我只是个普通人，不然无论如何也不该看着少爷只身犯险！若是平常，凭他的能力，回家偷拿一样东西算得了什么，但他已经许久没有进食，身体那么虚弱，我实在担心。”
钟濛脸色瞬间变白，“可他告诉我说，日行者用羊血也可以…”
她声音越来越小，不用周济平解释，她也明白梵卓是在哄人了。
钟濛深吸了几口气，转身就走，“我去找人帮忙。”
……
钟濛赶到燕归山时，天早已黑了，她气喘吁吁地爬到半山腰，看到小院的木窗里透出大片天青色的蓝光，苍尧在修炼。
钟月桐曾跟她说过，苍尧早该和其他灵君一起羽化，强撑到今天，只是因为没有合适的继承者出现，但终归大限将至，过几年她可能要提前降灵。
钟濛心脏狂跳，差点坐在地上，也不敢贸然推门进去，正六神无主间，房内光线敛去，门扇被推开，苍尧看到院子里站的人，愣了一下，“小濛，你怎么来了？”
钟濛发现他脸色有些苍白，张了张嘴，“您还好吗？”
苍尧说：“没事，刚刚嗔灵有些不受控制，我已经收敛住了。”他瞧着钟濛，猜测道，“你不是为着梵卓那小子来的吧？”
钟濛反应过来，“你知道？”
“他走之前还让我给写了张隐息符呢，”苍尧先发制人，“怎么，他没告诉你啊。”
钟濛咬唇，“他一直没回来，已经过了说好的时间了，”她神色恳切，“我求您帮我去救救他。”
苍尧皱起眉头，“钟濛，你都离不开他了。”
钟濛怔了一下，随后答：“是。”
“不合格！”苍尧冷冷斥了她一句，“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不是我选的，是老天让我继承你的，也是老天让我遇见他的，”钟濛忽地抬头，直视着他，“我从小我就像你们教的那样要认命，命里该着我遇见梵卓，没有他，我活不下去了。”
苍尧头一次见她这么强硬倔强地和自己说话，突然觉得有点无力，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梵卓已经越过他和钟月桐，变成了钟濛最亲近的人。无广告网am~w~w.
“罢了，”苍尧松了口，轻声道，“我也希望他能成功，毕竟那件法器是个好东西啊。”
他关上门，“我带你去，但是有件事得先让你知道。”
钟濛瞧着他。
“你知道你妈妈为什么答应梵卓继续和你来往吗？因为他说他能长生，可以一直陪着你。”苍尧对上她的眼睛，“我和月桐总是要走的，她也希望你可以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钟濛一时没反应过来，“您说…”她眼眶有些发红，“真的吗？”
苍尧声音变得柔和，“真的。”
他笑笑，抹了抹钟濛的眼睛，“快走吧。”
苍尧燃了一张符，一缕青烟晃晃荡荡向西飘去，他拉住钟濛，随烟雾消失在夜幕里。
……
晚上的半空有些冷，钟濛坐在斗篷上，皮肤被风吹的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恍若未觉，只盯着前面那道路引，不知过了多久，才心焦地问，“我们能找到他吗？”
苍尧道：“活能见人，死能见尸。”
钟濛不再说话，一眨眼却不见了路引的踪迹，她吓了一跳，“怎么了？”
“走。”钟濛闻声转头，眼睛只捕捉到一片跃下云端的衣角，紧接着自己也被带了下去。
落脚处是片杂乱无章的野树林，阴风打着旋从身侧穿过，森森夜色间还依稀能看见几个坟头，让人头皮发炸，苍尧却给出了一个不算太坏的猜测，“看来他已经到了境内，估计是在这儿休息养神呢。”
林间薄雾迷蒙，夜风簌簌，钟濛刚打开手机手电筒，前方变故陡生——一道枕头大的蝙蝠破开枝叶，浑身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直朝她的脸扑来，苍尧也惊了下，“小心！”
他尚未来得及出手，钟濛反应极快，抬手便拍了过去，但刚结出的光印还没碰到，肩膀突然被带的偏离重心，随后撞在一个人的怀里，打了个空，蝙蝠被一记扫腿飞踹到树根，骨头碎裂的声音传来，那东西抽搐了几下，便没了气息。
钟濛刚碰到对方的胸膛，便被一只手捂住了眼睛，没看到刚刚发生的事情，她抓住那人的手腕拉下来，“梵卓？”
梵卓没应声，揽着她的胳膊却一下子重了下去，差点将她扑倒，钟濛慌忙撑住，发现身边的人已经没了意识，“梵卓！”
……
天边隐隐泛出蒙光，夜色快褪了，钟濛搂着梵卓的脖子坐在斗篷上，白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苍尧见她这个样子，无奈再次宽慰，“他大概率只是太累昏睡过去了，不会出事的。”
钟濛眼睛湿润润的，嗯了一声，眉头紧锁，“他为什么会被血猎盯上呢？”
方才在林子里被梵卓踢碎脑袋的那只倒霉蝙蝠，经苍尧鉴定，是个血猎。
那就不可能是梵卓家的人。
钟濛抬头，“就算是他回去被血猎发现了，是有多执着才会从西方越过边境线不远万里追他到这儿？梵卓可以隐藏气息过境时不被戍卫发现，血猎又是怎么做到的？”
苍尧沉吟，“的确很不正常，上次在山里处理掉几个追杀他的血族之后，我就催过边境严加防守，”他道，“有没有可能是反过来…不是血猎追着梵卓过了境，而是梵卓回来经过这里时，发现了血猎的踪迹？”
钟濛缓缓睁大眼睛，又有些质疑，“可是我们这几乎没有血族，血猎之前就来这里做什么呢？”
被她这么一问，苍尧突兀地怔忡了一下，却又什么也没说，“等他醒了再问问吧。”
钟濛瞧着他，眨了眨眼，复低下头去，收紧了发酸的胳膊，道，“别回燕归山了，您把我们放到路边，我会让周叔来接，他一直照顾梵卓，应该比我们有办法。”
苍尧转头，“周叔…周济平对吧？他是梵卓的仆从，这次怎么没跟着去，而且难道他就不用进食吗？”
“他说他是普通人…”钟濛意识到什么，皱了皱眉头。
“如果周济平是人类，又怎么会让他主子断食这么久？”苍尧摇头，“上次我远远见过他一面，肢体有点不协调，当然了，你应该是看不出来，这次回去可以问问。”
他眺望了一下，“快到城郊了，给周济平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们。”
……
周济平得知他们把梵卓带了回来，又是惊喜又是担忧，很快就开车寻了过来，钟濛就等在路边，和他一块把梵卓弄上了车。
天快亮了，晨曦洒在梵卓脸上，他似是感觉刺眼，睫毛微微动了动，但终究没有醒来，钟濛伸手覆上他的眼，做了决定。
梵卓一直处于一种半昏半醒的梦魇状态，疲累的虚脱让他动弹不得，强烈的饥饿却又驱使着身体想要挣扎起来觅食，被这两种感觉左右拉扯，让他睡都睡不安稳，正无助之时，他感觉自己被托着脖子扶了起来，鼻息传来一缕熟悉的香甜气息，将他饥渴的本能紧紧攫住。
他恍惚间又回到了偶遇钟濛的那个晚上，囿于大漠的旅人在濒死关头蒙遇甘霖。
虽然可能，这次只是个梦。
梵卓醒来时，已经黄昏了，落地窗接纳进满室暖光，他睁开眼，惊异地发现梦中被满足的饥饿感并没有卷土重来，反而被一种充盈舒适的感觉安抚着，他却警觉起来，撑着身子欲起身，不小心撞到了床头的台灯，噼啪一声。
钟濛正在打盹，被这一声惊醒，连忙过去扶住他，“醒了？感觉还好吗？”
梵卓眯着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好一会儿才道，“我…我不记得我回来了。”
钟濛道，“是我逼问了周叔，找苍尧把你带回来的。”
梵卓握拳，发现手上力气不再发虚了。
他反应过来，“你……”
钟濛笑了下，眼神却有点躲闪，“我怎么啦？”
梵卓没说什么，拉住了钟濛的手肘，看见她下意识想抽出来，抓着衣袖往上一拽，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便露了出来。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出来，梵卓心头一跳，喉头发紧，往后退了一些，刚想开口，但钟濛抢在了他前面。
“梵卓，”她抬起眼来，“让我当你的血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