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准时降落,她们在出口等到了乔多俊。
权雅美踩着高跟鞋朝他飞奔过去,跳到他身上,一边高兴地拥抱,一边埋怨延期太久。
乔以溪就站后面看着,嫌丢人地挡住半边脸,又为一家团圆翘起嘴角。
眨眼,画面一转,人来人往的机场变成车辆通行的渡江大桥。
她站在风口,冷冽的风把头发吹乱,眯着眼睛。
乔多俊站在桥外围,大风吹得他身形摇曳,随时要掉下去。
“不——”
腿像是灌了铅,她顶着风跑过去,却只来得及看见乔多俊风筝般坠落的身影。
眼泪随之而下。
她眼睁睁看着爸爸寻死,没能挽回。
乔以溪痛苦地望着恢复平静的江面,泪水模糊了视线。
“爸爸……”
“乔乔,乔乔。”不知是谁一直喊着她,身上彻骨的寒意也被温暖驱逐。
“三十八度五。”季云樱把体温计抽出来,帮乔以溪再次盖好被子。
毕书瑶看着床上满脸通红,眼角不断流出泪水,嘴里还含糊叫着爸爸妈妈的乔以溪,眼眶发热,心疼地说不出话来。
“得去医院吧。”季云樱说。
毕书瑶点头:“你扶她起来,我去拿件厚外套来。”
季云樱托着乔以溪肩膀,把她从床上挖起来,见她睫毛颤动,似乎要醒,说道:“乔乔,你发烧了,我们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乔以溪摇头。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梦里好真实,像真的发生了一般,怎么也醒不过来。
她在病房里,前面有张病床,蒙着白布。
死灰般的颜色,毫无生气。
小腿肚抽搐,她不敢上前,但身体不受控制,颤抖着手指揭开白布。
应证她不祥的预感,是乔多俊。
她拼命摇头,泪如雨下。
病房的温度好低,像在冷冻室,止不住地战栗哆嗦。
有人拉她起来,身上一点力气都使不上,只能烂泥一样被扶起。
从团圆到噩梦,从天堂到地狱,只在眨眼间。
她靠着扶起她的人嚎啕大哭,眼泪怎么流都流不干,像她的悲伤,萦纡不散。
“好了好了,不哭。”那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嗓音温柔。
她恍惚间想起来十年间不停响起在她耳边的那声“乔乔”。
是季云樱。
她费力睁开眼睛,看清抱着自己的人。
熟悉的脸庞,清淡的香气。
她在季云樱的房间里,后背汗湿了。
刚才的全部是噩梦吗?
她嗅着季云樱身上令人安心的味道,紧紧埋在她怀里,带着哭腔问道:“都是梦,对吗?”
“我现在醒了还是做梦?”
手心脸颊真实的触感告诉她答案,她醒了。
但她在季云樱房间里,她害怕的,想要否认的,全部发生过了。
都是真的。
怎么会是真的?
乔以溪从小声抽泣到放声大哭,每一滴眼泪都承载着不可负重的悲伤落下。
她还在生病,哭了一会儿,体力耗尽,迷糊着又睡着了。
季云樱看了眼时间,时针过了7,求助地望向毕书瑶:“怎么办?”
“烧这么厉害,还是得去医院看。”毕书瑶说着,上前想要帮季云樱把大衣给乔以溪套上。
乔以溪睡得不踏实,听见医院皱起眉,更往季云樱怀里钻,嘟囔着:“不去医院。”
她胳膊像焊在季云樱腰上,拽不开,毕书瑶也不敢用力,只能一边好生劝着一边试探地拿开。
使出幼儿园里哄小朋友的所有招数,乔以溪仍然不为所动,就是抱着不松开,稍微拽开一点,嘴角下撇就要哭。
“妈妈,你上班要迟到了。”季云樱看着时间说,“我先喂她吃退烧药,一小时后还高烧,再送她去医院。”
“你也要迟到了,我请一天假照顾乔乔,你先去上学。”毕书瑶说,见季云樱不动,“快去呀。”
季云樱松开双手,稍微一动乔以溪就哼唧,她无奈道:“走不开。”
看得出毕书瑶既担心乔以溪生病,也担心她的学习,毕竟还有两个月就要高考。季云樱挣扎了下,说道:“我在家学也行,先请半天假,要是下午乔乔好转了,我就去学校。你去上班吧,幼儿园不是得提前一天请假嘛。”
“那有急事……”毕书瑶叹气,“好吧,我去上班。狐狸喂过了,我带它去遛遛,顺便买个早饭回来。”
“好。”
-
乔以溪不肯松手,曲着腿埋在季云樱怀里,睡得这么难受,却怎么也不肯换姿势。
光是喂药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季云樱出了一身汗,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她的脾气望见乔以溪熟睡的脸,无声无息地灭掉了。
想起元旦时她发烧,乔以溪来照顾她。
当时脑袋晕乎乎,哪里都难受,憋了好些天没见乔以溪,她找上门时差点破功。
想装可怜博同情,却听见拒绝一般的话。
一瞬间觉得自己像小丑,在旁人没注意的角落,演了一出暗恋的戏码,感动了自己,恍惚间到结局,才发现原来这出戏叫友情。
时隔三个月,她们却戳破那层窗户纸在一起了。
三个月,她们一起度过的三个月有很多。
短短九十天,竟发生了这么多事。
如果可以,她宁愿被拒绝、分开,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愿意乔以溪经历这些,太残酷了。
是尚未成年的她们无能为力的事情,遥不可及的范畴。
她帮乔以溪擦了下闷出的汗,退烧药吃了有一小时,乔以溪睡眠状态好一些,不再梦呓,表情也舒展开。
额头贴着感觉还是有点烫,她轻手轻脚拿开乔以溪的胳膊,趁人没反应过来,把枕头塞进去替代。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乔以溪大概是睡熟了,挣扎了下没醒过来,咂摸着嘴,又睡着了。
季云樱松了一口气,拿起体温计帮她测量。
毕书瑶帮她和老师请假了,但她和乔以溪不同班,再说请假,还是由本人或者亲人更合适。
但她没有乔以溪舅舅的联系方式。
突然想起来,昨天乔以溪用她手机登录了微信。
她尝试切换账号,顺利登录上去。
在点击搜索之前,她看见乔以溪的置顶里她的头像。
备注改成了Paroxetine。
帕罗西汀,也是一种抗抑郁药物。
和氟西汀是情侣网名。
说实话,备注成氟西汀是她一时的矫情之举,说起来也很不好意思,有点无病呻吟。
可是看见乔以溪改的情侣备注,她心里忍不住开心。
想起昨晚治疗副作用的那个吻,有一种梦想成真的不真实感。
她日思夜想心心念念的女孩终于回应了她漫长又孤独的暗恋。
基于一些很痛苦的事情。
季云樱收起笑容,搜了下“舅”,找到备注大舅的账号,发消息:【乔乔舅舅您好,我是季云樱。乔乔发烧了,她不肯去医院,现在在我家,吃了退烧药睡着了,烧退了一点,还没有和学校请假】
过了会儿,微信电话打过来。
权志栋在医院,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压着着急问道:“你好,乔乔她现在怎么样?你家地址是?我过去接你们。”
季云樱拿出体温计,“重新测了体温,三十七度五,她现在睡得很熟,您要是不方便不来也没事。昨天见乔叔叔最后一面好像给她造成很大阴影,早上一直做噩梦,哭着不肯去医院。”
“好,那我先跟学校请假。”权志栋回头看了眼权雅美病房,叹息,“不好意思,还得再麻烦你一会儿,乔乔二舅下午回来,你把地址发给我,到时候我们去接她。”
“没关系。”
季云樱犹豫了下,没把乔以溪夜宿她家的事说出来,这些还是应该等她醒了自己开口说。
挂了电话,她发了个位置过去。
望了眼睡得像小猪的乔以溪,注意到她嘴巴有点干,季云樱托着她脖颈,端着水杯喂到嘴边,“喝一口。”
大概汗出多了脱水,水到嘴边乔以溪就自己小口喝起来。
喝水倒是很秀气,小猫似的。
见她不喝了,季云樱才拿走水杯,帮她擦掉嘴边沾的水渍。
放她重新躺下,正准备去看会儿书,才一动,乔以溪立刻抓住她手臂,“不要走。”
“你醒了?”
“……”
没有回应,季云樱手在她面前挥了挥,也没有反应。
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甚至因为哭完鼻子有点塞,打起小鼾。
季云樱试着拿开手臂上她的手,但只要一碰,她就抓得更紧。
和早上一模一样。
无奈,她只能坐回去,把胳膊伸长,放在乔以溪附近,“我不走,就在这。”
好让她睡得踏实。
-
季云樱拿手机背单词和古文,看一些资料,一上午不知不觉过去了。
临近中午,她肚子咕噜响起来。
乔以溪一直不肯放她走,到现在只喝了点水。
十一点半了,乔以溪还在睡。
季云樱额头贴了下,还是稍微有点烫,估摸着三十七度多。
她伸长了胳膊,到床头柜上拿体温计,想再测一次。
刚撩起乔以溪睡衣,手塞进去,一抬眼,发现乔以溪正睁着眼看她。
“……”
季云樱愣了下,迅速收回手,举起来解释:“我只是要帮你测体温。”
乔以溪“嗯”了一声,脑子还有点不清楚。
她懵懂的样子更让季云樱产生趁人之危的罪恶感。
不等她越描越黑地解释,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她逃跑般离开。
门打开,一个身穿西装三件套,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抹了发胶一丝不苟梳成背头的英俊男人站在门口。
季云樱:?
“你好,我是乔以溪的小舅。”对方彬彬有礼说道。他回忆了下,问道,“你是小樱?”
“啊,我是,您好。”季云樱让他进来,家里没有男士拖鞋,鞋套也没找到,“您直接进来吧,正好乔乔刚醒。”
“打扰了。”
“你小时候我们见过。”权之梁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二年级我接过一次小乔,你们一起的,而且她经常提起你,一眨眼小朋友都长这么大了。”
“嗯,我们是……”季云樱顿了下,“很好的朋友。”
她敲了下房门,“乔乔,你小舅来了。”
得了允许,两人才进去。
乔以溪见到权之梁,兴奋得脸蛋更红了,从床上起身飞扑到他怀里,“小舅!”
她给季云樱介绍:“小樱,这是我小舅。”
“我们在门口互相介绍过了。”权之梁笑着说,“这位是你很好的朋友。”
乔以溪看了眼季云樱,愣了一秒,摇头:“不,她是我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