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驱急雨洒高城,云压轻雷殷地声。
仙居殿内,龙涎香烟气袅袅;嵌玉窗外,九州池碧波浩渺。雨后的紫微宫,草木滴翠,蝉鸣蛙叫。处理完政事的皇帝有些疲惫地歇在逍遥椅上,忽而,来了一只小飞虫,不停地撞击着茜色窗纱。
他看得有趣,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他还是个垂髫孩童,母亲每天都命人细细检查窗纱有无破损。还未入夜便会点上驱虫香,睡前还要亲手给他涂抹香露。如此妥帖细心的母亲,只是父皇的昭仪。
后宫佳丽虽多,可父皇却子嗣单薄。
身为嫡长子的大哥聪明睿智、谦恭俭良,被父皇寄予了厚望;嫡次子二哥勤奋好学、果敢坚毅,深得父皇的赏识。
他心安理得的做一个普通皇子,等父皇不在了,就做一个闲散王爷。
谁知道,两位哥哥竟然接连夭折,他们都没能活过及冠,也没留下一男半女。哀痛不已的皇后娘娘跟着去了,凤位自此空悬。
三皇子虽是贵妃所出,但生来便有腿疾,不良于行;四皇子则被德妃宠溺得太过,不学无术,愚顽恶劣。养歪了的树苗已经无法补救,更致命的是,崔德妃出身世族,崔氏在朝中的势力盘根错节。
这江山,只能是张家的。
所以,父皇唯一的选择只剩下了他,小官之女所生的平庸五皇子。
非嫡非长的他被迫入主了东宫,他放下了喜欢的闲书杂谈,学起了治国之道。在东宫的那些日子,充满了辛苦和危险。四哥和崔德妃虎视眈眈,他和母亲提心吊胆,防着各路明枪暗箭。
资质平常的他胜在虚心好问,从不会不懂装懂,敷衍了事,授课的先生们十分满意这个态度良好的笨学生。
可父皇对他很不满。
他知道,有两位嫡兄珠玉在前,他无论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及得上他们的一半。他想要的很少很少,只要父皇夸奖他一句,或者,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就够了。 m..coma
可直到父皇驾崩,他都没能等来一个肯定。
父皇临终前,要他做个好皇帝,要守住张家的锦绣山河。他夙夜匪懈、宵衣旰食,不愿辜负父皇的嘱托。
也许,百年之后到了黄泉地府,他才能等来父皇的承认吧。
夜深人静时,他时常质疑自己。他有没有选贤任能?有没有虚心纳谏?有没有肃清吏治?有没有使百姓得到休养生息?
他是个称职的皇帝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他的问题。
可他很清楚,不管是大哥还是二哥,一定都会比他做得出色。
好在,他的嫡子很优秀。太子生得漂亮,头脑慧黠,行事果断,手段百出。他几乎倾注了全部的心血来栽培太子,而太子也没有令他失望过。
把大荣江山交到太子手上他很放心。
虽然利用穷奇来铲除异己做得有些狠辣,但是算不得什么缺点。过于仁善的皇帝,会轻易被朝臣们摆布。
垂衣裳而天下治?不过是酸儒们给傀儡天子戴得一顶高帽罢了。
更何况太孙天资不凡,聪颖乐学,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家伙。他和皇后精心挑选的太子妃饱读诗书,贤良淑德。有这样的妻儿辅佐,何愁大荣朝的将来?
所以,他从未想过另立太子。
至于肖惟……不能杀,可也不能轻饶了,不然会有更多愣头青有样学样。把他的棱角磨平了,照样是一把好刀。
这个肖如衡,是不是吃错了什么药。那么多烫手的差事全都查办得干净利索,该忍得都忍了。怎么这一回,就不能装聋作哑,放过太子呢?皇帝实在是想不明白。
五月廿七。
疑似穷奇的涉案奴仆一概驱逐出宫。
太子罚俸三年,禁足东宫一月。
肖惟褫夺官职,谪戍陆州。
这场风暴,就此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