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卉手劲极大,姜松灵整个人被阿卉腕劲带着身子后仰,后腰只差分毫就要撞到桌角。她脸色一白,右手下意识就想护住后腰,可到底动作慢了半拍。眼见伤未痊愈又要加重,阿卉半边身子一侧,竟用右肩垫在姜松灵身后,缓冲掉撞击带来的伤害。
姜松灵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阿卉身上,可阿卉神色竟分毫没有变化,她双眼如鹰紧盯着不远处发出求救声的一家客舍。
姜松灵顺着阿卉目光望去,两个面露横肉壮汉守在客舍门口,这壮汉又黑又高的,两人守在客舍门口竟如同两座小山,叫人不敢接近。
之前哭喊的老欧已经半昏死过去,老欧身边有一个妇人一面抱着老欧,一面又紧盯着客舍。又过一会,一个白色身影被门边壮汉一脚踹出客舍,妇人终于嘶哑大喊,“英儿!英儿!”
阿卉看清被踢出客舍的身影,下意识看向姜松灵。
姜松灵脸色压着愤怒,半边脸隐在房檐下泛着冷嘲。那妇人终是有些疯了,一头黑发散开随着她的头上下晃动,她怀中的小少年闭着眼睛,嘴角带血,脸色青白。
武英。
是雅阁里那个说到吃食总是格外活跃的武三郎。
姜松灵一语不发,可整个身子却已经转向客舍方向,可她刚有动作,肩膀被阿卉按压住。
“娘子,不可——”姜松灵被阿卉拉住右手,原本忽然涌起的情绪也随着这道声音冷静下来,她刚要转头向阿卉示意自己不会冲动,从客舍里相继走出两人。
当先一人锦衣玉袍,正是和姜松灵素来有仇的罗向文。
不过月余前才见过的罗向文,整个人神态几乎变了样。从前的罗向文,虽然睚眦必报,但骨子里还带着少年的一份胆怯。所以,他在见到莫三时才会想要避开,再被姜松灵落了脸面后,也只敢背后做小动作。
可现在这个罗向文,眼底却剥开了少年的青涩,又深,又暗,又带着血色,曾经尚且还有些模样的脸面像是被人用刀刮过,眼下青黑中透着蜡黄,随着古怪的笑容勾起一条条沟壑。
他的目光向姜松灵这边望过来,姜松灵脚步一退,躲进了食肆门后。
“这是罗向文?”姜松灵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询问阿卉,阿卉听见问话,犹豫了片刻还是答道,“罗家放弃罗向文后,罗向文自己投靠了陈王。罗向文得罗家喜爱的时候,和陈王抢过一名妾室……”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姜松灵直觉这名妾室可能遭难,果然,阿卉接着说道,“为了向陈王投诚,罗向文当着陈王面,杖杀了妾室。”
再看罗向文眼下青黑,想来亲手杖杀了妾室后,定是夜夜宿在怜水巷,不曾歇息。
怪不得谢笙歌气得跳脚,每天去怜水巷里抓罗向文身边的女子。
罗向文在客舍外站定后,又有一名穿着圆袍的瘦小内官紧随其后出来。内官白面无须,一看便是宫里的人。他先是翻眼打量了一下武英母子,接着掐着尖细的嗓子对罗向文道,“奴瞧着,罗小郎君准备的客舍尚可,只是这些贱奴得处理干净了。”又用手指着妇人和怀里的老妪、武英。
“向文晓得。”罗向文脸上挂着一耸一耸的笑容,目送内官一行人离开。
“陈王应该暗地来扬州城了,”阿卉声音平淡,自始至终外面的事情都没有让她的情绪波动分毫。姜松灵盯着阿卉双眼片刻,终于还是问了,“阿卉,你是谁的人?”
阿卉不语,倒是罕见的停顿片刻,忽而轻笑几声,“娘子心里清楚。”
姜松灵这才惊觉苏淼淼不光是莫三的说客,还是顾荀若的说客,“你是先生身边的人?”
“现在只是娘子身边的人。”阿卉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到姜松灵身边,现在也不是询问的时机。
客舍外,罗向文已经开始指派壮汉处理武英一家。姜松灵面色一紧,却见阿卉已经拉着她退到屋后,“娘子,你先去书院找先生,我救下武小郎君一家后再去找你。”
一瞬间,各种思绪从姜松灵脑海中划过,她甚至看见阿卉藏着衣袖下的匕首。
原来阿卉会武,姜松灵瞬间明白了顾荀若将阿卉送到自己身边的意图。
“保障你自己安全再去好吗?”她虽然想救武英一家,可是也需要在保证阿卉安全的前提下。更何况,若是阿卉安全也保障不了,武英一家更是没命。
阿卉一愣,忽而笑道,“罗向文手下那几个人还伤不到我。”说完,自袖中抽出一块黑巾蒙上脸冲出食肆。
男人的呵斥与人群中的尖叫声忽然勃然放大,姜松灵没有回头,趁着四散的人群,她混入人流中向书院赶去。
***
暮色下的雅阁显得有些阴沉,太阳在云层里隐去一半,昏昏沉沉的日光下,树梢间的晚风带着哨响穿过垂花拱门。姜松灵衣摆刚被微风吹起,她整个人已经融入拱门后树影内,消失不见。
顾荀若惯常待的小院中空空荡荡,她心里卷起一阵不安,可面上还是保持了一贯的清冷,只是脸色泛着苍白,细密的冷汗顺着她的发髻自两鬓滴落。
“咚——”她终于敲响了房门,那一瞬间,她觉得等待屋内的声音已经度过了太久。久到她的心一点点下沉,她右手扒着门框,左手不自觉的握拳。
这一刻,她才终于感受到这个世道的残酷。
偏安一隅并不能守护自己的安全。
如今建平帝尚在位,陈王已经如此,若是新帝继位……
姜松灵精湛的刀工,即使在豆腐前,也可以平稳切下万根细如针丝的豆腐。可现在,她的手却在颤抖。她望着悬空颤栗的右手,前额终于抵在了门框上。
她的不安与恐惧,不是因为没有回音的房门,只是因为对自己一味逃避的嘲笑。
“陈王少思残忍,手下杀孽无数。”她唇齿间重复当初顾荀若对她说的话,当时并未感同身受的话,这一刻如同一张大网将她困在当中,她终于明白了那种无力感。
顾荀若抬脚迈入院中就发现了门外摇摇欲坠的姜松灵。
他大步上前拖住姜松灵手臂,她的手指变得像冰窖里的寒冰一样冰凉,刹那间,一种黑暗中无声的恐惧攥住他的心,他蹲在地上支棱着姜松灵身子,“阿灵,发生什么了?”他的声音轻柔,像是深怕惊扰了拖在手臂上的人儿。
“先生?”姜松灵于黑暗中忽然听到顾荀若的声音,她猛地仰起头,顾荀若半蹲着身子望着她。漆黑的瞳孔里,乌云翻涌,一腔温柔下被眼底碧色深潭困住的情绪正在挣脱束缚。
“阿卉回来了吗?”姜松灵没有被顾荀若眼底翻涌的乌云喝退,她知他在担忧,反手握住顾荀若手臂,“罗向文要杀武英一家,阿卉去救武英,我们约定在这里碰面。”虽然情绪混乱,但真正到了阐述事情时,姜松灵尚且可以保持冷静。
她每说一句,手都要因为情绪而再用力。顾荀若任凭姜松灵勒住他的手臂,快速消化她的话。
也就是说,陈王派了自己的奴仆先行来扬州城踩点落实衣食住行,相中了武英家的客舍。自古买卖你情我愿,可陈王带来的奴仆话里意思竟是要诛杀武英一家。
“阿卉若是救下了武英,应该会送去让莫三安置,莫家是齐王党,罗向文再猖狂,也不敢去莫家门口叫嚣。你安心等着就是。”暮色掩盖下,顾荀若眼睛又恢复了清透,他扶住姜松灵手臂将她从地上拽起。
他的手心聚着温暖,仿佛能够驱散人心的荒凉。
“喝点热茶暖身,我让寻安去接应阿卉。”顾荀若见姜松灵站稳,伸手将她安置到屋内坐下,又接过万峰递来的热茶,送到姜松灵手里,他沉稳平静的声音像是有一种魔力,伴着温热的茶汤一点点浸润她的心。
姜松灵抿一口茶汤,又抬眼看站在屋外重檐下的顾荀若。
他的确克己复礼,此刻也不忘守住她的清誉,不与她独处一室。
消息来得很快,万峰从信鸽脚上解下信笺递给顾荀若,姜松灵听见动静,也紧盯着那张蜡黄纸条。
顾荀若展开纸条看完,便直接投入重檐下的灯柱,“阿卉已经救下武英一家安置在秘密地方,只是武英阿耶尚在回扬州城路上,阿卉要去接应,让你不用担心。”
直至此刻,姜松灵一颗心才算放下。
顾荀若笑道,“心里可舒服些?罗家养的那些打手还近不了阿卉的身,这下不担心了吧。”
“你怎么知道他们近不了阿卉的周身,我瞧着那些黑壮大汉可凶狠了。”
……
顾荀若自知失言,却不想下一刻姜松灵抱着茶碗站到他身边。暮色重檐阴沉夜色下,两人并肩而立,列松如翠①,意外相衬。
姜松灵声音清透,轻轻浅浅的声音带了点柔软,“谢谢你。”这是在感谢顾荀若送来了阿卉。阿卉身手不凡,又熟知这扬州城内的情报,姜松灵已经猜到,阿卉是顾荀若放在她身边的人。
今天若不是碰巧有阿卉,武英一家怕是已步上黄泉路。
顾荀若不答,他双眼望着苍穹反问,“为什么要救武英?”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因为他是你的学生。”
简单的句子,却如同激流撞进顾荀若的心,他声音越发暗沉,“不是只想在扬州城安身立命,不是其他再难办到吗?若是准备趟入这已经浑浊的池水里,阿灵……”
压在深潭下的冷焰终于冲破池水,吞没了顾荀若残存的理智。
“我生来命如蜉蝣,不过是争权夺利间的一杆利剑,本想折断利刃,从此消失在人间,可却遇到阿灵…”
“你可愿与我相伴此生,从此在你的日子里加上一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