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出自剑宗,配合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沈若正这么乐观地想着,却听到前方传来一阵喧嚣。
听得最为清晰的一句话,是个男修的声音,字正腔圆且洪亮:“堂堂演武场,竟然连个能够判断局势的裁判都拿不出来吗?”
沈若不禁有些吃惊。
这人是谁……居然敢在公开场合、甚至还就是演武场的地盘上,质疑着演武场?!
要知道它背后的靠山,可是深不可测的安泰城城主。不仅如此,演武场已成立了几千年,自身的威望更是非比寻常。
他未免也太大胆了吧。
自沈若到伏蓬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来理直气壮地闹事。
事出反常,其背后必有缘故,不可错过。
沈若悄悄对着甘长平打了个招呼,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而后一步一步挪到了起冲突的现场。
门上挂的依旧是“团”,这间屋子还有着不小的比武台,依据房间配置的规模粗略估计,显而易见两支队伍修为不会低。
果然,那位气势汹汹地瞪着演武场管事的男修士,腰间别的金属牌是黄色——金丹修为。
沈若扫了一眼,将屋子里所有人的状态大致地记一下。
未散去的观众兴致勃勃地围观着他们的争吵,人数不少。
再看比武台上的修士们,尽管打头的那位大哥身体魁梧,可仍难掩饰他虚弱的神态。是四对四的模式,魁梧大哥身后三位队友也均负伤累累,喘个不停。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不对劲的是他们的对手队伍。
站着的只有两个人,脸上写满了疲惫。
还有一名女修半跪在地,泪眼汪汪、啜泣不断,怀中紧紧地抱着一位男修的头部。
那人双目紧闭,满身是血。
他的血迹蹭在了抱他的女修身上,让她的双手尽是斑斑驳驳的红点,下巴也染上了一些,哪怕眼眶还在不停地掉落泪水,可那也不能够冲刷干净。
流出的血液实在是太多了,多到对于一个正常的修士而言几乎不可能发生。因为身体内顺着经脉流转的灵力会帮助主人自动止血修补才对。
他闭上的双眼一直没有睁开的迹象,平静的胸膛,也像是已没了呼吸。
至此,局势已然清晰明了。
看来是比赛刚一结束,就发生了令人不满的情况,那个情况大概率还是比赛中出现了伤亡。
令沈若不解的是,看样子不肯罢休的人并不是死伤修士的同伴,而是他们的对手?
演武场的管事怕是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在自家地盘上被指着鼻子骂,自己还得弯腰赔罪。
“这……实属意外,再有经验的裁判,也没办法控制到方方面面啊。”
他替裁判辩解道。
魁梧大哥才不信这借口,他抽动鼻翼,恨恨地嗤笑了一声:“这个月都死了多少人了?你们还不长记性,难道非得等人全死光了才能改规定?”
沈若讶然。
他话中的含义是:最近在演武场死了很多修士!
演武场因着严谨的匹配制度和尽职尽责的裁判,伤亡率可一直保持在零啊。
宗门大比还有长老们不及时搭救,弟子偶然失误致人死亡的事件,但这在演武场是从未发生过的。
管事赔笑道:“刀剑无眼,但凡打斗,必有受伤,都是没办法的事。”
魁梧大哥一听他嘴里还是车轱辘的话,怒火更盛:“你们既然决定改变比赛模式,就应该做好对策,可到现在唯一的改动就是让签生死状,不签便不能比试?踩着人命赚那么多灵石,你们心安吗!”
演武场都到了要签生死状的地步了?形势很是严峻啊。
沈若大抵能猜到魁梧大哥不依不饶的原因。
他的身材是武宗的标准配置,而躺在地上不幸离世的男修士,他尸体上的致命伤痕在左胸。
心脏之处凹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印记进去,附近的骨头也被震得粉碎,像是五脏六腑都因这重击的余波被炸烂了。
所以流出的血液才会这么多。
不难判断出,是魁梧大哥失手杀了人。
要知道修士杀生会背上罪孽,从而影响进阶之路的……
那魁梧大哥也应该是理亏的一方才对,毕竟是他自己出的手,造成的结果也应该自己接受。
怎么会成了苦主那方沉默,魁梧大哥理直气壮地指责裁判。
魁梧大哥继续说道:“倘若你们判定正确,我们根本不用继续打下去,哪有这么多破事。归根结底,还是裁判的问题!”
被愧疚和自责压垮的裁判,这时终于开了口:“在你请求判决的时候,他们还有翻盘的可能,按照规则比赛必须继续进行。”
“所以他坚持不认输,非要往我拳头上撞,撞成了这样!”说到这里,魁梧大哥气得咬牙切齿。
沈若恍然大悟,这么说的话,双方都有责任。
所以队友死亡,再加上自愿签订的生死状,他们没理由找任何一个人发泄情绪。
不过魁梧大哥是彻底恨上了裁判。
管事苦兮兮地回道:“其实裁判被千叮咛万嘱咐过要加倍注意战况,也还特意试验了几种常见的情况。但只要团战一开始,五花八门的招数就会一起招呼上去,看起来太混乱了……避免不了。”
沈若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
“团战”,“混乱”。
尹格生背后的深意,原来在这儿等着他们呢。
传统的宗门大比只有两个人你来我往,在众目睽睽之下,出现意外的可能性极其微小。
即便尹格生想做手脚,只要林元斌当这个裁判,他就能时时刻刻关注着沈若的动态。那么哪怕及时认输,沈若也能保全性命,无法被趁机施计夺舍。
但现在就截然不同了。
团战足足有八个人上场,越是高阶修士,手段越发多样,打斗起来一片绚烂,让人应接不暇。
稍有疏忽,岂不是便能钻了空子。
这招着实狡猾。
用空明镜作为吊在骡子前的苹果,诱惑着沈若和林芩泽起夺冠的心思。
再改动规则,放开门槛,让不符合条件的、修为更高的修士也能参与。
加上选定的是能够制造混乱的团战,好一个缜密的计划。
在沈若陷入沉思的同时,林芩泽正和林娅霖捣鼓着沈若的新法器。 m..coma
“师兄,”林娅霖的脸皱成了一团,“你不是信誓旦旦说你能做好吗?”
林芩泽看着她不说话。
林娅霖更抓狂了:“所以其实你压根没有把握……叫我留下是充当劳动力的?而且还提前在若若姐那儿把功劳给抢了!”
林芩泽用赞赏的目光,同意了林娅霖的说法:“你终于聪明了一回。”
“……师兄,我把话说出来不是为了让你夸我的。”林娅霖重重叹了口气,随后立即又提高了声调,指责林芩泽道:“你可是堂堂擎桢道君诶,怎么能这样!”
林娅霖宣布,她现在对师兄的爱慕之情已经荡然无存了。
甚至隐约还有变负的趋势。
虽然沈若和她以姐妹相称的时候,她就已经决定放弃师兄了。
但若若姐也改变他太多了吧?
不过林娅霖不得不承认,如今的林芩泽,更有人味了。
不知道这样比喻合不合适。
像是高高在上无喜无悲的神明,主动走下了台阶,因为想与那人并肩而行。
并为她沾染上了浓浓的烟火气。
他失去了神性,这却并不见得不是件好事。
林娅霖再无奈,她也得帮林芩泽做完这件事。爱慕不在了,师兄妹的情谊总不能说抛就抛吧。
她任劳任怨地弄着千重丝,虽然还是搞不懂林芩泽干嘛要抢功劳……
这样的师兄还是让人好不习惯啊!
林娅霖手下不停,嘴上抱怨道:“幸好我灵根中掺杂的有冰性,还足够了解千重丝的特性。不然看你怎么办。”
林芩泽绷紧嘴唇,盯着她双手的动作看,缄默不语。
要是林娅霖与冰灵根没有关系,说不定他就不用弄这一出了。
林元斌通过传音石说的话,林芩泽回想了几遍,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
可沈若突然在那个时间点改变了态度。
这让林芩泽很是在意。
他们之间的关系重新降入了冰点,但明明从去往明秀城开始,他们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沈若始终不愿意说出原因。
她对林娅霖是发自内心地笑,转过头面对林芩泽时,又紧闭心扉。
林娅霖熟练地改动着千重丝的形态,只折腾了一小会,就轻而易举地嵌入了喑魔石。
她顺便调整了一下纹路,让它们搭配起来更合拍,远远看去简直是浑然一体。
吊坠是搞定了,但挂在脖颈上的链子用什么材料呢……
林芩泽在一旁及时递了过去。他没像林娅霖认为的那样闲着,早准备好了配套的材料。
等他们二人拿着做好的法器赶往演武场内部时,却只发现了一动不动的甘长平。
“若若姐呢?”林娅霖问道。
甘长平指指左前方的房间:“里面在闹事,似乎动静挺大的,沈姑娘就说去看看。”
有人闹事?
不会波及她吧。
林芩泽皱起眉头,率先朝甘长平所说的方向迈动了脚步。
屋子里全是凑在一起讨论的声响,你一言我一语,乱糟糟。
形单影只的沈若便格外显眼。
林芩泽放下心来。沈若向来聪敏,她所站的位置不前不后,能看清楚比武台的情况,又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中,不那么突兀。
真冲突起来,伤不到她那儿去。
但沈若半天也不眨一下眼,呆呆地目视前方。
似乎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