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冷霜华和暮成雪坐在这头，玉琼和六合仙尊坐在那一头。泾渭分明，好像本来就如此。
“你打算怎么办。”过了好久，玉琼才打破沉寂。
冷霜华依旧是风平浪静的脸色。
六合仙尊忍不住地说道：“也许不是那么糟，万一是方寂在酆都获得特设了呢。”
暮成雪笑而不语。
冷霜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应劫者万年不得轮回。”
六合仙尊：“所以……你要杀他。”
冷霜华：“是。”
一个是字掐断了所有人的希望。
玉琼握紧拳头别开头，她知道轮回转世后尘缘尽散，此时人非彼时人。可是，她还是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的转世被杀死。
“周天大劫，罚的是不敬神明不尊天意之人。”暮成雪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道：“为了以示惩戒上仙们就想了这么个法子，在请示先天神祇得到认同后之后，由神仙一同传达给天道，周天大劫是天道允许上仙使用的天罚。”
暮成雪转动着手环说道：“天罚，为天之命令，何人干与之反着来。冷方寂在徭役期转世，这种行为就是在挑衅上界那帮人。此刻不杀冷方寂，难不成是想等到那些上仙发现他，然后魂魄散之后再杀吗？”
“可是霜华不也是逆天重生吗？是不是还有其他的法子？”六合仙尊有些不甘心。他想，既然暮成雪有办法让冷霜华回来，那么这个人一定有办法让冷方寂逃离苦海。
但是回答他的是玉琼：“有，禁术。将天罚转嫁在另一个人的身上，转嫁的这个人必须是血亲。”
六合仙尊下意识地看向冷霜华。
暮成雪摊开扇子遮住了冷霜华的脸，眉眼弯弯道：“仙尊，非礼勿视。”
笑里藏刀，柳川溟在心底默默的评价道。
冷霜华：“……”
他伸出手把暮成雪的扇子打掉，道：“又发什么疯。”
“没，走吧，我带你出去走走。”暮成雪一面拉着冷霜华的手一面站起来，转头看着六合仙尊道：“恕不奉陪了。”
冷霜华就这么半推半就的跟着暮成雪走了出去。
“二位，喝茶。”
柳川溟放下茶杯，发出砰的一声。眼神冰冷，要不是看在冷霜华的面子上，在六合仙尊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就要赶客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等到人都离开后，玉琼问道：“你，对冷霜华是不是太狠心了。”
六合仙尊没说话，只是平静的望着院子。
时雨蒙蒙，江雾不分。
冷霜华看着倾斜的油纸伞有些出神。
“我都习惯了，见怪不怪了。”
暮成雪闻言，声音温和道：“你是你，我是我，你习惯了我却不习惯。”
冷霜华垂眸没有说话，地上的水洼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还没有人这样的心疼过他，他有些不知所措。
暮成雪靠近冷霜华，臂肘相贴。乍现的温暖，让冷霜华下意识地想逃离。
“哥哥，”暮成雪抚摸着冷霜华有些凉的脸，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永远也不会。”
冷霜华没有打掉暮成雪的手，只是维持着这个动作问道：“前几天，我想起来了一件小事。在我的记忆里翠玉明环被你的那些兄弟姊妹摔碎了。我也是在那一天被你母亲托孤，你为什么撒谎了?”
暮成雪的笑容淡了几分多了此份伤感，他说道：“阿雪啊，有些事是不能说的秘密。”
“是我把你接回九幽阁的，”冷霜华步步紧逼，道：“你是我养大的，发生了一件事导致了……”
油纸伞掉落在地上，严谨的逻辑被唇边的湿润冲散。
太近了，冷霜华心道。此刻的他甚至能看到暮成雪长长的睫毛。
扣在冷霜华后脑的手移到了前面，遮住了他的眼睛。视觉的消失，让听觉，嗅觉和触觉变得十分敏感。是他喜欢的冷香，唇瓣相接，还有那人发出的低低的笑声。
倏然，他感到自己的上唇被暮成雪用舌头轻轻舔了一下，蜻蜓点水一样的痒意从唇瓣蔓延到全身，最后变成了惊涛骇浪。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暮成雪松开了遮在冷霜华眼前的手。冷霜华茫然地感受光亮，小口地喘息。
暮成雪放开了冷霜华，看着摩挲着冷霜华红润的嘴唇，凝望着怀中人的水光潋滟。
“阿雪，过了这么久你还是没有长进。”暮成雪抿嘴轻笑，道：“看来以后还是要好好教教你。”
冷霜华推开了暮成雪，狠狠地剜了一眼暮成雪，转身离开。
暮成雪点了点自己的嘴唇，仿佛还能感受到刚才的那个吻。
不过倒也值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呢。
然后又弯腰捡起伞，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把人惹毛了，又要费一番功夫哄着了。你说是吧，柳尊者。”
刚刚准备叫两人回去的柳川溟：“……”谁能想到自己一出来就能撞见，自家教主被人按在怀里强吻的刺激场面。
柳川溟甚至想提前上一炷香贿赂鬼差，让他们给自己在地府里找个好一点的屋子。
看着柳川溟视死如归的表情，暮成雪笑道：“别那么紧张，我又不吃人。找我有事？”
柳川溟深吸一口气，把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
“是，我确实有事找您。”
暮成雪挑眉，笑着说：“可以，容我换身衣服。”
树叶沙沙的响动，走廊里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
久违的烦躁席卷了冷霜华的心头，他觉得自己也许是疯了，不然他为何没有推开暮成雪，甚至还希望这个吻别停。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
湿漉漉的头发垂在额前，黏糊糊的衣服粘在身上。
冷冷的风从窗户吹了进来，烦躁的心情似乎被带走了一些。
冷霜华把散乱的头发捋顺到后面，他靠着门板，摸着自己的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暮成雪的气息。
他想，也许当早已失落的七情六欲竟然慢慢地长了回来的时候，他就该知道这个人已经走到了他的心里。
冷霜华看着地面深色的水渍发愣。在舌根发苦的时候，他推测到自己的死因，也许他是为了保护某个人而选择的自/尽。
倏然，桌子上的织梦铃闪烁着强烈的光。正在跟柳川溟谈话的暮成雪表情一凝，放在桌子上的扇子的扇骨裂开一道纹路。
“怎么？”
暮成雪敛去笑容，掐了一个法决瞬移到了冷霜华的屋子。看到大放光彩的织梦铃，他在心里一震，他忘记了织梦铃能够瓦解他下的封印。
顾不上这么多了，暮成雪抱起坐在地上的冷霜华。
“冷霜华，你……”
冷霜华握住了暮成雪的手，道：“师叔，我……我好像有心魔了。”
暮成雪的桃花眼里写满了错愕，他问道：“你叫我什么？”
冷霜华似乎陷入了某种环境中，闭着眼眉头紧锁似乎很痛苦，但依旧死死地抓着暮成雪的手。
其他人听到了冷霜华屋子里传来的异动，连忙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玉琼问道：“上午不是好好的吗？”
“你说呢。”暮成雪施法把织梦铃丢到了六合仙尊的手里，道：“告诉我，这东西能让他想起多少事。”
六合仙尊捧着织梦铃说道：“都能，霜华的能力你又不是不知道。”
暮成雪闻言顿时脸色不善，心里咒骂，该死他怎么没提前毁了织梦铃。
玉琼皱眉：“你为什么一定要封印冷霜华的记忆，我不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半晌，暮成雪说道：“因为他想起来了的话，一定会再次自/尽的。”
“什么意思？”柳川溟瞪大眼睛道：“老大怎么会做那种傻事？”
“他会，为了那该死的阴阳平衡，他会的。”暮成雪把冷霜华护在怀里，讥讽道：“这件事情你不是最清楚吗？六合，这不是你亲自挑出来的祭品吗。”
玉琼闻言死死盯住六合仙尊，道：“祭品，是什么意思。”
六合仙尊苍老的声音终于在狭小的屋内响起，道：“他，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他没说。”暮成雪沉默地为冷霜华输送灵力，来降低冷霜华强迫封印后反噬带来的伤害。
“是我自己一点点拼凑成的真相，一个披着脉脉温情皮的残酷真相。”暮成雪惨淡地笑道：“你们硬生生地把一个人磨成了石头。然后喝着他的鲜血，吃着他的肉，踩着他的骨头往前爬，你们难道在午夜梦回的时候就不会被惊醒吗？”
六合仙尊唇瓣颤抖，苍老的身躯似乎更弯了。他慢慢地用那双青筋突出的干瘪的手捂住面颊，道：“会啊，每天夜里我都能听到藴浔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对待他的妻子和孩子。”
玉琼抓住六合仙尊的手腕质问：“你做了什么，你到底做了什么，程远你到底对他们一家做了什么？”
忽然，悬挂在冷霜华腰间的琉璃环佩投射出一道人影。
柳川溟惊呼：“周扬！”
玉峰真人点点头，道：“好久不见，柳尊者。”
暮成雪：“结果。”
玉峰真人：“只是解开了第一道封印，想起来的只有在碧霞宗的回忆。关于前世的，可能有影响，但是不会马上想起来。时间要抓紧了。”
“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处理完这件事赶回碧霞宗的。”
暮成雪垂着头，凝望着冷霜华。良久，提起归兮剑向外走去。
“你要做什么！”六合仙尊喊道。
“杀人。”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某个山洞里。
孟九章看着自己刚刚启动的法阵，心道，这个时候冷霜华应该已经进入回忆了。很快，那些秘密就会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