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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苦夜

    太古封邪印原名“太古灭邪阵”,仙庭真仙所创,是世间唯一能彻底净化邪流的术法。

    灵威护世,变幻莫测。

    可由于因果钳制,发动此阵所需代价巨大,即便是那真仙,都要以命来偿。

    而相传真仙启动太古灭邪阵时,四野邪流如气蒸散,满地银花绽放。

    从此后,缠枝银花纹,便成了此类法阵的一个象征。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沈折雪身上封印的是灭邪阵简化后的小阵,结合虚步太清的锁魂术,仅用来封印他一人。

    平日里这个封印也不会作怪,要招惹它发作,要有一定的契机。

    要么施术者有意加强封印,要么是沈折雪妄想操控邪流。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拼接的术法有个缺陷。

    因为沈峰主的身体已经受邪流改造,与阵法相生相克,当他运转灵力过度,就会被封印识别为潜在的邪流隐患,紧接着就会面临反噬。

    且这反噬有时还不及时,短则事后三五天,长则延迟几个月。

    所以太清宗才会用耳骨银钉和严远寒的剑气做双重保障。

    再加上灵力修为灵根的封印,锁住沈峰主元婴,就能完全控制住他。

    沈折雪曾在三年间一次次试探,摸索出介于反噬之上、银钉之下的那个运转量,这才避免了触及剑气引来各大门派的追捕,得以借天时地利,叛逃出宗。

    可半月前与镜君的那一架,太清宗为了试探对决两人,允许沈折雪摘掉耳骨钉,还给他解去了五成的灵力封印。

    下场时他没觉得,事后再一想,沈折雪就估摸着这次反噬会比较凶狠。

    不过三年都挨过来,也没有其他解决办法,索性忍忍也就过去了。

    他也就没怎么放在心上。

    偏这次反噬不光来的凶,还来的早。

    沈折雪白日有些昏沉,他却只当是这几天连轴转的缘故,回屋后便合衣躺下。

    修炼打坐对沈峰主的壳子毫无价值,沈折雪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想着今儿也能睡一觉了事。

    却不知这一躺下去,竟起不来了。

    初时他只觉身子忽冷忽热,筋脉肺腑内一时如沸水滚烫,一时又像是浸入严冰寒泉。

    等到热气尽散,每出一口气都像是在呼冰渣子。

    后来也不单单是冷,刺痛渐生,如长针穿骨,扎满全身。

    沈折雪在意识昏沉时,心里只存着一个念头。

    ——不能出声,绝不能被发现!

    三年遗症让他深刻认识到,这邪气满身的样子,一旦让人发现,免不了要赶尽杀绝。

    他无数次被误认为是感染邪雾的修士,被当成邪修,更被叫做过邪流灵智。

    这些谣言太清宗不希望听到,每次任务出了纰漏,他回去后还要挨一顿罚。

    冷三秋的剑气抽人太疼,太清宗宗主命属火灵根,他的剑气如炙火长鞭,抽得沈折雪骂人。

    那时他对付不了冷三秋,也跑不出太清宗,只能转变策略,每天东躲西藏,反噬发作时便恨不得刨个坑,把自己原地埋掉。

    *

    时渊砍断木门闯进来,见到的便是面朝墙壁蜷抱着的沈折雪。

    他捏了个御寒符在身,两步跨上床榻,叠声喊道:“师尊,师尊?”

    伸手欲探,手刚伸到一半,指节就覆了一层薄冰。

    寒意刺骨,时渊目光所及,没有一处未被冻上,连床幔都结成硬板,如一扇扇铸造残缺的琉璃镜,映照出床榻深处的情景。

    沈折雪抱臂蜷腿,整张脸都埋在臂弯中,露于外部的皮肤上银纹蔓延,十分地诡诞。

    时渊叫不醒他,手指虚抚过那些妖异的花纹,颤声喃喃:“太古……”

    廊风城郊外一役后,时渊心有不甘,事后凭记忆追根溯源,查出了沈折雪身上的纹样来路。

    碍于身处太清宗,时渊不便询问,而自那以后沈折雪身上再未出现过类似封印,他只能暂且推测阵印触发与邪流有关。

    却不想今日汹涌发作了起来。

    按理说冰灵根不会伤及本体,可沈折雪不光寒意外涌,衣衫也分明凝起了冰晶。

    时渊再不敢让他继续待在这间寒窟中,双手风诀骤起,将沈折雪拢进了一个暖风球中。

    他跑回自己的卧房,在屋内点起数道火诀,霎时房中温度拔高,仿佛转眼入了夏。

    时渊额头汗水滚落,小心翼翼引那风球进到里屋,将沈折雪缓缓置于他的床榻上。

    沈折雪感觉到身体被移动,勉强半睁开眼,只是目光仍是涣散。

    他身上的冰碎全融化成了水,贴在皮肤上渗着寒意,时渊立即褪去他的外衫,擦去脖颈里的水痕,用绒被把他紧紧裹着。

    这时沈折雪似是确定了遭人发现,竟要出手抵抗。

    时渊按不住他,唯有双臂内扣,整个将他抱住。

    周遭热浪滚滚,怀中一片冰气,可却没有心上凉的厉害。

    他知道便是虚步太清对他师尊的禁锢所在。

    沈折雪模糊着感觉自己被人牢牢锁住,当是魂链长刃加身,哪能轻易就范,他双腿外蹬,手中凝出一道灵气。

    倘若他此刻暴起攻击,凭时渊现在的体质,绝对承受不住。

    可时渊仍死死压住沈折雪将要翻滚的身体,在他耳边低唤:“师尊……是我,是我!”

    奇异的是沈折雪听到这声音,似是愣了一愣,手上凝出的灵力化作点点灵光,消散无踪。

    寒气逐渐内敛于体,不再咄咄逼人,然而还不等时渊缓神,却见沈折雪身上的银枝纹再度亮起,簌簌生长。

    沈折雪浑身一僵,痛意急剧攀升。

    他终于强耐不得,张口就朝手腕咬下。

    血蜿蜒淌落,滴滴答答坠在枕上,与他纷乱的雪色长发纠缠在一起,红白驳杂,触目惊心。

    时渊喉中哽咽,多少年也没有这么怕过。

    他想掰开沈折雪的手,慌乱中见道师尊肘部关节处裹着的白纱被挣了开,露出内里狰狞的伤口。

    当初沈折雪身上都是镜片的割伤,换药也不让时渊进去,后来伤痕慢慢痊愈,他就拆掉了绷布,成日穿着宽袍大裘。

    时渊当他外伤好全,却不知衣袖下还藏着这些隐秘。

    他方才就看见了这些刺目的纱布,如今伤口曝露,那是长钉穿刺后才会有的伤痕。

    时渊脑子里“嗡”一声,愈发将沈折雪抱紧,不让他再自伤自损。

    眼底蓦地一热,等他察觉,泪水已流了满脸。

    他从前很少落泪,幼年时流落人间还经常哭,后来经历的多了,吃得苦多了,也明白哭哭啼啼没半点用处。

    之后莫回头他几次死去活来,猫妖年年说他在梦里哭过,可他也没有半点印象。

    如今居然愈发不争气了。

    沈折雪寒气内敛,时渊的眼泪掉在他脖间,在触及皮肤瞬息凝成一颗颗冰珠。

    那些滚来滚去的珠子和耳边的抽气声似乎唤醒了一些沈折雪的神志,他齿关一松,时渊便将自己的胳膊伸过去让他咬。

    沈折雪没有咬,而是一把推开身上的人,哑声道:“别过来,走!”

    电光火石间,时渊竟明白了沈折雪话中所指。

    他抹了把脸,再度扑上前去。

    怕触及沈折雪外伤,就以双臂撑在沈折雪肩两侧,全身重量往下沉。

    “师尊,没有邪流,没有邪流!”时渊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仓皇道:“我不走,我不想走!”

    恍惚中沈折雪感觉到脖颈里冰凉的东西越落越多,从额下到脖颈,不少还滚过了锁骨,更多得则蓄在了凹陷里,满满一捧全是凉气。

    他已经感觉不出手腕上的疼,却闻见了淡淡的血腥味。

    恍然中,一些朦胧的画面浮现。

    请师战时,他向镜君施展心魔阵,其实也受到了些许反噬,但那时他并未在意。

    如今那些记忆再度出现,不知是幻是虚。

    好似当下这一幕,非常地熟悉。

    也是一个人,张开了双臂,将他罩在了阴影里。

    血噼啪打落下来,沾湿他的衣领前襟。

    血肉之躯撑出的屏障如此不堪一击,却又仿佛坚不可摧。

    迷障之中还有哭声,刺耳的咆哮嘶吼声,浪潮般的水声……水珠坠落,刹那万籁俱寂,沈折雪眼前一片素白,不知身在何处。

    许久后他的耳边才有了新的声音。

    那是渐渐吹起的风,将湖心亭上的雪都吹开了。

    有人正说道:“他占出的结果是‘风起青苹之末’,倒是应了这一局。只是我若真是微若蜉蝣,朝生暮死,亦愿魂消魄散后,成一阵风,再回到这里。”

    又听另一人笑道:“好啊,那你可要加紧,冬天回来,最好。”

    “……回。”

    “师尊,什么?”时渊听剑沈折雪喃喃自语了一句,但声音太低,他也没能听清。

    屋外的雪已经停歇,连雨都没有再下,屋内热气腾腾,像是酷暑天气。

    时渊的床并不大,沈折雪在痛感逐渐平息后,觉出了冷意。

    那是属于严远寒的灵气,与他体内的冰灵根相冲,即便屋子里已经够暖,那寒气依然自骨血而出,他尤嫌热度不够。

    于是他愈发抱紧自己,慢慢要把脸都缩进被窝。

    时渊可不敢让他这样闷进去,施力将那裹着沈折雪的被子抱起,运足灵气为他保暖。

    许久后沈折雪终于不再发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疲倦至极地昏睡过去。

    缠枝纹从他的脸颊开始消退。

    时渊知道这些纹路会退到那里。

    方才他为沈折雪褪去湿漉的衣衫时,自然看见了师尊心口处那一枚银花铭印。

    事到如今,他何尝猜不到这事态始末。

    所谓沈长老的名号,不过是虚步太清一个太过招摇的幌子。

    他的师尊在回来后受过封邪钉刑,身上的太古封印重重加强,反噬发作后,本身的灵根灵气失控着与严远寒的灵力碰撞。

    沈折雪打赢了帝子降兮,一战成名,宗内无人不知。

    只是漫漫长夜,这傀儡长老却要独自熬着一次又一次的跗骨侵蚀。

    时渊想起在自己腿疼的夜里,沈折雪给他讲的那个故事。

    在沈折雪的睡前故事里,一个误入此间的游魂寄宿在了一位峰主的身躯中,自此背负因果,诸多罪恶加身,多年亡命生涯,几近生不如死。

    于是那游魂跑了,逃离那处处身不由己苦处,寻找一个回家的机遇。

    在廊风城郊作别前,沈折雪曾对时渊说:别轻言放弃,即便是为了他,也要再试一试。

    彼时沈折雪神情未见半分怅然遗憾,以至于事后,宁朝还把这句话当做勉力时渊活下去的动力。

    魔主说,世界上的人哪,谁没有私心。

    这句话并不全错,但也不全对。

    沈折雪看似解封解得洒脱,可他如何不知,这一次被抓回,很可能就没有下一次机会。

    ……私心啊私心。

    至少于沈折雪而言,除了活着,在他那么些隐秘的私心里,或许更希望时渊能替自己自由地活下来。 m..coma

    也许在徒弟摆脱了一切枷锁之后,能替他去看一看修真界的大好风光,以千里路,去证那万卷书,再问一问是否还有像他一样流落此间的魂灵,他们又可曾寻得回家的方向。

    时渊舌根泛苦,只能更加用力地将沈折雪抱紧。

    沈折雪循着暖意稍稍侧过了脸,他的白发让冷汗浸湿了,粘在雪白的面颊上,像是瓷器烧败开片后细密的冰裂。

    时渊指尖发颤,轻柔地将那些银发一一为沈折雪捻去。

    “我一定带你走。”

    时渊无声道:师尊,我一定帮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