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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十八)凡人算

    七月十五,阴。

    秋枫赤艳,如血似火。

    正午风暖,炉上红叶烧温酒,谷间微风吹铃摇。一张陈桌四张凳,一壶温酒两摞碗,地上另堆叠着十个粗制的酒坛子,一个坛子已然空空见底,手边藤篮里还放着厚厚的一沓枫叶。有人独坐长亭,倚案凭栏,一碗接一碗喝得好不惬意。就在这时,熟悉的声音伴随着熟悉的人影一并闯入视线,凤冠霞帔趟过了满地秋红,金珠碰撞得啪啦作响,“叶大当家还真有闲情,竟寻了这么一处宝地叙旧。”

    叶棠音点了点右手边的座位,翻过一个空酒碗,提壶满上。

    柳惜月走进长亭,看了一眼那座位,讪讪一笑,“叶大当家亲自斟的酒,小女子人微福薄,怕是受不起。”

    “主人宴客,此为礼仪,受不受得起是你的事。”叶棠音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你这一身当真是贵重喜庆,扔进满山红枫,也不会被淹没了。”

    “大当家一身黑倒是俊得紧,见了血也瞧不出颜色。”柳惜月端正地坐好,理了理火红的嫁衣,生怕压出一丝丝褶皱,却到底没有碰那碗酒。“看来今日大当家的客人,不只小女子一个。”

    叶棠音笑道:“你是第一位。”

    柳惜月百无聊赖地挑眉,“那敢问还要等多久?”

    “很快——”

    话音刚落,檐下的风铃又簌簌轻鸣,这一次却夹杂着非比寻常的音符。

    红枫抖尘,柳惜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背竟泛起阵阵莫名的凉意。

    叶棠音端着碗的手忽地一滞,眸色微沉,眉梢处透着难以察觉的紧张。

    风势愈盛,铃声愈响。

    柳惜月被这风声和铃声闹得浑身直发毛,小声抱怨道:“瞧你选的什么日子,百鬼节!”

    叶棠音的视线却早已聚集在长亭百步之外的石阶路上,右手取一个新碗,提壶倒得满当,“怎么,还等着我倒履相迎?”

    言罢,她挥手将那碗酒扫向石阶路。

    一碗酒却被人稳稳当当地接住,一滴未洒。

    柳惜月见状忍不住鼓掌轻笑道:“啧啧啧!果真是青梅之谊,此等默契,谁人可比!”

    那碗酒落在了一个同样一身红衣的人手中,同样被一饮而尽。

    “你来……”叶棠音张了张右手掌,“倒也甚好。”

    柳惜月幸灾乐祸道:“啧啧啧!青梅来了,竹马没来,可有几分失望啊?”

    叶棠音睨了她一眼,“嘴碎者,易死于非命。”

    柳惜月悻悻地抿唇,紧张地观望着亭内外的情势变化,浓重的□□味呛得她有些窒息。百步外,却见那个人缓缓踏上石阶,一身脂红仿佛燃烧的烈焰,所过之处,万物焚骨。柳惜月将手缩回长袖之中,下意识地抓紧了袖中的刀柄,瞬间将脊背挺得更直。

    叶棠音盯着石阶上那道缓缓靠近的窈窕身影,盯着那朵在金亮闪烁中盛放的灼目红莲,竟有一刻的恍惚,昔年撑着红伞提裙奔来的天真少女与面前撑着红伞步步深沉的故人渐渐重合……

    柳惜月从叶棠音那微微张开的朱唇下,隐约读到了一个名字——小妧。

    叶棠音警觉地四下望了望,叶君竹站上最后一级石阶上不再前进,抖了抖伞面上的落叶,将伞收折后向亭内一抛——那柄红莲金伞便被叶棠音稳稳当当地抓住,握在手心里颇为冰凉。叶君竹晃了晃腕上的铃铛,却见远处山坡上停着一顶黑色舆轿,而她与叶棠音隔着石阶四目相对。

    叶棠音望着舆轿定了定神,从桌子下拿出一个雕花木盒,“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然而,叶君竹却又晃了晃铃铛,那舆轿转瞬之间便隐没在满山红枫里。

    叶棠音沉眸,“什么意思?”

    叶君竹却道:“等真正的寒玄玉送到汀兰殿前,我会派人将伽罗氏送往长安与你团聚。”

    “你怀疑,我给你的寒石有假?”叶棠音冷声笑了笑,“我又怎知,伽罗歆偠是否真的在你手上?”

    “你可以不信,也可以放弃这笔交易,与我而言,没有损失。汀兰殿站在大王子那一边,她活命不会对我们有好处,她死了也不会对我们有坏处,毕竟能去和亲的南诏公主不止她一个。至于那个孩子……”叶君竹定睛看着叶棠音,缓缓道:“你知道的,我不会把他交给你。”

    “怎么,你还想替我哥哥养儿子?”叶棠音放下红伞,戏谑道:“给你的前情郎养儿子,你这心够大的,你丈夫的心也挺大啊!”

    “噗嗤!”柳惜月没忍住竟笑出了声,这一笑是图了一时痛快,但下一刻她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毕竟那两道刀子一般的眼神简直要活劈了她!柳惜月识趣地往后退缩,生怕夹在这对两小无猜因爱生恨反目成仇的青梅那火热视线中被烧成灰,只管垂着脑袋盯着叶棠音手里的红伞,“这把红莲金伞的做工相当讲究,你们俩该聊聊该骂骂,不必理会我这个屁大点关系都没有的局外人!”

    叶君竹捏着碗的手紧了几分,道:“他就是我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放屁!”叶棠音一巴掌将装满酒的碗拍得四分五裂,抓起一把碎片朝叶君竹砸去。锋利的碎片蹭着叶君竹的面颊划过,深深扎在后方的枫树上。

    柳惜月面色一惊,道:“二位有话好说,何必发这么大的火呢!”

    “思慕……”却听叶君竹叹息道:“他叫思慕……”

    叶棠音一怔,“思慕……”

    叶君竹唇边泛起一抹苦笑,“这是他母亲临终时为他取的名字,思慕。”

    “翩若……”叶棠音脑海中浮现出女子那张朴实的笑脸,“真是个可怜的傻姑娘……”

    “我已经将他的身世尽数抹去,以后他的父亲就是南诏二王子,他的祖父就是云南王,他就是尊贵的王室子孙。他跟着你,只能忍辱负重,遭受无休无止的追杀。相反留在我们身边,我会将凶险全挡在外面,保他平安长大,况且日后……”叶君竹欲言又止,“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你……”叶棠音蓦然一滞,道:“你打的竟是这个主意!荒谬!荒谬至极!”

    叶君竹缓步走进长亭,在叶棠音的正对面落座,将早已握得温热的酒碗放在桌上,“流血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你希望你姑姑的孩子在温暖中长大,为何要对自己的亲侄子残忍无情。”

    “一派胡言!”叶棠音霍然起身,隔着桌抓住叶君竹的衣襟,疯狂嘶吼道:“是你的丈夫杀了慕泽,你却还要他唯一的骨血认贼作父,你怎么对得起他啊!”

    叶君竹任由叶棠音撕扯却不还手,“你有你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也有我身不由己的苦衷。凭你如今的力量,想要与南诏王室对抗,无异于是以卵击石。你能保全你自己,已实属不易。不要忘了,你早就不是当年的左锋臻昀了!”

    最后一句话,让叶棠音松开了手。她下意识瞟向自己的左臂,沉默良久。

    谷间的风平静了许多。

    柳惜月此刻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耳聋眼瞎,该听的不该听的这回都听得一清二楚……

    “柳二小姐是聪明人,你已经得罪了汀兰殿,必当知道今后如何选择才能保全己身。”叶君竹提壶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又看了看柳惜月那满当的碗。

    “明白……”柳惜月叹了一口气,将那碗早已凉透的酒一滴不落地干了,又将空出的碗推到叶君竹面前。叶君竹唇边挑起一抹笑,但这在柳惜月看来简直假的不能再假,奈何自己还得拿出十二分的热情去配合人家,做个聪明人可真难呐!

    叶君竹将柳惜月的酒碗重新倒满,道:“我敬柳二小姐,布劼家族留下的麻烦,还需二小姐多多费心。二小姐不必担心旧事,毕竟在这苗疆六诏,我说话还是有些分量。”

    “多谢二王子妃殿下!”柳惜月哪里还听不出来,人家分明是在威逼利诱地敲打自己!她掩面吞下了这碗敬酒,心里就像吞了一只活苍蝇般恶心。

    叶棠音讥笑道:“与虎谋皮,小心鸡飞蛋打。”

    柳惜月里子面子都只剩苦涩,她是不想谋啊,可硬被人家拽着,她弱小无助能怎么着!

    叶君竹闻言道:“不必担心,我在二小姐的酒中添了一味宝物。”

    “咳!”柳惜月脑瓜仁都僵住了,“啥东西……”

    “华光散。”叶君竹淡淡地回应。

    柳惜月求助般的眼神望向叶棠音,“那是啥?”

    叶棠音挑了挑眉,“可令容颜永驻的好东西。”

    柳惜月苦笑道:“不用这么客气,我没这方面需求。”

    叶君竹理平被叶棠音扯乱的衣襟,又补充道:“按时服用,确实可令容颜永驻。”

    柳惜月心里一咯噔,“那若是不按时呢……”

    “令容颜永驻……”叶君竹抿了一口酒,“在香消玉殒的那一瞬间。”

    柳惜月:“……”

    这俩人真不愧师出同门,威胁人的手段都一模一样!柳惜月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何必如此费心呢,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叶君竹摇头道:“柳二小姐莫要妄自菲薄,你既能算计她一二,就绝非池中之物。”

    柳惜月压着火,面上依旧笑若春风,道:“那就烦请殿下讲讲,怎么个进补之法?”

    叶君竹淡笑道:“二小姐只要安分守己,每月十五自会受到苍山神明的恩赐。”

    “安分守己……”柳惜月阴沉着脸色,“意思就是受你们摆布?”

    “正是。”叶君竹毫不掩饰地回应道。

    柳惜月冷笑了两声,道:“她叶棠音都不曾如此羞辱我,二王子妃殿下凭什么。”

    “我不是她,在她眼里,你曾是朋友,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一个居心叵测的合作者。”

    “合作者……”柳惜月阴恻恻地笑道:“二王子妃殿下看得起我,合该是我的荣幸。”

    “荣幸与否,皆不重要,柳二小姐只须安分守己地合作。”

    柳惜月垂眸,眼神中却流露几分阴狠,一字一顿地应道:“柳某自当安分守己……”

    叶君竹重新看向叶棠音,“我亲手将这红莲金伞还给你,望你日后能好自为之。”

    “这是也要我安分守己?”叶棠音道:“叶君竹,世人皆言我狂妄,却不知还有一个你。”

    叶君竹沉沉一叹,道:“伽罗歆偠饱受磨难,往后余生皆需人照料。”

    叶棠音眼神一冷,“你这是在用伽罗歆偠威胁我?”

    “不是威胁,而是忠告。若你答应不再执着于前尘往事,我就当左锋臻昀已经葬身于七年前的火海,今后无论你是长安镖局的叶大当家,还是钱塘钟氏女眷,皆与苗疆六诏再无半分瓜葛。”

    叶棠音低低笑道:“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你是山神,还是阎王?”

    叶君竹深深地凝望着叶棠音深邃的眼眸,仿佛要一眼望进她的心底,“叶蓁蓁,你该放手了……”

    叶棠音一怔,“你要我放手……这话你怎么说得出口?”

    “继续执着于仇恨,只会葬送你的余生,甚至搭上你在意的人,值吗?”

    “你能把慕泽还给我吗?你能把我的父母我的亲人都还给我吗?”

    叶君竹的回应只是沉默。

    “你不能啊……”叶棠音死死抓着红伞,“钟小妧啊钟小妧,你叫我如何放手!”

    叶君竹垂眸,“伽罗歆偠就握在你手里,她是生是死,就在你的一念之间。”

    叶棠音反击道:“我从不做亏本的买卖,怜笙的性命,也在你们一念之间。”

    “知道吗,我们如今最大的区别就是,你的血和心还温热着……”叶君竹顿了顿,“左锋臻昀已经死了,但叶蓁蓁还是那个叶蓁蓁,钟小妧却早已不是当年的钟小妧。”

    叶棠音神色微微动容,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要救伽罗歆偠?”

    叶君竹心下莫名紧张,回应道:“举手之劳。”

    “歆偠的腿上有旧伤,你特意寻来一个有腿疾的女子李代桃僵,营造她不在人世的假象,如此煞费苦心也叫举手之劳?”叶棠音捏起两枚枫叶丢进炉火,火烧红叶发出细微的闷响。叶君竹如面具般平静淡然的神色,突然裂开一道缝隙,背后隐藏的忌惮与警惕从缝隙中缓缓渗出,悉数落入叶棠音那明若观火的眼眸里。“恐怕你不是举手之劳,而是未雨绸缪。哪怕当年我已经以身许国,你都不忘算计,万一有朝一日我还魂诈尸,该拿什么来对付我,你就这么怕我?”

    叶君竹心下一寒,“与你相关的一切,皆须我未雨绸缪。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一座衣冠冢,我不敢相信你已经死了,而你也果然没让我失望。”

    “你的未雨绸缪,不过是牺牲无辜者,来成全自己万无一失的野心。这是你一贯的做派,只是你一直看不清自己。你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个成为牺牲品的女子,也有拼死要为她伸冤的亲人,她姐姐现下受南宫彦庇护,不计代价只为给妹妹报仇。”叶棠音瞥了柳惜月一眼,“柳惜月,今日你若能活着走出这枫林,可将这个消息告知南宫阁主,相信广陵阁会想办法为你解除华光散的桎梏。”

    故事听得正兴起,被冷不丁地被点了名,柳惜月险些没反应过来,“那若是走不出去呢?”

    叶棠音笃信笑道:“我既邀你赴约,又岂能让你有来无回。”

    “听着可真感动!”柳惜月夸张地捂着胸口问道:“什么时候走?”

    “不急,你等的人还没到,我和她的账也还没算清楚。”叶棠音盯着叶君竹,眼神冷下几分,“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就是——我的手上没有冤魂。”

    “没有冤魂……”叶君竹望着叶棠音,满目荒凉,道:“你忘了当年有多少人死在你的枪下。”

    叶棠音呵道:“犯我家国,死不足惜!我为家国和子民而战,问心无愧!”

    叶君竹目光微颤,却又道:“救她确是我的举手之劳,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逃回了苗疆。”

    “这不可能!”叶棠音皱眉道:“她只是一个孤弱女子,绝无如此能力。”

    “伽罗氏心机如何,你应该很清楚。她历尽千辛万苦逃回来,奄奄一息地倒在慕泽的坟冢前,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皮。我不知道她是如何逃回苗疆,而你所谓的代她受难者也与我无关。你可以让任何人去追查此事,我们没有顾虑。”叶君竹的后半段话明显是在针对柳惜月,告诫她不要心存侥幸,暗耍花招。

    叶棠音冷冷地笑了笑,“这么有把握,看来是没落下任何把柄。”

    “没有把柄,谈何落下。”

    “反正也是死无对证了。”

    叶君竹心下一紧,“你说什么……”

    叶棠音面色冷沉,“我最后问你一遍,伽罗歆偠当真还活着吗,不要骗我!”

    叶君竹闻言一震,“什么意思。”

    “你听不懂人话?那我换个问法好了,此刻躺在我衣冠冢里的人又是谁!”叶棠音狠厉挥掌,掌风掀开木盒盖,里面却空无一物。

    叶君竹愕而瞠目,“你早就知道了……”

    “钟小妧,你又骗我!”叶棠音冷冰冰的眼神里刻满了尖酸的嘲讽,刀子一般扎在叶君竹身上。“我真该喂你吃二斤脑花,好好给你补补脑子,给你们都补补!”

    叶君竹眸色微沉,“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

    “只要分析利益相关,就不难察觉其中的蹊跷。杏芳以歆偠为人质,要我交出寒玄玉去救怜笙的命,但你和诚节却不会希望怜笙走进大明宫,让阁罗凤独获大唐支持。”

    “于是你就派人去挖了衣冠冢……”当初将伽罗歆偠葬入臻昀的衣冠冢,这件事情除却叶君竹自己,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所以叶棠音一定是在那衣冠冢里发现了伽罗歆偠的尸骨,才看破了这场局。

    “钟小妧,我多希望你也能聪明一回,将人埋在哪里不好,偏偏选了一个我一猜就中的地方。”叶棠音眼中的红血丝越发浓重了,紧紧地盯着叶君竹,“伽罗歆偠是慕泽的妻子,为什么不将他们合葬?你就那么不甘心看到他们团聚吗!”

    叶君竹面色铁青,道:“伽罗氏和慕泽没有成亲,就不能算是他的妻子。”

    “你觉不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叶棠音冷呵道:“你活着却嫁给了别人,他死了都不能另娶,这种荒唐事你怎么有脸做得出来啊!”

    “叶蓁蓁,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羞辱你哥哥,难道你要我挖开他的坟冢,让他泉下难安吗!”叶君竹平静的面色终于彻底崩塌,无法言说的悲怒与哀痛都刻在眼角底下那半寸青丝痕里。“我将伽罗氏带回去医治时,她已经病入膏肓,行将朽木,最终没能挺过一个春秋。她病逝前留了话,不愿与慕泽合葬,我才将她葬入你的衣冠冢,让她以邓赕王族的身份,长眠于慕泽身旁。”

    叶棠音眉心深锁,道:“休要为你那丑陋的私心找借口,她对慕泽一片痴情,日月天地可鉴。”

    “正因为她痴情,所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选择了放手。”叶君竹悲悯地看着叶棠音,叹道:“叶蓁蓁,你不懂何谓真情,何谓成全。”

    “你和我谈成全?成全你们?成全我的仇敌?你有大病?”叶棠音虚目冷笑,“你们设局骗我,我索性将计就计,看看你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诚节用军功换来半年的期限,当真是念及旧情?是为了我?”

    叶君竹未作回应,然而她眼底的紧张,没能逃过叶棠音的洞察。叶棠音的眼神锐利无比,箭矢般射进叶君竹心底。“我原本以为,六个月只是为了满足怜笙和亲的日期,直到听闻岭南药王谷有一种易容密术,而药王谷培养出一位易容徒,至少需要六个月的时间。钟小妧,你敢让舆轿里的人出来见我吗?”

    叶君竹面色一僵,“你的盒子是空的,舆轿里又怎会有人。”

    叶棠音闻言抬手一挥,木盒摔得四分五裂,而地上除却残渣木屑什么都没有。

    柳惜月这么一瞧,心道合着俩人都想玩空手套白狼这招啊!

    “你不是担心寒石有假,而是怕我看出来人有假。”叶棠音不屑的神情,仿佛已将叶君竹的心思猜透。“在我身边安排一个冒牌货,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必要时再给我一刀,当真是一步长远的好棋。你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我已经找到歆偠的尸骨,看破了你们的馊主意。”

    柳惜月竖起耳朵一听,不禁毛骨悚然,“你想的太多了吧……”

    “柳惜月你装什么天真纯良,瞧瞧她那张死沉沉的脸,像不像气急败坏?”

    柳惜月不怕死地瞄上一两眼,“别说!还真有那么一丢丢!”

    “钱家那位假夫人就是药王谷易容徒,我从她的口中得知,岭南药王名叫妫燚,偏偏鬼门炼鼎堂的堂主也叫妫燚,这难道只是巧合吗?”叶棠音手扶桌席,与叶君竹咫尺对峙,“南诏王室绞尽脑汁想要拿到白洁夫人留下的秘密,你可以不在乎,难道你丈夫也不在乎?”

    叶君竹冷下脸色,“你们之间的交易,与我无关。”

    柳惜月不禁调侃,“方才还夫妻一体,转眼就各自为政了,倒真是一对同林比翼鸟哦!”

    叶棠音啧啧笑道:“看来是没商量好。”

    “你定不会将所谓的秘密交给大王子,与我们而言也就无关紧要,既然是秘密,不妨永远成为秘密。”叶君竹扶着桌席向叶棠音贴近,直视着对方的眼神,道:“我要与你谈的不是交易,而是忠告与请求,不要回来,永远不要回来!”

    “你的口气不似请求,倒像是在命令。”叶棠音敲着桌面,“你觉得我会听吗?”

    “永远不要回来!”

    “你命令不了我!”

    激烈的争吵让柳惜月倒吸了一口凉气,生怕这两尊大佛擦枪走火烧了她的衣角!

    叶棠音端详着叶君竹眼角那一抹盖住青丝的冲天绯红,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叶君竹眸色一紧,“不要以为窥探到一角,便可揣测整座冰山。”

    “若当真不在乎,为何还要派蒙多去林家?”叶棠音重新坐稳,“你们不在乎,可南诏王室在乎,大唐东宫在乎,你们就不得不在乎!回去告诉你丈夫和杏芳,这世上只有我知道那东西在哪里,想要就冲我来,林家不是他们能招惹的,朱家更不是。”

    叶棠音和盘托出,目的只有一个,将所有的火全引到自己身上。

    叶君竹闻言却无奈地笑了,“你还是那么逞强好斗。”

    “你管我。”

    “你不会从药王谷的人嘴里得到任何消息,他们都是死不开口的信徒。”

    叶棠音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凡事总有例外,凡人总会屈服,就看用什么方法。”

    “药王谷的门徒皆以药王为信仰,凡人一旦拥有了虔诚的信仰,只会宁死不屈。”叶君竹半俯着身躯靠近叶棠音,盯着她的眼睛,“叶蓁蓁,我骗不得你,就像你也骗不得我。”

    叶棠音漫不经心地挑眉,“既然知道骗不得,就不要藏着掖着,有什么招数都使出来。”

    “我们都太过了解彼此,我一直不喜欢这样的你,更讨厌这样的我……”叶君竹捏碎手中酒碗,霎时却见一排排的玉面人从满山红枫中涌现。

    柳惜月眼见风云突变,不由得惊呼道:“不是说好单刀赴会吗,这怎地还带了个队伍!”

    叶棠音不惊反笑,像在看别人的热闹,“带了多少人?就敢和我来武的!”

    “他们皆是死士,一人杀不得你,便十人一起杀,十人杀不得你,便百人一起杀。就像当年一样,你终究败在车轮战中,倒在千军万马的铁蹄下。”叶君竹双眸冷煞彻骨,“为了接回那个孩子,我答应千宁一件事情作为代价,不惜出卖蓉素,牺牲师门利益。所以我必须留住那孩子,不计代价地留住!若你今日肯不答应,就只能永远留在这片红枫林里。”

    “柳惜月你听到了没有,她敢小瞧我。”叶棠音笑得愈发放肆了,“这世上也就只有她敢小瞧我。”

    柳惜月悻悻地道:“人家自然是有小瞧你的实力,就这帮不要命的冲上来和你拼,你没被打死也被累死!要不你认个怂,骨气事小,保命事大,日后反悔就是了!”

    叶棠音摇头道:“我若不答应她,像这样的追杀日后还会有一千次一万次,她会一直盯着我,不死不休。”

    “那可如何是好呀?”柳惜月巴不得有大热闹看,自然不是真心为叶棠音而担忧。

    山风忽涌,红叶漫天,一阵又一阵的沙沙声响彻山谷。

    叶棠音挑了挑眉,指着天笑道:“这老天爷待我虽狠,却终究留了几分薄面。”

    “说啥呢?”柳惜月眉心更紧,“难不成老天爷还能下刀子给你解围——我的天老爷爷喂!”

    伴随着柳惜月的惊呼,阵阵刀雨从天而降,刀锋直接划上玉面人脖颈,温热的红洒满枫叶。

    “我这嘴是开了光啊……”柳惜月拍了拍胸口,心道今后可再不敢胡咧咧了!

    “叶君竹,盯着我的人可不止你一个。”叶棠音取来空碗倒满酒,举向东南,轻笑道:“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没想到你还挺给面子,这碗酒我敬你,就当正式结盟。”

    却见又一抹红影自枫林深处缓缓走来。

    柳惜月打眼那么一瞧,心里直犯嘀咕,这来的人怎地都如此默契,各个一身红就跟提前约好似的,突显某人那一身黑俏得紧咧!然而,待那红影走近,柳惜月顿时面色如土,险些从凳子上栽楞下去。“妫……妫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