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
容凤笙一愣，随即抬眼。
这女子看上去很年轻，桃花眼，柳叶眉，倒确实与俞静婉有几分相似。这么多年谢絮的口味倒是未变，偏爱这种娇媚柔婉的。
切磋舞艺？
她许久才反应过来，只是还没开口，一声“太子驾到”，便响彻了大殿。
谢玉京轻袍缓带，款款走进。朱红色锦袍衬得容颜如玉，精美金蟒环绕腰身。岳美姿仪、爽朗清举。额心朱砂宛如雪地红梅，一望无际的空白中只缀一点鲜红。
“拜见太子殿下。”
众臣、宫妃纷纷起身行礼。
谢玉京径直走向谢絮，跪地道：
“儿臣拜见父皇。”
他身后一个婢女，圆脸杏核眼，正是迢迢。左右一张望，双眼一亮，悄悄退了下去。
小跑着过来，一到容凤笙的身边，便急道，“公主您去哪里了，迢迢怎么都找不到您，都要吓死了，还好见到了世子……太子殿下。”
容凤笙今日起的很早，见迢迢睡得正香，恐是累极了，便没有叫醒她。
虽然谢絮给了她妃位，只是待遇却远远不如旁的嫔妃，想是在等她先低头罢。
其他人，她也用不惯，索性一个人去了怀慈殿，侧过头，细声与她解释着。
“太子来晚了，便自罚三杯吧。来人，赐座。”
谢絮沉声道。
“儿臣谨遵圣意。”谢玉京忽地转身，眼眸看向荆幸知，含笑道：“丞相大人。”
荆幸知起身：“太子殿下。”
谢玉京关切道，“孤听说那次事故之后，丞相伤得不轻，便是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如今可是休养好了？”
他言辞恳切，却有几分挖苦，也是刑部尚书今日告病未来，否则定是脸色纷呈、气个半死。
谢絮脸色不大好看，声音冷冽起来，“谢琼，休得无礼。”
荆幸知倒是没有恼意，朗声笑道，“承蒙殿下挂念。臣已无大碍，也多亏陛下赏赐了一些珍稀药材，否则臣也不会这么快就痊愈。”说着转向谢絮抱拳作了个揖。
“陛下，”妙妃嘟起红唇。“方才臣妾的提议……”无广告网am~w~w.
这是还惦记着要与容凤笙一较高下呢。谢絮看上去有些头疼，声音低沉，“你说呢？容妃。”
迢迢咬牙。
她刚刚进殿，便听到荆幸知起头，要她家公主献舞。这驸马爷竟是管也不管，任凭他们羞辱公主。好歹自家公主也给他养了六年的儿子啊。她要出头，却被一只素白的手拦下。
“退下。”容凤笙淡淡道。
“公主！”
众人目光都聚集了过来，或窥探、或好奇、或妒恨、或幸灾乐祸。
妙妃有些不耐了，“不知娘娘可愿赐教？”
一个亡国公主何必摆这么大的架子。
容凤笙却转向谢絮道：“陛下赐宴，臣妾身为陛下妃妾，自然也是要与民同乐的。还请陛下稍待，臣妾下去换一件衣服。”
在众人各异的脸色之中，她下得场去，迢迢跟在身后，万分委屈。
“您可是公主啊。又不是妙妃那般出身，怎么可以当众起舞，供那些人取乐。”
容凤笙回头笑道，“公主？我的那些妹妹，哪一个不是公主。还不是被父皇送出去，取悦别国的君王。如今，不过是轮到我自己头上罢了。”
“您……”
迢迢为她解开腰封，眼底噙了泪水，“若是找到机会，您就去云寰吧……莫要再留在宫里了。大统领……他还活着吧，让他带您去云寰吧！”
容凤笙一怔，不知怎么，脑海中闪过谢玉京的脸。垂眼，缓缓点头，等一切都结束吧。
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她便……
迢迢这才安心下来，为容凤笙戴上璎珞，将乌黑的长发散下。
太子位于右下首。
不时有朝臣向他敬酒。谢玉京一一回敬过去，一派其乐融融。少年红衣墨发，黑眼珠，笑起来的模样温文尔雅，嗓音清润。不少闺阁少女偷偷红了脸，盼着他能投来一眼。
他却漫不经心地拈起一枚点心，刚要放进口中，忽地怔在那里。
有女踏月而来，灼灼如芙蕖，婉丽如舜华。
手捻柳枝、雪肤赤足。
红衣，她从不穿红衣。
繁衣逝去后，她只着白衣，以往也是素色居多。那是一件极为出挑的红衣，世上绝无第二个女子，能像她这样，将红衣穿得这样冷艳清绝。
一座大鼓摆在正中，古筝泠泠声起，众人只见她拈花起势，舞蹈便开始了。
摆腰回旋，踩碎烛光，恍如开出了一朵绦雪。
竟是失传已久的惊鹊舞！
众人这才惊觉，那琴曲，却是一首杀伐绝段的破阵之曲。
女子手里拿着的，明明是一截柔软的柳枝，却像握着一柄绝世神兵，挑、刺、砍、劈、分金断玉，极有力道。
容凤笙抬腿大跳，黑发飞扬，腰上的流苏晃过绚烂弧线。那一年，白太后的寿宴之上，她亦是穿着同样一件裙子献舞。
繁衣与她为讨白落葵的欢心，偷偷准备了这支舞蹈。她跳前半段，击鼓之后，换他来完成后半段的剑舞。
谁知道，繁衣穿错了她的衣裳，一时紧张，只好硬着头皮上去了。
她在幕后看得捏了把汗，因为她前半段有一个难度极高的大跳，幸好繁衣自幼习武，身体柔韧度极好，竟是有惊无险地完成了。
事后，繁衣锤着腿抱怨，“拉伤了腰，朕还怎么上朝。”
繁衣虽然与她相貌相同，却是颜丹鬓绿、唇红齿白。
又因常年的帝王生活，周身有种极为独特的气质。
容凤笙又好笑又心疼，手指点他额头。
“世上有这么荒唐的君王吗，竟然滴粉搓酥，扮作娇娘献舞。我可没脸说，你是我弟弟。”
他忽然看着她，认真地说，“阿姊，我想做你妹妹，不要做弟弟。这样阿姊嫁给谁，我也嫁给谁。我们就可以一辈子不分开了。”
容凤笙“噗嗤”，为他的荒唐而好笑。
“那我们谁做妻，谁做妾呢？”
容繁衣：“……”
他摇摇头，“唉，我不明白。世上的男人，为什么总要妻妾成群呢？譬如父皇，今天爱灵嫔、明天爱丽妃。一个人只有一颗心，他们爱那么多人，不会累吗。”
“你是皇帝，千万不要有这样想法。”
繁衣睁着纯净的眼睛看她，“可是阿姊，我只想与一个人，过完这一生。”
容凤笙握住他的手，温柔道，“繁衣，阿姊也希望，你能找到倾心相许的那个人。其实，我也曾想过，若繁衣做女子，我便做男子。做繁衣的哥哥，为繁衣开疆拓土，保护繁衣。”
容繁衣笑笑，却是不再说话了。
击鼓之声乍起，咚、咚、咚。三声之后，一个飞旋，女子伏在地上，作引颈受戮之态，却无痛苦悲戚，反而有种壮丽之美。
众人一时间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出声打破这荡气回肠的一刻。
他们在这位亡国公主的身上，好似看尽了大兴的繁华。
她身后，是壮丽河山，是绵延三百年的大兴国祚。
是海晏河清、康衢烟月。
是金戈铁马，肝髓流野。
是一整个王朝的兴衰……
啪、啪、啪。
不知是谁，率先鼓起掌来。
紧接着，掌声如雷。
谢玉京面前的酒杯又空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饮着酒，垂眸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攥得骨节发白、青筋隐隐。
为他斟酒的小太监大气都不敢出，太子殿下面色平静温和，浑身却透着一股阴寒。
陛下却是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望着场中女子。
荆幸知转动着玉扳指，紧盯着容凤笙，眼眸深沉，像是狼盯着它的猎物。一时翻涌着杀意、一时又沸腾着欲望。
那复杂的情绪，竟让他整张脸显得有些可怕。
一颗冻果，悄悄地溜到容凤笙的脚边，妙妃悄悄收回手，只等她踩在那只冻果上……颜面尽失还是其次，摔个头破血流才遂了她的心意。
然而女子缓缓移开脚步，果却未碎，完好如初。
身轻如燕若此！
谢絮终是抚掌大笑，“来人，赏！”
止喜捧上托盘，看着那里面的东西，容凤笙微微一怔。
竟是一条小蛇粗细的，脚链。
在烟花之地，有些特殊癖好的，便喜欢在妓子的一双金莲上套上此物，握在手心把玩，方便折成任意的形状。
众目睽睽之下，谢絮赐她此物，意图昭然若揭。
容凤笙却缓缓福身，“谢陛下。”
与那脚链一同奉上的，还有一杯酒。
她低头，有些踌躇。
*
容凤笙扶着额头，摇晃地走在花园，想要吹风冷静一番。没想竟被人拽住胳膊一扯，撞进一个坚硬的胸膛。
她抬起头来，看见谢玉京光洁的下巴。
少年笑吟吟的，“不知母妃竟然还会跳舞。”
他虽是笑模样，眼底却冷得像冰。
二人都是红衣，这样相对着，倒有种般配的错觉。容凤笙微微一愣，旋即轻笑起来。
她扶着额头，感到有些头晕。
只觉得身上很热，心中也很热，知道是那杯酒的作用可是，她不想清醒。
“你笑什么？”
谢玉京抿唇，感到十分不悦，她难道觉得在众人面前献舞，是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遗奴啊。”
她的声音挠在耳膜，微微的痒。谢玉京心中忽然往下一坠。
少年的视线，只是触及她的面庞，便惊乱地同一只听到弹弓弦子响中的小雀了。
月光之下，她目若秋波、双颊酡红。
像是勾人堕落的狐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