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
这一句,就像是一记重锤般,砸在容凤笙的心头。
她立刻反握住了少年的手。
他手指修长冰凉,像是怎么都焐不暖似的。
少年脸色苍白,长睫似蝶,垂在眼睑处,愈发显得稚气。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
容凤笙一阵心疼,认真瞧着他,“我留你在身边,与谢絮有什么关系。”
“你倾心他,”
谢玉京低低地说,
“你们的旧事,我都知道了。”
容凤笙有些诧异,“谁告诉你的?”
她想了想,严肃道:“你不要听外面说的。那些事,大多不实。”
春日初遇,军侯与公主,交换定情信物,听上去美好无比。
但是,他们二人的婚姻,是容氏与谢氏的联姻。
日渐没落的皇族,与一手遮天的权臣,其中的利益牵扯,哪有那么简单。
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风花雪月呐。
见他一脸的不信,容凤笙忍俊不禁,不禁笑嗔了一句,“遗奴你啊,”
她说,“当初我见他,是因为,园林里,有许多是我养过一些时日,后来放生了的生灵。他闯进我的园林里,射杀了那些生灵。我又不能让他以命相还,便要他将那张弓赔给我。”
“连同那纸鸢,与那只青鸟一起,葬在菩提树下。惟愿来世,不要再投身畜生道了。你去的时候,是不是看见了一块石碑?就是当初我和迢迢立下的。”
“那弓箭沾染了太多的血腥之气,就此缴了,也算是行善积德了吧。”
谢玉京道,“帝王御赐之物,他也心甘情愿给你吗?”
“当然不是了。”
容凤笙撑着额头,笑吟吟看他,难得见到谢玉京这副模样。
长大后还是第一次。
“所以我威胁他了。我威胁他,要是不将那张弓给我,我就告诉我父皇,还有太子殿下——他冒犯了我。”
容凤笙微微一笑,冲他眨了眨眼。
谢玉京的心跳有些快,他垂眼心想,还好她并不常常这个样子。
也很少在谢絮面前流露出……不对,他可不知道,她在谢絮面前是什么样子。
想到不久之前的那个拥抱,他刚刚好转的脸色,又阴沉下来。
“可你还是嫁给了他。如今,又千方百计地见他……你对他,是余情未了吗?”
他竟然问出这样的问题,容凤笙脸上的惊讶都藏不住了,不禁皱眉看着他,“余情未了?”
他们夫妻感情淡薄,哪来的余情未了。
谢玉京却不像以前那样,回避她的视线,反而不闪不避,甚至还勾起了嘴角。
“怎么了?”
他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
容凤笙有些奇怪,她就说,自己愈发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以前的遗奴在她面前,就像个水晶人儿,一下子就能看出心里在想什么。
“总之,你不要胡思乱想,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容凤笙宽慰他。
有些话,之于听者,就像一只陌生的猫到屋里来,声息全无,直到喵的一声叫,才发觉它的存在。
谢玉京手指微蜷,有些怔地看着她。
容凤笙却是沉吟了一会儿,“初见你时,觉得你像一块白玉,却是未经雕琢的璞玉。当历经刀琢斧凿,百般淬炼,先玉成,继而人成。当初我将你留在身边,只是想看看,”
“看看你长大会是什么样子。”
她扬眉,轻轻一笑。
这些话,她从没对他说过。
谢玉京睫毛一颤,盖住那双晶莹剔透的眸子。
他低声问,
“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了。”
容凤笙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不喜欢他,为什么要将他放在身边,照看这么多年呢?
谢玉京眸色一深。
他知道,她口中这喜欢,与喜欢繁衣,喜欢她的侍女,没有什么分别。
但是他还是笑了起来,“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少年嗓音清润,如林间清泉,在心尖脉脉淌过。
他肤色白净,额心点红,宛若玉菩萨一般。漆黑的眼瞳中,漾着明亮的星辉,满是欢喜与信任。
容凤笙心里愧疚更甚,她说什么,他都相信,她说想要睹物思人,他就二话不说为她拿来了东西。
遗奴待她这样好……
她实在是内疚,于是低低地说,
“对不起。”
“遗奴,对不起。我骗了你,但是……我有苦衷,必须得回宫不可。”
果然如此。
谢玉京不动声色。她三缄其口,不肯将真相告知他,想必是十分隐蔽之事。
只是,有什么事,是非要进宫不可的呢。谢玉京微微眯眼,在心中思索着。
容凤笙却是拍拍他的手背,“好了,你父亲还在候着呢,不能耽搁了。”
她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侍女叹了口气,“把她叫醒过来吧。”
谢玉京眉梢微蹙,一脸无辜地道,“怕是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方才没留神,下手重了一点。”
他语气自责。
容凤笙:“你……”
又舍不得怪他,“那我自己来吧。”
她起身,去拿他手里的梳子,将那把象牙梳握在手心的时候,谢玉京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浑身一僵,抬眼看他,少年面容平静,姿势却是强硬,他的手指顺着她光滑的手腕往下,渐渐笼住她的手掌。
微凉的触感传来,少年从她手里将梳子拿走,扶着她坐正,然后盯着镜子里说,
“让我来吧。”
语气极轻柔,带着微微的蛊惑意味。
容凤笙也不知怎么的,便乖乖坐下,任他动作了。
反应到不对,她想扭过头来,肩膀却被人定定按住,那只手带着极大的魔力,她便像是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动也不能动。
只怔怔瞧着镜子里。
她的发丝被挑起,少年苍白修长的手指勾着一绺乌黑,极致反差的对比,在渐暗的烛火中,勾出朦胧的诱惑。
容凤笙眼皮一跳。
谢玉京将她的长发挽起,露出那片白腻的后颈,像是一片羊脂暖玉。上面极敏感地,浮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谢玉京不动声色。他看到她的耳尖,一点点地,蔓延起薄薄的红色,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耳垂珍珠般小巧玲珑,像是诱人含吮。 m..coma
容凤笙有些不自在。
身后少年忽地附身,幽凉的发擦过后颈,引起一片颤栗。
他的唇贴近她,就像是在啄吻她的耳垂,偏偏神色认真。
“选一个喜欢的发饰。”
容凤笙坐立难安,心脏跳的有些快,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这副模样。近乎有些慌乱的,在妆奁里捡出一支步摇,递给他。
谢玉京接过,很快直起身子,轻轻为她戴进发间。
步摇轻晃,在少年眼底摇曳出一片流光。
“真美,”他叹道。
又弯身,从桌面上执起一只描眉的笔。
容凤笙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忽地一暗,下颌处传来肌肤相触的凉意。
容凤笙一抖,抬眼看他。
她的下巴被他抬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有点不敢直视谢玉京的眼睛。明明,谢絮那样的气场她都半点不露怯,但是,她就是不敢跟他对视,甚至有些紧张地,捏紧了自己的裙摆。
她想,应该是不习惯吧?
毕竟……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算了还是我自己来吧。”
她头一偏就要避开,他指尖收紧,却是更加钳制住了她的下巴,容凤笙呼吸些微急促,目光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这像什么话……
她视线没有一个聚集的点,只好往下滑,放在他的喉结上。
喉结。
容凤笙心里咯噔一声。
真的是长大了。
少年手下细致地动作,薄唇微动,“还记不记得,以前你给我篦头。”
谢玉京的话,立刻分去了她的注意力,容凤笙一下子,被拉进了那段回忆之中。
那个时候,他头发生得很是长,都盖住了眼,于是她就自作主张给他打理,一剪子下去……
侍女笑话了她好几天。
容凤笙:“咳。”
“你提这事做什么。”
不过,他说起这些,也确实缓解了她的紧张,再看着谢玉京,就当是在看当初那个孩子了。
只是,想到他的父亲就在一墙之隔。
他却在这,与她描眉……
容凤笙想,他应当还不懂。
嗯,描眉点唇,这些都是闺房之乐,他应当是不懂的。
遗奴身边并没有女子,看起来也不像是对那些事感兴趣的样子。
他或许只是想要与她多相处一会。
终于捱到描完眉,容凤笙觉得自己就像是经历了一场酷刑,她背上微微渗出汗来。
往镜子前一看,却有些怔,他自幼聪慧,不想这双手竟也是这样地巧。
眉如远山,浓淡皆宜。
她从来没有教导过这些,但教过他的夫子都说,世子自幼聪慧,生就一双巧手,长丹青,擅诗文。
他的视线,放在了托盘中摆放的东西。那是一双凤头履。他如同那个时候一样蹲下身,为她将鞋子套上。
容凤笙低眉看他,少年修长的身躯半跪在地,鬓边一缕发丝垂下,容凤笙便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为他别到耳后。
他偏过头,眸光追逐她的掌心,但是这个可恶的罪人,只是这样轻轻勾过,便收了回去。
雪白纤细的指尖轻轻搭在膝盖上。
依旧是那端庄自矜的模样。
像是不容亵渎的神灵。
他眼眸垂下间,喉结一动。
为她穿戴齐整,谢玉京忽然低低说道,
“若你在宫里过的不好,只要一句话,我便是杀进宫中,也要——”
容凤笙眉心一跳。
她立刻抬起食指抵住他的唇瓣,只当他是小孩子气的话,
可是这瞬间,两个人都怔住了。
容凤笙慌忙收回手,只是那触感还停留在指腹之上,挥之不去。就像是花瓣一般,遗奴的嘴唇,未免也太软了。
还是温热的。
倒是他的肌肤很冷。
“你这孩子,怎么胆子越来越大。什么话都敢说。”容凤笙淡淡说道,只有自己知道,她的手指正微微地蜷缩起来。
“我早就是一个大人了。”
谢玉京道。
他缓缓站起身来,修长的身影几乎将光线遮挡完全,光影明暗勾勒他五官俊美出尘,轮廓柔和,不带丝毫侵略性。
唯有那双眼,居高临下看着她,有些睥睨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