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
“赤子之心?”谢玉京缓慢地重复着这四个字。
谢玉京想笑,他觉得这个词很好,好极了。
于是他果真微笑起来。
他缓慢地抚摸着手边的酒盏,就像当时在地牢中,抚摸那冰凉的刑具。
容凤笙见他面色古怪,唇边还带着弧度,像是愉悦,又像是嘲讽。
不禁皱眉,回想了一遍自己说的话,确信没有不妥之处。太子身边不知有多少谢絮的眼线。而且谢絮未必不知道是他将她救走。遗奴只是太子,若是被拿住把柄,随时都有被废的危险。
她的担忧,在谢玉京这里却是不存在的。
他天生充满破坏欲,不喜秩序,无视伦常。
否则,也不会对自己的嫡母有非分之想。
是她六年的悉心教导,让他披上了一层君子的伪装。无广告网am~w~w.
底子里仍旧是黑透的。
他忽然好奇,自己在她眼中是什么样子。
“母亲,我问您一个问题。”谢玉京噙着浅浅的微笑,转眸看来,“一直以来,您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他眼神温和,嗓音清润。
这个问题……容凤笙沉吟,道,“你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孝顺,谦逊,进退有度。”
好孩子。
空气忽然有些安静。
“在您心中,琼竟是这样的,实在是受宠若惊,”谢玉京脸上的笑容变淡,“至于那些谣言,您大可不必担忧,”
“您已经同父皇和离,是自由之身。这里没有人知道您的过去,自然,不会有任何闲话传出。”
若是有那挂网的蜘蛛,谢玉京缓缓地吐出一口气,他便将它找出来踩死。
还要用力地碾上几脚。
竟然让他们之间有了隔阂,真是该死。
他神色恹恹的。
容凤笙想说什么,他却很快转了话题,“您不是想见魏华公主么,过几日,我便将她带来陪您。”
“劳你费心了。”
容凤笙看他一眼,点头道谢。
谢玉京不说话了。
他垂着眼,眼尾半阖。嫣红的唇瓣微微抿起,冰冷,美丽,像是一堆没有生命的瓷器。
他心中有一股劲,就像是潮水,退下去又不断涨回来,反反复复、起起落落。
有一根线捆住了他的心脏,而线的那头就牵在她的手里。
他看她一眼,牵线的人却一脸的心不在焉。可他是那样渴望着她的爱意和怜惜。
这种需求倾泻扩散,在她脚边形成了个个水坑。而她这个糟糕的罪人,只会把裙子提到脚脖子上面,以免弄湿了。
容凤笙有心事,她在想关于顾仙菱的事情,越想越是惆怅,叹了口气,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很快,酒壶就空了。
摇晃着空掉的酒壶,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的头……有点疼,”她皱着眉,手搁在太阳穴上,像是要将那股刺痛赶出去似的。
谢玉京没说话。
她觉得难受,伏在桌面上,缓缓地吐出一口酒气,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晃悠,晃得人眼花缭乱。
“这是什么酒,后劲这么大?”她戳了戳酒壶。
“寒山翠。”他说。
这种酒性烈,往常有侍女管着,不让她多碰,至多一杯。
今日只有谢玉京在身边,他却放纵她。
容凤笙觉得脑袋与四肢都在融化,化成了一摊泥,几乎要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忙撑着桌角,努力稳住身形。
却还是天旋地转。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半晌,妥协似的轻叹,
“酒量这么差,还要贪杯,就该让您长点记性。您坐好,我去给您煮点醒酒汤来。”
容凤笙伸出手,一把扯住他的袖子,轻叱,“闭嘴。你好啰嗦。”
她嘟哝,“你到底是我儿子,还是我爹啊。”
谢玉京垂眸,扶着她的肩膀,以防她真的滑下。
喝了酒的她,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好像变得幼稚多了。
衣袍隐约透出寒梅香,与她身上的旃檀香气混合在一起,暧昧地交缠着。
一丝一缕地沁到肌肤里去,撩拨得心里那根弦愈发膨胀。
他嗅到她身上的旃檀香气,便知道她去过了那间佛堂。
或许就在不久之前。
那间佛堂,被他起名为不言。
不能言,不敢言。
佛龛里面放置了一座观音小像。是他照着她的样子雕刻,五官神态,都是她的模样。眉如小月、眼似双星。
倘若她仔细看,就能发觉。
他尊敬她、喜爱她,想要亲近她,永远留住她。
就好像用那佛龛,困住里面的观音一般。
她是他困顿中的正信、游方时的袈裟。他原本是被神诅咒的孩子,不被世人需要,是她来,宽恕了他。
她就像一束光,蛮横地闯进他寂寞的生命之中。
雪亮地光射丈余,从黑暗的心脏里挖出一条笔直的隧道。
她身子一歪,忽然倒在他的掌心里面,触感嫩白柔软,他看着她,忽然惊觉她是那样的小巧。
她从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笑着望着他,贞静娴雅,高高在上,像是天上遥不可及的明月。
这一瞬间的触手可得,倒引得他轻轻打了个寒战。
容凤笙闭着眼,脸上燥热不已,感觉到他手心的凉意,忍不住轻轻蹭了蹭。
“好了好了,别闹我了。我就是有点困,没有醉呢。”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喷在掌心,像是小兽的舔.舐,微微的湿润黏在皮肤之上,挥之不去。
如有千万只蚂蚁在心间啃噬,酥痒难耐。
幽谧的香气拂过鼻尖,战栗是一种引诱,她的沉默也是。
曲折的光芒是引诱,她的吐息也是。
他俯下身,一缕头发从肩膀上滑落,落在她的面庞上。
也许是感受到了痒意,她轻轻蹙眉。
他修长的五指握住她的肩头,而她外衫滑落一角,露出雪白单薄的内衬,隐约可见肩颈的肌肤。
那缕黑发落进衣领中,他的视线也追随而去。
黑的发,衬得肤色胜雪,锁骨纤细修长。
她消瘦了不少。
他想起方才她站在门口,就像是一只竹笛,含在风的嘴里。
“母亲。”
他低低一唤。
这两个词抵在舌尖,像是冰融的春水。
时而滚烫。
时而凉意湛然。
她没有回应,他的指触碰到她的脸颊,软而温暖,就像是他吃过的白糖软糕。
“容……”剩下两个字,却被他化在唇齿之中,咽进去了,咕咚一声,牵引着喉结微微一动。
惶乱又怯弱,
卑微又大胆。
他指尖捧起她的脸庞,小心翼翼,像是蜗牛刚刚伸出的触角。
他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她的眉毛黛青,鼻尖泛粉,嘴唇嫣红饱满,微微翕张,露出一排贝齿。
其实他从没告诉过她。
他幼时看不见颜色,世间万物在他眼里,只是一片黑白。所以小的时候,他总是会扯扯她的袖子问这是什么颜色。
然后她会耐心地指着告诉他,这是赭红那是靛蓝。
她以为那是小孩子的游戏。
而他乐此不疲。
后来,他看见的第一抹颜色,是她。
从此,世上白雪红尘,全都是她。
少年躬着颀长的身子,就好像将女子圈抱在怀中,朝圣者一般的虔诚。
忽地,“遗奴。”
他一惊,猛地缩回手,后退半步。
“您醉了。我送您回房。”
手指掩在袖子里,轻轻地摩挲着。
回味那残留在指腹上的触感。
他来搀扶她,容凤笙没有拒绝,她扬起脸来,盯着他的脸,微眯起眸,看得他不由自主地移开视线,几乎疑心,她根本没有醉。但是他回过头来,仔细看她的眼睛,又像是坠入了迷雾。
里面醉意朦胧,水波荡漾。
“什么时辰了?”
容凤笙觉得身子很烫,大脑里也是混沌的,急需吹风清醒一下。
“你扶着我,去外面走走吧。”
谢玉京从善如流,扶着她出门,走到池边的柳树下。
她松开了他的手,站在风中。
乌发飘扬,侧脸堆雪砌玉。
雪白的衣裙掀起涟漪,一点一点荡开,像一池捞不起来的波光粼粼。
谢玉京就这么沉默地望着他。
在这浓的化不开的夜色中,她是他眼中唯一的色彩。
她忽然侧目,柳叶丝丝缕缕,在她面上投落淡淡的影。容凤笙看着他,笑道,“遗奴你啊,真是个孩子。”
她吹了一会儿风,脑子里也不再是一团浆糊,清醒得很。
她纵目望去,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回廊萦纡。
佳木葱茏,奇花烂漫,下人沉默地在其中往来,十分规矩,没有往这边看来一眼。
容凤笙转过头,看向少年,“我问你,”
“这个院子是从什么时候竣工的。”
声音清脆,一点点送进他的耳中。
“……今年年初。”
对这个问题,他没有丝毫意外,脸色平静,温声回答。
“这么早啊……”
容凤笙不禁感叹。
她当然看见了佛堂里的那尊观音像。
那几乎与她的样子一般无二,手持净瓶,脚踏莲台,慈悲温润。看到的第一眼,她几乎站立不稳。
起初,她是震惊的。
可细细回想,这几天来他对她的态度,再加上……方才的事情。她借醉酒,刻意试探,他的种种反应,更加印证了她的猜想。
“遗奴,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容凤笙淡淡地看着他,她嫁过人,这种风月之事,她不会不懂。
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她与亲手带大的孩子身上……
实在是荒谬。
见他沉默,她皱眉,“太子殿下。”
这是违背世俗伦常的事情。
没等她说出口,谢玉京就先笑了。
他笑起来就像是寒山雪化,融进那春涧落花,异常惊心动魄,几乎是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你都知道了,还问我做什么。”
容凤笙讶异扬眉,他能这么冷静,是她没有想到的。
“您对我很失望?”他笑意更深。
容凤笙摇头,其实她早就知道,他不受这世俗规矩的束缚,只是她想不通,他本该是无情之人,怎么会动情。
又怎么会对她。
她看着他的面容,一字一句道:“你十岁那年,在我睡着的时候,掐死了繁衣送我的白眉蓝姬。”
她知道这件事。
她的侍女劝告自己,他是一个冷漠残忍之人,危险至极,绝不能留在身边。谢絮得知此事后,要将他送到他的外祖父那里,容凤笙却拒绝了。
他早就被她看穿。
谢玉京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既然您知道,又为什么将我留在您的身边。”
为什么呢。
容凤笙想了想,“因为,你是谢絮唯一的嫡子。”
是南阳侯府,唯一的继承人。
她眯起眼,浅浅叹了口气,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是个好苗子。事实证明,确实如此。人如玉,当历经刀琢斧凿,百淬千炼,先而玉成,既而人成。”
谢玉京就像是一张白纸,可任由涂抹。
因为他不懂情感、不通爱欲。
可这样,才方便折成各种形状,她不惜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来教导他,便是希望他来日掌控南阳侯府,取代谢絮,成为容氏的助力。
“可惜,我失败了。”
她说道,脸上却没有半点失败者的颓然,眸中晶莹依旧,宛如星子倾洒其中,熠熠生辉。
六年的时间,有时候他也分不清,有血有肉的到底是谁,无情无欲的到底又是谁。
谢玉京脸色平静。
“除此之外呢?”
“除此之外?”容凤笙想了想,莞尔道,“你与繁衣很像,不是相貌上的,而是给人的感觉。”
那种单薄的、透明的、还有那种易碎感,都仿佛,让她看到了多年前的繁衣。
就连名字都那么相似。
容繁衣,小名意奴。
遗奴,意奴。
谢玉京骤然想起,方才她醉中那一声呓语,原来不是遗奴,而是意奴,他的手指微微蜷缩,面色发白。
又听见她轻声说道,“你可能不知道,”
“我与繁衣有过一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