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寒脱下西装外套扔在椅子上,单膝跪在地毯上,手掌撑着床沿,看向夏初的眼神里全是炙热的思念和疯狂的渴望。
只有在这种时刻,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才敢暂时松懈对自己的压抑,放肆地流露情绪。
睡梦中的夏初似乎有些不舒服,缩着肩膀,把额头抵在被子上,呼吸听起来不太平稳。
蒋寒靠近一些,想要拍拍她的后背,手掌还没落下,却听到夏初口中呢喃着发出模糊的字节:
“对不起……答应你……没有做到……对不起你……”
蒋寒蜷起手指,凝视着挣扎在噩梦中的夏初,眉心一蹙。
对不起谁?答应了什么?
睁开眼的一瞬间,夏初眼中是一片茫然混沌,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做梦了?”蒋寒开口时尽量压低声音,生怕吓到她。
迷茫的目光定定落在蒋寒脸上,两秒钟后,夏初突然瞳孔一缩,紧接着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飞快地抬起手臂挡在了自己身前。
看到她条件反射般的反应,蒋寒心口像是被钢针狠狠地刺了一下。
沉重地呼吸过后,他扶着床沿缓缓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衣,背过身说:“快中午了,起来收拾一下吃饭吧。”
夏初彻底清醒了,撑着胳膊坐起来,靠在床头揉了揉眼眶,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回来了?”
蒋寒拉开窗帘,慢步走到西边的展示柜前,这里面的奢侈品全都被搬了出去,架子上被各种奇奇怪怪的手办和玩偶重新占据。
他拉开柜门,取出一个圆乎乎的卡通玩偶捏了一下,随口问道:“你换了家里很多东西?”
“嗯,你……介意吗?”夏初有点心虚。
“我介意不介意重要吗?”蒋寒关好柜门,转过身来看着她,“这不都换完了?”
夏初抿了抿嘴唇,无话可说。
停了几秒钟,蒋寒靠在柜门边,柔声说道:“其实我很高兴。”
夏初扬起眉毛看过去。
“以前,这幢房子里的任何东西似乎都与你无关,好不好看,舒不舒适,你都毫不在意,就像住在一间陌生的酒店,随时可以潇洒地退房离开。”
明亮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蒋寒靠在那里,脸上的轮廓半明半暗,神情难辨,“现在,你愿意花费时间和精力来改变它,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的心终于愿意留在这里了?”
“你想太多了,”夏初无情地摇摇头,“我只是不愿意委屈自己而已,无论身在何处,努力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是我的天性。”
这是实话。
求生欲这种东西,是刻在夏初骨子里的本能,她的生命力比杂草还要顽强,那些伤春悲秋、自暴自弃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旺盛的生命力逼着她不断朝前走,朝着有光的地方去,哪怕是身处泥沼,她也能在绝望中找到一丝微弱的光。
沉默了好一会,蒋寒发出疑问:“那以前的你,是天性被压制了吗?”
夏初猛地一愣,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幸好蒋寒并没有继续纠结在这个问题上,他指了指手表,问道:“还不打算起床吗?”
夏初迟疑了一下,僵硬地眨了眨眼,“你……出去。”
“怎么?”蒋寒挑了挑眉。
“我想换个衣服。”
“所以呢?”
“麻烦你……先出去吧。”夏初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这里是我们的卧室,”蒋寒抱着胳膊靠在柜子上没动,霸道而平静地向她解释,“我、和你,两个人的房间。”
夏初瞪着眼睛看他,不动,也不说话。
僵持了半分钟,最后还是蒋寒妥协了,他轻笑一声,拿起外套转身走了出去,“换好衣服赶快下来吃饭。”
夏初洗漱完下来时,饭菜已经在桌上摆好了,菜品简单而精致,都是她这几天吃得比较顺口的。
蒋寒也换了衣服,穿着一套浅色的休闲装,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等着。
夏初手指灵活地将头发编了起来,松松散散地垂在肩膀上,然后才拉开椅子坐下。
蒋寒看着她,突然问道:“有个问题我想和你确认一下。”
“什么?”
“你希望我以后叫你哪个名字?夏初,还是静姝?”
夏初拿着筷子的手僵了三秒钟,然后坚定地答道:“叫我夏初。”
“好。”蒋寒点点头,夹了一块牛肉放在夏初碗里。
看着她把牛肉吃下,蒋寒才继续开口:“我不在的这几天,你有没有想过离开?”
夏初舔了舔嘴唇,老老实实地回答:“想过。”
蒋寒额角一跳,声音沉了沉,“那为什么没有走?”
“我向来说话算数……”夏初低着头,闷声说道,“我不是背信弃义、食言而肥的人。”
这话说出来其实有点亏心,夏初暗暗叹了一口气。
就算嘴上说得再坦荡,她到底还是用原主的身体和自己的灵魂去换了阿路的自由,她最终还是违背承诺,做了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这次出差时间很紧张,”蒋寒拿起毛巾慢慢擦着手,“没来得及给你买礼物。”
“无所谓,我不在意,又不是小孩子。”夏初给自己舀了一小碗汤,低头吹了吹。
“是啊,反正以前买的那些礼物你也不喜欢,”蒋寒自嘲地笑了一声,“柜子都被清空了。”
夏初咬着勺子默默琢磨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原来……柜子里那堆被她清出去的奢侈品,都是蒋寒以前买回来的礼物?
“不过,今天送的东西你应该会喜欢。”蒋寒放下毛巾,将桌上的一个小纸袋推了过去。
夏初放下勺子,一脸狐疑地伸手去接。
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
拆开信封的一瞬间,夏初懵了。
盯着手里这张崭新的卡片看了足足有一分钟,夏初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阿路的身份证!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张小小的卡片有多重要!
这是她和阿路梦寐以求的东西。
没有监护人的孩子,年满十六岁就可以申请办理身份证,可是他们不行,徐叔不允许。
为了方便走动,徐叔曾给他们一人办了一张假证,除了可以拿去糊弄一下网吧老板外,根本没有别的用处。
只要没有身份证,他们就永远都跑不掉,就算偶尔出门也不敢走远。
他们不能坐长途车,不能办银行卡,不能外出住宿,甚至连夏初后来生病都没办法住院。
这张小小的卡片,就像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将他们死死绑在徐叔的控制范围内。
“这是……”夏初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
“要不然呢?”蒋寒有些无语,“我费了这么大功夫办个假的?”
“我就是随口问问,你别生气。”夏初看着身份证上阿路的照片,眼神渐渐变得柔软起来。无广告网am~w~w.
也许是因为很少照相,照片里的阿路看着有些不自然,眼睛紧张地瞪着,防御的姿态全都摆在脸上。
想象着他当时茫然又紧张的模样,夏初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今以后,阿路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开始新生活了,有了这张卡片,他才算真正自由了。
“接下来,我打算把他送去学校,他没有学籍,就算是顺利毕业也没有学位证,但是要在社会上生存,总得学点东西。学校是寄宿制,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对他而言不会有比校园更安全的地方了。”
摩挲了很久,夏初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指,将卡片递还给蒋寒,“你考虑的很周到,这确实是最好的安排。这样的结果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肯定费了很大的力气吧?”
“嗯,”蒋寒毫不谦虚地点点头,“带他离开并不难,难在给他安排身份和学校,前前后后动用了不少关系,资料补充递交了十几次才通过。”
“那……”夏初双手紧握,放在餐桌边沿,轻咳了一声,“谢谢你。”
她知道这句话太单薄,但是也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谢礼了。
“有件事情……你不觉得奇怪吗?”蒋寒轻轻眯了下眼睛。
夏初盯着面前的汤碗,故作镇定道:“什么?”
“这个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夏路,”蒋寒身体微微前倾,看着夏初,目光幽深,“原来阿路姓夏?”
“我也刚刚知道,”夏初拿起勺子,慢慢搅着汤,“好巧啊。”
“确实很巧……”蒋寒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稍稍侧了侧头,过了片刻才开口,“时间差不多了吧?”
“什么?”夏初茫然地抬眼看过去。
“回到家里的时间也不短了,给你的适应时间应该足够了吧?”蒋寒问。
“你想说什么?”夏攥捏紧了手里的勺子。
蒋寒整理了一下衣服,起身离开座位,朝书房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没有感情/色彩的话:“客房的床睡起来不舒服,从今天开始,我晚上回卧室。”
坐在桌前发了好半天的怔,直到碗里的汤已经凉透了,夏初才缓过神来。
意思是,他们要像真正的夫妻那样……每晚睡在一张床上?
怎么办?
能怎么办呢?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立场。
那天晚上,蒋寒说过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
“从今以后,你只有接受,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