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被虐待的记忆仍然刻骨铭心,恐惧是从骨头缝里蔓延出来的,看到这张脸,夏初下意识地就想逃。
可是,她清楚自己此刻的境地,不能逃,不能躲,不能露怯。
夏初咬紧牙关,一遍遍地提醒自己,她如今换了模样,换了身份,没有人能认得出来,她不再是那个被卖给混混团伙的小丫头,她是自由的。
“就是这个女的,偷偷跟着阿路好久了,我看到好几次了。”后面的刀疤脸咬着烟头向孙叔汇报。
夏初认得他,这是孙叔的贴身狗腿,名叫庆子,几年前在一场斗殴中被对方一刀砍到脸上,破了相。
“看来这位美女对我的孩子很感兴趣啊?”孙叔眯着眼睛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笑容毫无温度,让人看着心里发瘆。
“孙叔,我不认识她……”阿路突然一把推开夏初,冲到孙叔面前,转身对着夏初吼道,“你这个讨厌的女人,为什么老缠着我?”
他看起来很凶,紧紧攥着手指,脑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说完还狠狠推了夏初一把,“门就在这儿,你还不快滚!”
要不是肩膀上传来他掌心颤抖的触感,夏初几乎就要相信阿路是真的讨厌自己了。
“别急。”孙叔挥挥手,两个高壮的打手一前一后地堵住了夏初的去路。
“说吧,你跟着阿路想做什么?”孙叔走近了几步,犀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从夏初脸上划过。
夏初原本也就没打算走,她镇定地冲着孙叔笑了一下,伸手抓住阿路的手腕,语气轻佻道:“没错!实话实说吧,我就是看上这孩子了,怎么着?要不然谁吃饱了没事成天来这破酒吧。”
阿路手心僵硬,脸上却维持着镇定,眼神都没晃一下。
“哦?那你想怎么样呢?”孙叔接过刀疤脸递来的烟,饶有兴趣地盯着夏初。
夏初转头看了阿路一眼,态度暧昧地眨了眨眼,“不如,把这小子卖给我吧。”
在这一刻,夏初真是打心底里感谢袁媛,多亏了她!给自己提供了一条如此新颖又合理的解题思路。
“什么?卖给你?”孙叔身后的两人咧着嘴大笑起来。
刀疤脸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看不出来,这丫头年纪不大,色心可不小啊,竟然看上我们阿路了。”
“啧啧,”后面另一个混混砸吧着嘴说,“长得好看就是吃香啊,躺着都能挣钱,不过,阿路这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能伺候得了人吗,怕是……都找不着地方吧?哈哈哈哈……”两人说完,同时猥琐地大笑起来。
感觉到阿路正在捏紧拳头,夏初轻轻动了动手指,摩挲着他的掌侧,这是他们姐弟之间惯用的安抚动作。
刀疤脸指了指旁边的混混,对夏初说:“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太生疏,不如考虑考虑你这位大哥,保准叫你满意,怎么样?”
夏初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噗嗤笑了一声,冲着刀疤脸翻了个白眼,鄙夷地说:“他这种的,倒贴钱我都不要,你们还是留着内部消化吧。”
“你他/妈的……”混混气得满脸涨红,作势要抬手,夏初冷冷地瞪了他一眼,扭头看向徐叔,大声说道,“开个价吧!”
孙叔抬手在墙上捻灭了烟头,搓了搓手指,笑眯眯地问道:“你想带走他?”
夏初假装听不懂他的话里有话,点点头,“没错,我看上他了,想弄回去养着。”
“你跟了这孩子这么久,他是什么来历你应该清楚,”徐叔从包里又拿出了一盒烟,抽出一根夹在手上,“在我们这行,除非缺胳膊短腿,否则一辈子都别想出去。”
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烟草的味道扑鼻而来,夏初浑身的鸡皮疙瘩在瞬间冒了起来,嗓子眼里一阵阵恶心。
“要带走他也不是不行,”徐叔眯着青褐色的眼皮,慢悠悠地说,“这样吧,你自己来选,让他断哪儿?”
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夏初在嘴里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强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恢复了冷静。
“要是缺了胳膊断了腿,我还要他做什么?”夏初淡定地冷笑了一声,“买回去当大爷一样伺候着么?”
“我明白,你们不就是害怕他出去胡说么?放心,我花钱买的东西,自然会看好,不会让他出去乱跑的。”
顿了顿,夏初又说:“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这小子不可,花钱买快活嘛,难道还怕花不出去么?我就是没玩过年纪这么小的,图个新鲜而已,再耽搁个一年半载的,说不定姐姐我就看不上了。”
“口气挺大,”徐叔把烟送到嘴边,话锋忽然一转,“你知道我这孩子值多少钱吗?”
夏初心脏一阵狂跳,终于谈到钱数了,他上道了!
“呦!他能值多少钱?又瘦又小的,”夏初飞快地转头瞥了阿路一眼,暗暗捏手示意他沉住气,回过头大喇喇地说,“我就是图个新鲜,你可别狮子大开口讹我。”
事实上,只要孙叔开口,不管多少钱她都愿意给,哪怕福利院开不了,哪怕卖掉车子,身无分文流落街头,她都无所谓。
只要阿路平安自由。
“这个数,你给得起吗?”孙叔伸出一个手指头晃了晃。
夏初转了转眼珠,故意瞪大眼睛问道:“一万?”
“放屁!”孙叔没说话,刀疤脸先骂开了,“看不起谁呢?”
夏初故作为难地补了一句:“那是……十万?”
孙叔猛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夏初缓缓摇头,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一百万?你在开玩笑吧?”
孙叔弹了弹烟灰,“我把他养这么大可没少花钱,现在刚到能赚钱的时候,你却要带走他,一百万都是赔本的。”
“嘁!那还是把他留着给你养老吧,一百万,有这些钱老娘去哪找不着新鲜的?”夏初的脸当场就拉了下来,当着孙叔的面,撒开了一直拉着阿路的手。
一百万她不是拿不出来。甚至在听到这个数字时,她几乎要开心地跳起来,别说一个一百万,多几个她都给得起。
可是,不能这么轻易地答应他。
她太了解这些混混了,一旦钱来得太容易就会起疑心。她必须继续周旋,一方面降低他们的疑心,一方面借讨价还价来转移注意力。
“其实,钱是小事。”孙叔吐出一缕白色的烟,又开口了。
夏初心里一沉,果然,刚才的一百万只是试探。
如果刚刚她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只怕此刻她和阿路就不会完完整整地站在这里说话了。
“怎么,还有还价的余地?”夏初斜着眼睛看过去。
“他手上还有活没干完,就算是走,也得把自己的活干完才行,这是我们的规矩。”孙叔看了一眼低着头站在夏初身后的阿路。
这孩子和他那个早死的姐姐一样,都是赔钱货,性格死犟,也不乖顺,只能做做看场子这种小事情。虽说从他姐姐死了之后稍微听话了点,但是骨子里还是条喂不熟的狗,趁早蹬掉也好,否则难保将来不会反咬自己一口。
如今瞎猫碰上死耗子,趁这个机会用他讹上一笔,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然后呢?”夏初问道,“活干完就能跟我走了?”
“别急啊,我们这不是正讨价还价呢嘛,”刀疤脸阴阳怪气地凑上来,双手食指敲了一下,“给你让十万,拿九十万,人你带走,怎么样?”
“不行!”夏初想都不想就回绝了,“我又不是什么富二代,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花这么多钱买个小鸭子,我不是脑子有泡吧?”
孙叔叼着烟瞥了一眼刀疤脸。
刀疤脸会意,双手掐着腰不耐烦地问:“那你到底能给多少?麻利点,少废话!”
夏初想了想,飞快地计算着阿路能带给团伙的利益,十几秒钟后,在几双饿狼般的眼神注视下,她慢悠悠地伸出三个手指头,说:“三十万,我只能出得起这么多,再多一分也没有。”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刀疤脸怒气冲冲地骂了起来,“砍价他妈的也不是这么个砍法吧?”
夏初后退一步,耸了耸肩膀,“你看吧,不行就算了,虽然我挺舍不得这小哥儿,但是有缘无分也没办法。”
孙叔嘴边的烟早已燃尽,半截烟灰挂在前头摇摇欲坠,他眯着眼睛咬了咬烟嘴,没说话。
一直没吭声的阿路突然站了出来,对着夏初冷冷地说:“少自作多情了,谁说要跟你走了?你爱买谁买谁去,那种下/贱的事情你小爷做不来,赶紧滚,免得我一会打你。”
夏初看他一眼,咬咬牙,狠心转过身,做出一副拔腿要走的样子。
“急什么?”孙叔终于开口了,脸冲着夏初,话却是对着阿路说的,“你小子翅膀是真硬了,什么时候能自己做主了?你这条命都是我的,能保住全乎的胳膊腿儿,就算老叔我心疼你了。”
他仔细盘算了一下,要是阿路能把那件活揽下来,就还有一笔进账,再加上这三十万,数目还算可观。
如今他被老二赶出南城,虎落平阳,正是狼狈的时候,急需要资金重振人心,丢掉一个没用的累赘换点钱,不亏。
“怎么样?”夏初抬起手,在耳边不耐烦地扇了扇风,“行不行给个准话,这么热的天站着说了半天话,怪累的。”
“等他干完手里的活,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孙叔丢下烟头,在脚底狠狠踩了几下,看着低头不语的阿路,阴恻恻地说,“最近老实点!要是敢有什么歪念头,老叔我保证你身上要少一件东西。”
“行吧,我也得回去准备准备钱,”夏初揽过阿路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嬉皮笑脸地凑在他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等着,姐姐过几天就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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