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弗思把信笺重新塞回了信封,递回给赵学尔:“你不必这样,六年前若不是你,我也不能为父母亲报仇,现在该是我报恩的时候了。我会和哥哥一同去京都,若是陛下怪罪杀降之事,我自会担待。我是女子,又不想封侯拜相,大不了不当这个镇军大将军,名声于我无碍。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平定朔方的策略,定能得到陛下的赏识,还是让赵刺史呈给陛下吧,兴许赵刺史能因此擢升至京都做官呢。”
赵学尔并不接信封:“就当时的形势来看,这是最正确的选择,我并不认为陛下会因此而怪罪你。虽说有违仁德之道,但保家卫国是大德,善待降兵是小德,‘小德’役‘大德’,国破家亡,‘大德’役‘小德’,国泰民安!”
柳弗思摇晃着手里的信封:“那你给我这个难道不是为了补偿我?”
赵学尔道:“杀降终究是无奈之举,世人重视名声,你们此行京都,必定备受攻讦。我思来想去,只有平定朔方,立下奇功,美名在前,才能让人忽略此事不提。”赵学尔看了眼信封,叹道:“信中所述针对朔方和盛金的处置办法,其实并不高明,这样做或许能保南唐西境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安稳平定,却不是能让西境永久安宁最好的办法。所以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不必有负担。”
柳弗思好奇道:“哦?那什么是最好的办法?”
赵学尔道:“当今陛下办不到的事情,多说无益。”
柳弗思顿时被提起了极大的兴趣:“怎么还会有陛下办不到的事情,说给我听听?”
赵学尔见柳弗思一脸兴奋的样子,无奈道:“你能不能别一听说陛下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就一脸看好戏的样子,这模样哪里像是南唐的臣子,倒像是朔方的奸细。”
柳弗思呵呵笑道:“陛下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什么事情是他也办不到的呢?正常人不是都会好奇吗?”
赵学尔道:“正常人都会好奇?你可是咱们南唐从二品的镇军大将军,听到这样不幸的消息,难道不应该万般焦虑,日思夜想着怎么样为陛下解忧才对吗?”
柳弗思摆着手道:“嗨!我本来就不稀罕做什么大将军,是你不愿意别人知道,六年前是你出谋划策大败朔方,这种好事儿才掉到了我头上。”
赵学尔道:“你少在这儿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空有一腔报国之志,却报国无门。你既然得了陛下亲封,就应该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请命。怎么能只顾自己享乐快活,却不顾民间百姓的疾苦呢?”
柳弗思翻着白眼儿道:“你看你又来了,我都说过多少遍了,我既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又没有以天下为己任的伟大情怀,我只想做一个像风一样自由的人,自在地活在这人世间。所以我管好自己就好了,费劲巴拉地操心那些糟心事儿干嘛?”
柳弗思也很是无奈,自从她被封为镇军大将军,赵学尔就一直不遗余力地说服她做一个为民请愿、为国献身的英雄人物。可惜她实在没有那么高尚的情操,她只是一个甘于平凡的普通人。
赵学尔道:“任其职,尽其责,无论你喜不喜欢,既然你已经坐到了这个位子上,就应该担负起为官的责任。”
柳弗思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虽然我有了一个大将军的头衔,可这只是虚衔,又没有实权。我若硬要插手军中的军务或者地方政务,扰乱了人家正常的办事规程,反而不美。”
赵学尔道:“这都是你懒惰懈怠的借口!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军大将军,只要你愿意,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之上,向陛下面陈时政得失。你可是南唐唯一的女将军,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难道就不觉得骄傲和自豪吗?就不想为国家和百姓做点什么,体现人生的价值和意义吗?”
柳弗思道:“呐呐呐,我可从来没有劝你像我一样做一个胸无大志、无所事事的闲人,所以呢,你也不要劝我做那种大公无私、为国献身的圣人君子,咱们各自保留各自的目标与追求,求同存异,和平共处,好吗?”
不等赵学尔接话,柳弗思迅速地转移话题道:“快跟我说说是什么事竟然连陛下也办不到?”
赵学尔拿柳弗思没有办法,只得放弃劝说,转而说起了平定朔方之事:“圣人道‘有教无类’。朔方战事连连,百姓艰难困苦,无以为继。若是在他们生死存亡之际,教他们生计之法,再以仁义礼仪教化之,数年之后,他们感念恩情,只知南唐,不知朔方。朔方百姓变成了南唐子民,南唐与朔方之间又哪里还会再有战事呢?”
柳弗思点点头道:“说得有理,这么好的策略为什么不上呈给陛下知晓呢?”
赵学尔道:“朔方与南唐常年交战,世为仇敌,若要朔方永世臣服于南唐,实属不易。朔方偏远之地,需置封疆大臣统治其民,督促生产,教化礼仪;若有桀骜不驯暴乱叛逆者,需立即镇压,绝不姑息。如此礼、兵同行才能树立上国威望,令朔方万民人心顺服,但......”
柳弗思着急道:“但什么?”
赵学尔道:“但有如此才能、威望和权力的封疆大吏,若没有明君驾驭,将来拥兵自重,割据一方,则其危害比之朔方更甚。”
柳弗思了然地道:“陛下十五岁登基,四十五岁才执掌朝政,中间三十年是太后垂帘听政,想来应该不是你所说的明君了。”
柳弗思回去以后把赵学尔的意思告诉了柳弗愠。
柳弗愠,三十岁年纪,风度翩翩的儒将模样,他虽然从小在军中长大,却并不好战,他一直认为最上等的作战策略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所以他十分赞同赵学尔的想法,当晚就写了封关于如何处置朔方和盛金的奏折,命人加急送往京都。
几日后,柳家兄妹带队押送盛金去了京都,他们人还在路上,柳弗愠的奏折已经早早地到了皇帝地手中。
皇帝五十岁上下年纪,面相极为儒雅,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柳弗愠的奏折,与侍从元齐道:“果然虎父无犬子啊,柳老将军镇守西境十几年,为国捐躯,他的儿子柳弗愠也很是不俗,武能定国,文能安邦,经世之才啊。”
皇帝夸耀了一番柳弗愠,又抱怨起近日来的辛劳:“这帮朝臣一说起打不打朔方这个问题就争论不休,这么久了也没争出个结论出来,你看柳弗愠的策略不就很好吗,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平定朔方,世上若能多几个像柳弗愠这样的人才就好了,朕也不必整日为这些俗事烦心。唉~朕都好久没能静下心来作画了。”
元齐心中无语,合着您这么夸赞柳弗愠,就是因为解决了朔方的事情,您就能空出时间画画儿了呀?
元齐心里笑话皇帝,面上却还是恭敬地附和他:“何止虎父无犬子啊,虎父也无犬女呢!您看这柳大将军一个女子,六年前就敢孤身闯入朔方大军的驻扎之地诱敌,设计擒获盛金,如今竟然还能二擒盛金,真不愧是柳老将军后人啊!”
说起柳弗思这位威名大振的女将军,皇帝很是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拧着眉头道:“这柳弗思虽说有大功于国家,但一个女子动不动就砍人的脑袋,太过凶残,不好不好!”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元齐一听皇帝对柳弗思不喜,立马倒戈:“是是是,女子还是应该温婉贤淑的好,整日舞刀弄枪的,确实不好。”
第二日早朝,不待朝臣们奏事,皇帝率先道:“柳弗愠押送盛金,不日抵达京都,众卿以为该如何处置盛金和朔方呢?”
这时朝臣们众说纷纭:
尚书令魏可宗道:“盛金敬畏陛下威仪,举国降附,南唐应彰显上国气度,接受朔方投降归附,派大军助盛金平定朔方内乱,施恩泽于朔方臣民,从此南唐和朔方亲如一家,四海升平,南唐西境再无战事。”
兵部侍郎章正道:“盛金凶猛蛮横,放他回朔方无异于放虎归山,自留祸端。如今盛金被擒,朔方人心涣散,此时派兵攻打朔方必能势如破竹,一举歼灭。陛下应趁此良机开疆拓土,扬耀南唐大国威名!”
户部尚书韩道生道:“派大军西征,劳民伤财又所获不多,不利民生,此事还需重长计议。”
朝臣们众口不一,吵得不可开交。
皇帝没有像往常一样被他们吵得头疼欲裂,他高兴地道:“你们说得都有些道理,但是都不如柳弗愠说的好!”皇帝对元齐道:“把柳弗愠的奏折给他们看看。”
元齐从袖口拿出奏折给朝臣们传看。
皇帝道:“盛金穷兵黩武,百姓不堪重负,朔方群雄四起,内战不断。朔方向来好战,若是他们联合统一起来,反倒会成为南唐的祸患,如今既然已经四分五裂,何不趁此机会将其分而化之呢?朕册封盛金为安西王,留他在京都任职,让他的儿子盛德代为治理朔方,如此可以安抚忠于朔方王室的贵族旧臣。册封以费威为首的‘朔方三王’为郡王,允许他们自行治理自己的领地,并召他们的儿子入朝为官,如此可以平定朔方内乱。”
“朔方的土地被分化,朔方的王权被削弱,朔方三王势均力敌,难以相互吞并,势必各自力图保全,不能与南唐相抗衡,如此一来,南唐西境再无忧患。不费一兵一卒就平定了朔方,众位爱卿以为如何?”
既能平定朔方,又不劳民伤财,朝臣们自然没有丝毫异议,他们异口同声地道:“陛下英明!”
皇帝见朝臣们都十分赞同柳弗愠的策略,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心中很是满足,他的眼光果然没错,柳弗愠确是栋梁之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