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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冷木香

    羽瑟见枫漓被错认为郑勋,不好意思地朝他笑笑,又安慰孩子们道可同去许城状告王员外,不许他们私下伤人。

    孩子们在孟大夫的教导下本就是纯善心性,见枫羽这般传闻中的大人物都愿意出面,自然拍手称好。

    带着孩子们行得自然慢些,枫漓生人勿近的冷漠样叫孩子们不敢放肆,只是自觉地围在羽瑟身边。尤其是那包子脸的童子,最是亲近羽瑟,起先还只是拽羽瑟的衣角,到了后面,一双小胖手倒也在漂亮姐姐的纵容下牵上她的手。

    没过几日便是除夕之夜,枫羽二人带着几个孩童围着火堆吃烤肉,倒是很有几分温情。

    羽瑟被枫漓烤肉的手艺惊艳,自年幼就时常在荒郊野外逮野味吃的姑娘,竟也难得的吃了不少。无广告网am~w~w.

    至于枫漓,却哪里注意到孩子们如何赞叹又如何吃的满嘴流油,只是默默看着羽瑟满足时眯起的双眸,弯了唇角。

    包子脸的童子啃完一只烤飞鸟,正抬起头想求枫漓再分自己一点,冷不丁看到他那平日里冰封般的眸色此时竟似有柔星闪动,一时间看呆了,片刻后红着脸低了头,莫名不忍扰乱此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默默抓着已经啃干净的骨头接着吮了起来。

    许是看在除夕的份儿上,枫漓很是让大家吃了个够,众人皆是摸着肚皮沉沉睡去,到第二日早晨,就连羽瑟也难得多睡了些时辰……

    孩子们越是临近许城越是悲愤,也不怵枫漓了,刚一进城就撒丫子跑去击鼓鸣冤,生怕过了时辰衙门关门似的,倒也给了羽瑟偷偷拽一拽枫漓衣袖央他帮忙的机会。

    众人原以为那王员外是何等不讲理的恶人,可待到王员外上了堂,那满面憔悴满眼悲戚,却叫人心头略有些不忍。王员外面相倒是十分和善,颇似弥勒佛,听闻状告之词,呆愣半晌后便认了罪。

    原来当初王员外痛失爱女,下令将孟大夫打一顿之后,便抱着爱女尸身晕了过去,醒来后虽知是自己过分了,却也万万没想到会到此等地步,只当是孟大夫回了奉城,悲痛之中也没了登门道歉的心思,只派了小厮去奉城赔罪并送上钱财。

    哪知那小厮近来迷上赌坊,被钱财晃花了眼,出去赌了大半月便随意回禀了,是以王员外直至此刻才晓得孟大夫遭遇,心中大为震惊愧疚。

    一众童子哪儿知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虽然心中仍旧万分伤怀愤恨,却也无法全然怪责这王员外。

    羽瑟本想让枫漓对这芝麻官施些迷魂术之类,免得王员外走后门免了罪责,如今看来,也是全然没了必要。

    那小厮被罚了三十大板不说,王员外终究是有错,自领了十杖,出资雇人为孟大夫修葺孤坟,言说要在坟前立起“悬壶济世,医者仁心”的玉碑,又自愿为每个童子出了万贯之财以供他们钻研医术,诚邀他们日后到自己新造的云善堂行医。

    众位童子有的应下王员外之邀,有的说要回奉城传承师父衣钵,有的则是言道想云游一番长些见识,却都一心向善,只求有生之日悬壶济世,一场官司下来,竟无一人不满。

    王员外挨的那十杖,在官家示意下已是极轻,可连日的茶饭不继夜难成眠,本就憔悴万分的老人家,纵是再轻的庭杖也有些受不住,由管家搀着再次向众人拱手致歉,又诚邀诸人去他府上稍歇。

    童子们一时之间自然无法毫无芥蒂地上他府中用膳安歇,均是谢辞。走出衙门,一群孩子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原本以为要豁出命去报的大仇,竟然如此轻风细雨落了幕,一同对枫羽二人拜了几拜便相携而去。

    只那包子脸的小童走了几步又折返过来,多瞧了王员外片刻,皱着鼻子从怀中掏出一包伤药塞给管家,又偷偷瞄了一眼羽瑟,见她正含笑睇着自己,老大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垂首捏了捏自己胖乎乎的手指头,道声“谢谢冷姐姐”,便头也不回地跑去追师兄们了。

    王员外目送孩子们远去,又侧首再邀枫羽二人,抱拳俯身,言辞吞吐间,一张老脸竟有些泛红:“音儿当初听闻夫人随夫征战,很是敬慕,老朽……”

    “恭敬不如从命。”羽瑟如何受得住一颗慈父心肠如此低声下气,连忙应下王员外之邀,指尖暗自钩住枫漓袖角,轻轻晃了晃。

    枫漓本不欲与等闲之人有何来往,见羽瑟想去,便也不得不从,只好默叹一声,旋即暗自轻笑。

    那王员外自知害惨了仁心良医,又是枫羽二人代其出头,想必这二人对自己是万般不满,可无论如何,为了那苦命的女儿,也得舔着老脸求上一求。音儿最是喜欢坊间话本,若晓得这两个风云人物到了家中,还有她顶推崇的将军夫人,定然是万分的欢喜。

    王员外正要躬身拜求,却被羽瑟拦住,又听她这样爽利地应下宴邀,当下愣了一愣,跟着便是喜不自禁,哪里知道父兄乃是羽瑟软肋,他这幅为女儿憔悴的容颜早已叫羽瑟对他半分不虞也无。

    连声叫管家差人回去好生准备,王员外转头便多了几分勇气,想求羽瑟去看一看心爱的女儿,本想着自己蹬鼻子上脸可能要惹贵人厌烦,可不料羽瑟竟含笑说着“自然”。

    看着羽瑟含笑的眸子,王员外有那么一瞬似是看到了自家音儿的影子,老目霎时含了泪,抬起衣袖狠狠按了两下,对羽瑟更觉出了几分亲近,也不拘着了,径自同羽瑟聊起爱女。

    枫漓行在羽瑟身侧,这才顿悟,原来她是被这王家老父的怆然惹动心肠,又思及大漠之夜听墙角时知晓的种种,心中顿觉怜惜,看着她侧颜的神情也不由得更温软了几分。

    羽瑟本是一门心思安慰那王员外,奈何实在越发难以忽略枫漓的目光,只觉侧脸似是被架在火上烤着,热辣热辣的,却又在这寒冬中暖到了心尖儿上,酥麻欢欣,渐渐对那老员外的话语充耳不闻…… m..coma

    行至员外府中,离晚膳还有些时候,羽瑟便顺着王员外的意,随他踏入了王音儿的闺房。

    这小姐香消玉殒已近半百之日,闺房仍旧窗明几净,想来是有人日日清理。

    羽瑟忍下心中微起的酸意,走近塌边的绣架,虽于刺绣一事丝毫不通,但也知上头那半成的幽兰很是好看,想来那音儿姑娘定然心灵手巧。

    羽瑟弯下腰来,虚虚抚了抚那半成的兰花,顿时被清淡而熟悉的草木香气动了心神,愣了片刻,才想起是在叶灵身上嗅到过的香粉味,当下对这音儿又多了分莫名叹惋。

    王员外见羽瑟对着女儿亡故前的绣品出神,忍不住抹了把老泪道:“音儿最爱兰花,也怪我,本想买了这花色的绣帕讨她开心,哪知她病榻之中见了便强撑着要绣出一样样的来,反倒劳了心神……”

    “员外切莫将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小姐虽未能长寿,但能有如此父亲,想来有生之日已是足意,在天有灵看老父如此,怕是要自责了。”

    王员外听了羽瑟言语,顿时愣了神,脑海中不禁回荡着音儿去前说的那句“此生有如您这般的爹爹,音儿很是知足很是快活,只怪女儿不孝,不能伺候爹爹终老……”

    王员外当下老泪纵横,提袖抹了抹泪,“誒”的一声应了,当下更加觉得音儿见了这将军夫人会万分欢喜,打定主意要替女儿全了这段缘分,这才从爱女闺榻的枕下掏出一个帕子,颤巍巍递给羽瑟。

    羽瑟打眼一看,便知这更精致两分的绣帕便是当初王员外送与爱女音儿的,如何肯收。

    可那王员外却是再三恳求,直说这是音儿生前最爱的绣帕,若是能成为羽瑟贴身之物,亡女也算是和素来敬仰的将军夫人成了冥冥之中的“手帕交”。

    如此一来,羽瑟自然无法不接下……

    枫漓不便踏入王音儿闺房,便由管家引了在厅堂品茗,清冷的样子叫迎来送往惯了的管家都有些端不住笑意,好在羽瑟也知枫漓在等,并未耽搁太久。

    枫漓见了羽瑟,眸色瞬时暖了些,待她走近,若隐若现的草木冷香又让枫漓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起来。

    枫漓这半分不冷漠不淡然的模样,别说是一直看着这沐公子的管家了,纵是羽瑟,都愣了一愣。

    枫漓似是颇为焦急,只羽瑟知道,他能表现出这副模样,恐怕是已有什么十万火急之事,心下也忍不住起了担忧。

    还不待羽瑟问出口,枫漓已昂首对王员外道:“吾二人另有要事,告辞。”说着,便握了羽瑟手腕向外走去。

    羽瑟一心担忧枫漓,自然也没了做客的心思,小跑着跟上枫漓步速,只在匆忙中回首对王员外微微颔首致意。

    王员外同管家面面相觑,看着枫漓握住羽瑟手腕疾步而去的背影瞠目结舌,半晌,同时狠狠摇了摇头,瞎想什么呢这是,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