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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癫僧(8)

    台阶下,了空双眼紧闭,无声无息。

    月色如霜,茫茫戈壁一片凄冷。

    阿依慕吓坏了,支着双手,颤抖着,都不敢碰触他。他伤得那么重,那么重,她怕把他碰疼。泪水汹涌滑落,她惊惶无助,一声声呼唤:“师傅,了空师傅,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啊!”

    小心翼翼抱起他的头,紧紧抱在怀里,用脸贴着他的脸颊,一遍遍祈求:“师傅,快醒醒,你不要吓我!只要你醒来,我愿意听你的话,做任何事。佛祖,求您救救他吧!救救他吧!”

    泪水沾湿了他的脸庞,从他眼角滑落,滚烫又冰凉。说不清是她的泪,还是他的。

    含泪的呼唤渗入飘渺的意识,化为另一个人邈远的呼唤。

    终于,他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映进他的双目,那双眼睛也如大漠的月色一般,动人心魄却凄寒死寂。

    月光仿佛把人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温暖、悲悯、宽容、拥有强大内心力量的那个他凭空消失,眼前的人凄迷、脆弱,满是伤痕,像一个人内心无法碰触的阴暗。

    “阿韶……”声音低不可闻,如梦中呢喃,又如压抑的低泣。

    她听到了,但没有听懂,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音。她流着泪惊喜道:“师傅,你醒了?你还好吗,能不能动,我扶你回去?”

    在她一连迭声的询问中,他的眼神一点点清明,神志渐渐回笼。

    他缓缓撑起身,慢慢站起,她刚要扶他,他伸手止住,带起锁链的声响,垂眉敛目,道:“我自己来。”

    他的腿摔伤了,还戴着锁链,走路艰难,何况上台阶。

    阿依慕不由自主又要去扶,他后退一步,垂着眉眼,淡声道:“很抱歉,吓着你了,我自己回去即可,你去休息吧。”

    此时的他,仿佛已经恢复正常,回归平日里那个他。许是月光的作用,他的面容如覆了一层清冷的膜,隔开两人之间疏离的距离。

    阿依慕微愣。

    他转过身,极缓极缓地上了台阶。

    她想跟上去,然而倏然之间,仿佛福至心灵,她隐隐了悟:他不愿意别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她止住脚步,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他艰难而缓慢地,一步步走出她的视线……

    回到洞窟,她久久难眠,不自觉地倾听隔壁的动静。

    静寂无声。

    次日,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隔壁察看情况。窟内静静的,她在门口唤了两声,没有回应。

    她犹豫片刻,顾不上见到阿哈是何等膈应,到下面烧水,提到了空门外。

    然而直到该用朝食时,他那里依然没有动静,提的水还在门外。

    她极为不安,顾不上旁的什么,进了他的洞窟。

    窟内昏暗,她点上灯,窟内已经被收拾过,他睡在榻上,呼吸粗重,脸色潮红,显见的是病了。

    她慌忙唤他:“师傅,了空师傅,你病了,随我回城吧?”

    了空睁开眼,一瞬的迷茫过后,缓缓撑身坐起,声音沙哑:“无妨,我自己会医,已经用过药,休息一日即可。”

    说着,拳头抵唇,压抑地咳了两声。

    她这才发现,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僧衣,衣服上没有血迹。露在外面的伤口已经处理过,某处还插着一根银针。

    他已习惯自己照顾自己。

    阿依慕无言。

    了空道:“时候不早了吧,不必管我,别耽搁你的行程。”

    她明白他的意思,但是,“师傅病成这样,我怎么能走?等师傅好了我再回去,哪里差这一两日。”

    他无力多言。

    阿依慕倒水给他,他连饮三碗,不像是渴,倒像逼着自己喝。阿依慕暗暗心惊,怕他因此吃不下饭,道:“我去取饭。”

    然而等她回来,他又睡着了。

    阿依慕没有唤他,想着等他醒来再热饭不迟。倒是想到他方便的问题,他现在的情况,是不宜出门的。

    她去下面寻了一只废弃的罐子,提着到河边洗刷,不知怎的,刷着刷着,想到罐子的功用,耳朵红了。

    事后,她提着罐子,心怀鬼胎般地悄悄放在他的床榻边。

    看他一时半会儿没有醒来的迹象,她退到旁边的洞窟去看壁画。

    因为很快就要离开,她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不放过每一个细节,像要把他的一部分印在心底。

    中间,又提了一罐滚烫的水过来,以备他醒来就有热水喝。

    快午时时,他醒来,阿依慕为她斟了热水,道:“我去热饭。现在师傅病着,不宜出门,想方便的话,我在您的床脚放了一只罐子。”

    说着,指了指床脚处。

    了空一口水呛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偏过脸,抵着唇,耳颈一片通红。

    他这反应,让她跟着不自然起来,慌忙出门。

    到外面,再回忆方才情景,不由想笑:了空师傅是在害羞吗?

    热过饭回来,不由扫了一眼他的榻尾,却见放在那里的罐子不见了。

    她有些疑惑,有心想问,忆起之前他的反应,又忍住。

    因在病中,他饭用得很少,饭罢又沉沉睡去。

    她有些担忧,扣上碗,去了旁边的洞窟。

    这个洞窟与了空住的那个不同,并非成简单的方形,更像吕字形。前后两个口有通道相连,通道两壁是等人高的画像。

    里面的方形略大,严格来说也不是规整的方形。正对通道的窟壁前有两尊雕像,这面窟壁与两侧的窟壁并未衔接,而是隔着一段距离,形成左右两道纵深狭窄的小巷。

    之前,阿依慕看画并未挤入小巷中看,现在,她看得仔细,没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在一边小巷的深处,她注意到一个小细节。

    某处窟壁凹进去一块儿,形成一个浅浅的小龛。龛内也有一幅小小的壁画。为看清楚,她特意取来灯,细细研究。

    龛内是个女子,手握书卷,衣袂飘飘,仿若天仙。笔触极为细腻,画中女子面若莲瓣,眼尾略长,颇具风韵。红唇一点,微微含笑,通体有股说不出的灵韵。小龛周围是佛教中各个尊者,或坐或站,或手拈莲花,或偏坐坐骑。给人的感觉,就像所有尊者都在守护龛中的人。而那个人,被人默默地、深深地珍藏在别人注意不到的隐秘角落。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她心中砰砰直跳,眼中忽地起了一层薄雾,鼻子酸楚,就那么怔怔地望着,仿佛已经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