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骑手拽掉口罩，抬起头，冲着屏幕比中指。
这是一张略带稚气的脸，像逃课的高中生。
做完了这个叛逆的动作，他继续前行，消失在屏幕角落。
视频结束，卫骐打开了另一个。还是那位摩托骑手，疾速冲向迎面驶来的卡车……
凌灵移开目光。
卫骐关闭了屏幕。
“是他。DNA鉴定结果出来了，他和杨海真的是亲兄弟。”
其实不用DNA鉴定。路口的高清摄像头拍得很清楚，那完全就是杨海的脸。
那把小军刀上有他的指纹。他把它丢在垃圾桶，他一定极其厌恶这把戳过“郭肥猪”的刀。
凌灵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他为什么要杀郭天伟？”
“郭天伟是有名的无赖、混混，他强.奸了杨海的女朋友刘小玉。刘小玉在碧柳胡同的一家发廊工作，碧柳胡同与草叶巷仅仅一墙之隔。上个月15号晚上，刘小玉下了班来找杨海，在草叶巷里遭遇郭天伟。”
凌灵眼前浮现出一个圆脸女孩，高挑、纤细，笑得很甜。
原来是这样。凌霄跑到酒吧后门窥探，恰逢郭天伟喝多了，在草叶巷晃荡，把她当成了刘小玉……
“叹什么气？”卫骐犀利的目光横扫过来，“感慨的人是我。凌灵，你又猜对了。”
猜对了，又怎样呢。阿海死了，让他的亲兄弟害死了。那么乖巧的大男孩，笑容温暖、真诚。
她始终觉得那才是真正的阿海。卫骐和顾寒突袭酒吧那晚，向她的杯子里投泡腾片的人不是他，而是凶手。
“顾寒下了单，阿海去厨房配菜，那个人偷溜进去，骗他吃下毒.药……”
凌霄从草叶巷回来，一连画了三张凶手的像。阿海临死前想明白了，可是，太晚了！
“为了不让你们看出来，他还把阿海的脸打伤了。”
换了她自己，哪怕有人敢动凌霄一根头发，她也会和那人拼命的。
卫骐又是那副神情了，像在看……蠢货。
“你不要多想。人性就是这样，有单纯憨厚的，也有深沉阴险的，习惯就好。”
“你已经习惯了？”
“你说呢。”
也是。做刑警的，必须锤炼强大的内心。
“有样东西要给你。”凌灵用微信发了一张图片，“谢谢你告诉我。再见。”
她是来还书的，遇见卫骐，他就请她到办公室，把案情后续告诉她。那本刑案汇编的翻译初稿已基本完工，没有例外的话，以后她不会再来东城分局。
不必等卫骐宽慰，在看到凌霄画出这张画的时候，凌灵就明白了：那位跟踪者，对她已经不构成威胁……
凌灵走出卫骐办公室，有两个男人正说着话进来，一个穿警服，另一个却是衬衫西裤，看到她，两个人都站住了。
“凌灵！你来找我们卫哥呀？”
顾寒说着话，目光却越过凌灵，瞄向她身后的卫骐，无声地谴责：怎么也不送一送人家。
卫骐站了起来。
“顾寒，你的脚好了？”凌灵说。
“好了！终于好了，哎！”
“那你们忙，我走了，再见！”
凌灵加快脚步，小跑着出了分局大楼。
顾寒身边的男人是谁？笑着不说话，目不转睛地看她，那副神气，好像洞察了她的一切秘密。
真是……讨厌。
“你很痛苦吗？把它们忘掉就好了，永远不去想。”
凌灵蓦地站住。
马上就到出租汽车停靠站了。刚才，没有人说话。
出租车打着灯开过来，她伸出了手。
分局大楼门口，卫骐看着凌灵的出租车驶出视线，转过身，才看见还有人站着。
“闫大夫。”
顾寒已经走开了，这个叫闫清的家伙，居然一直跟在他旁边，并且，他居然没有察觉。
闫清的笑容仿佛内涵丰富：“卫骐队长，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吓着你了。”
“……没有。”
心理学专家是不是都像他这样，笑起来好像充满了算计。局长居然请这样一位笑面虎来给警员们做心理辅导，真是想不通。
“我只是在看刚才那个姑娘，顾寒叫她什么来着，凌灵。”
卫骐盯着闫清。方才那一点客套的笑容，消失殆尽。
“你认识她？”
“你紧张她？”
他们同时开口。
对视一秒后，两个男人不约而同转身，各自离去。
彼此都确定听清了对方的话。
…………
“卫哥。”顾寒关上门，眼睛直直地盯着办公桌。
“下次进来记得敲门。”卫骐正抽着烟，没有好声气。
顾寒还是笑嘻嘻的：“有好东西么？别瞒着我，我一看见凌灵的样子就知道了，肯定有。她又梦见了什么人，对不对！”
“……你倒是挺了解她。”
卫骐打开凌灵刚才发给他的图片。又是一张素描画。
是杨海——不，那位阴狠的孪生兄弟。身穿卫衣的清瘦少年，笑着，似是正迎着风，头发被吹得竖了起来。
“这是凶手撞车的前一刻吗？”
“显而易见。”
卡车速度极快，他不躲避，是硬冲过去的。
笑着冲过去。
徐阳这样说过：“在摄像头下故意暴露自己的脸，做骂人的手势，都是冲着警察吧。他知道警察在到处找他，出于某种原因，他意识到无法继续躲藏，采用了这种方式。毕竟，死不过一瞬间，活着却是千难万难。”
从拘捕、审讯，如果没有退回补充证据的环节，直接跳到法院判决——死刑是没跑了，很可能还有二审，加上高院审核、复核……
执行死刑要等很久很久。卫骐记得有个案子的嫌犯五年后才“上路”，据说最极端的情况，可能长达十年。
“他不愿意过这种等死的日子，所以自杀？便宜他了！我最恨这种人渣，大开杀戒之后一死了之，逃避法律制裁！”顾寒说。
卫骐凝视画中少年的眼睛。
这是怎样的笑。满不在乎，决绝，不屈。
“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卫骐慢慢地说，“按照他的性格……”
一个极端自私、肆意践踏生命的人，会是什么样的原因让他放弃生命？
“卫哥，你还记得小俞的汇报吗？根据凶手的手机通话记录，事故发生前，他接了个电话，拨号人姓名无显示，是个虚拟IP电话，查不到来源。”
大家都觉得这个电话对凶手后来的行为起到了决定作用。
然而，通话时间不足三分钟。三分钟，能说些什么呢？
“如果凶手的自杀与这通电话有关……”
那么，它简直像来自死神的召唤。
…………
他为什么突然自杀？
凌灵也想不明白。那天晚上，他明明动了杀意；总不至于是看到有警察不眠不休地等在楼下，于是绝望了吧。
凌霄给出的解释是：“咱们这房子，一般人碰不得，碰了就被诅咒了！”
真是孩子话。那物业公司员工、快递小哥之类的人，一直都好好的，也没见爆出来谁自杀啊。
说起诅咒，倒是有个人，天天这样抱怨。叶维。
最近叶维火气很大，凌灵和其他员工路过他办公室，常听见里面有他的咆哮声。每天早九点晚六点叶维准时出来巡视各个部门，也是板着脸，都不跟人说笑了。
据说这是因为凶手与毒贩往来的缘故。他顶着杨海的身份在DrinkMe工作，酒吧只好停业整顿，叶维脸上无光，还被他的父亲叶董事长痛骂了一顿。
这些都是消息灵通的邢小昭透露的。邢小昭还了解到，叶维出国读书之前和父亲关系就很紧张，在国外念书完全就是混日子，毕业回国后依然花天酒地，标准的浪荡二世祖做派。
成立达鑫翻译公司之后，叶维开始“走正道”做起了经营，颇为有模有样。当然，该纸醉金迷还是纸醉金迷，多了两样悉心投入的东西，一是现在这家翻译公司，另一个就是搬到A市之后开的DrinkMe酒吧。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我打听到，谢副总裁跟叶董事长吹枕头风，拿DrinkMe举例子，诋毁咱们叶总，说他没能耐，要另外派人接管翻译公司呢！”
凌灵相信，叶维再是压榨狂魔、脸黑如锅底，大家也不希望其他人做老板。论公平公正、福利待遇和培育员工专业素养，哪家翻译公司也比不上达鑫。
可是，根据最新消息——这是凌灵从骆云那儿特地问到的，今天下午达鑫总部有董事会会议，讨论翻译公司的总经理任命问题。
一整天叶维都没有露面，现在已经晚上了，公司微信群里静悄悄的，没有任何消息。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
凌灵觉得烦躁，下班后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灵樨胡同。
DrinkMe霓虹灯是暗的，“停业整顿”的大牌子挂在玻璃门上。喧闹的灵樨胡同里，DrinkMe像一座荒凉的孤岛。
对面的酒吧传来音乐声，钢琴伴奏，《你是我一辈子的爱》。 m..coma
凌灵暗暗叹息。她进了那家酒吧，挑了个临街的位置坐下。
“四海为家，谢谢。”她对那白衬衫黑马甲的服务员说。
也是个大男孩，笑得很暖。不是阿海，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有人托着托盘走到她身边，将一杯装了粉色液体的高脚锥形杯放下。
“给四海为家的小凌！”
“叶总？”
“嘿嘿嘿，看到我再惊讶，也不用这么一副见了鬼的样子吧。”
叶维在凌灵对面坐下，把托盘交给服务员。
服务员给他端来一杯马丁尼，他塞给那个男孩一张粉色钞票。
“谢谢哥！”男孩笑得像吃到糖的孩子。
“想起了阿海，是不是？”叶维看着服务员走回吧台，说道。
“是的。叶总，你……没事吧？”
“哈，我能有什么事。”
叶维端起酒杯，轻轻摇晃着，目光飞向对面黑沉沉的玻璃墙。
董事会会议的结果，究竟是什么？想要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端倪，真难。
那对桃花眼忽地转过来。
“小凌，如果公司换老板，你们会辞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