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湘虽然是拢翠坊的花魁,善古琴。可众客惋惜,如此标致的人竟天生哑疾。
同人说话时,常比划手语。
第一次来拢翠坊,柔心便知道她是会说话的,只不过发音嘶哑干枯。但第二次再见她,她话音清澈温柔,如同江南女子那般婉绵。
“你也知她是谁,何必给自己惹来麻烦呢?”
那另一道女声悠悠道,屋内烛火明亮,她慢慢放下茶盏,看着地上跪着的女人,摇了摇头,“你还是太任性,丝毫不将本宫的话放在眼里。”
内室地下扑了绵软毯子,跪在上面倒也不凉,霜湘背脊挺直,一双隐含不怒,有着又不得不屈服的杀意。
女子服裳华美,紫色长袍上,金线编织凤凰飞跃,栩栩如生,几朵牡丹花蕊在上盛开,一如春时潋滟。
紫色雅致,乃是皇族中有身份人才能用的,霜湘抬起头,与她对视,“那请公主赐死,何必多语。”
话一出,四周戾气蓦地沉重起来,没反应过来,下颌落入他人手中,很疼,骨头如同要捏碎一般。
那个人是谁?公主?
尽管柔心在王爷师父压迫下,习惯了居高临下的威严,可如今这个女人仿佛天生主导人间,话语平淡,却让人不得不俯首称臣。
女声轻柔暗藏凌厉,“你瞧,不过半月未见,又忘了我的话。每每都要我提示一遭,到头来,受苦的是你。岚儿,何必呢?”
霜湘话说得勉强,音调听起很痛苦,“我早该死了!十年前周家下狱,你见死不救,让我亲眼目睹父亲母亲被斩首,阿弟阿妹在牢狱身染恶疾,死在流亡路上。”
“世人眼中,周家死有余辜,不是吗?你偏要我一人苟活,每活一日,每看你一眼,我无时无刻不想着去死。”
被唤公主的女人厌烦霜湘歇斯底里地吼叫,眉心微微拢了拢,弯腰将霜湘拦腰抱起,走到床榻上,将她放下,放低声音,“活着不好吗?冬日赏雪、春时看花。你讨得我欢心,我便将天下财富捧在你面前,难道不好吗?”
好张狂的言语。
柔心暗自咋舌,这两人的话由远而近,仿佛就隔着面前一张木板。
霜湘没得接话,后背触及棉被让她恐慌,急促猛烈的挣扎之后,却是朱钗翡翠碎裂声,衣衫撕裂声。
“岚儿,本宫就站在你眼前,难道还不如一个丫头?那封信,本宫就当石沉大海,等你再想明白了,我再接你离开这里。”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微凉的金钗从眉心,缓慢如凌迟般往下滑,过之不留痕迹,一直到胸口处,衣衫就这般解开。
敏锐感到凉意,霜湘不自然缩了缩身子,撇过头去。
上面的人在笑,她梳着高髻,丝毫未见凌乱,反而是霜湘,乌发散落满床,双手被牢牢压制在上,越动弹越被扣得越紧。
柔心猜测这‘公主’身份。
长安皇城里,公主有十几位,如今皇帝不过而立,最宠爱的公主便是与苏婕妤所生的幼慧公主,可幼慧公主不过垂髫年纪。
其与公主母族大多是朝中老实巴交的臣子,拿这公主便是先帝的子女?也不对,先帝嫡出的公主一个和亲塞外,一个下降南蜀重镇城主。无广告网am~w~w.
这外头还在和霜湘纠缠的公主声音很年轻……到底是谁呢?年轻又有权势的皇族公主……
蓦地,柔心浑身一僵。脑海有了答案。
果然,霜湘冷哼一声,“静荣长公主此时低身下气求一个烟花女子怜爱,传出去,不叫人耻笑你么?”
静荣公主!果真是她!柔心震惊不已。
静荣公主乃先帝嫡亲最小的妹妹,久居深宫三十载,从未出过宫墙,却深受天下百姓爱戴。
据说公主降生之日,解北方三月之久干旱。十五岁及笄礼上,先帝预为她指一门婚事,钦天监却道公主是天界神女,此番下凡乃是福泽百姓。若是强行婚配,恐引起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也不知是否钦天监胡说,此后五年内,国朝风调雨顺,塞外离奇般奉上降书。
柔心暗惊自己竟忘了这号人物。
翠绿床幔被早早放下,里头两身纠缠。霜湘怒红了脸,怒斥道,“放开我!你说过的,这两年我不惹事,你便不能碰我!”
“可你惹本宫不快,本宫三番五次警告过你。将那丫头扔了,你不听,还带她去李府宴席。如此明目张胆,是拿本宫的话当耳旁风了?”
这声音尽在咫尺,柔心不由得好奇,高高在上的公主竟然和拢翠坊的人有关系。努力地往前凑过,侧耳倾听。
金钗覆回上,在霜湘纤细喉咙徘徊,微微往下,尖锐那头抵住不甚明显滚动的喉结,她气势小了许多,“我没有错,我就是喜欢柔心,她是沈氏女的妹妹又如何,是你自小告诉我,喜欢的便去拿。我拿到了你又来怪我。好没道理的人。”
终究是怕这东西要了自己性命,霜湘偏过头,面颊挨着锦枕头,泪无声融入其中,声音颤抖着。
静荣公主附身,贴在她耳畔,同她耳鬓厮磨,呵气如兰,“你都能看得出那丫头动情了,难道看不到本宫……也动情了么?”
霜湘闭紧双目,装作听不见。
“岚儿,你比别人更聪慧灵性,在我身边长大,我还看不穿你的心思便妄在深宫吃人的地方活了一遭。”
耳郭被裹在温暖里,以舌为笔,任由人细致缓慢的描绘。
外头好一会儿没动静,柔心疑惑她们是否离去,猛的,木板被狠狠砸了一下,如敲在心上,吓得她三魂六魄出体,要不是嘴巴被封住,恐怕一下子叫出声。
逮住松懈,霜湘一下挣脱静荣公主桎梏,玉臂一伸,手成拳头砸向旁边。
下一刻,手又被捉回去。她痛苦拱起腰背,呻.吟一声,尽力压抑哭意,“可是……我怕、怕你啊。你救我出死狱,却因为我话不择言,把我扔在这由别人折辱的地方。”
许久许久,墨绿色薄纱床幔外,那一对红烛燃尽,霜湘身上起了一层薄汗,发丝黏在鬓边,气若游丝道,“公主,您放过我吧……”
这话音柔得像一场春雨淋过心头,静荣勾了勾唇角,与霜湘对视,眼中情.色昭昭,灼热得很,她压着嗓音,“岚儿,本宫把心捧给你,好不好?”
皇城里上至先帝皇兄,下至皇帝侄儿,无法敢忤逆静荣长公主。谁不是将她供奉上来。
可偏偏执拗女人一而再再而三违背自己,狠下心要惩罚她,一道道令下去总被自己慈悲撤回来。
在拢翠坊许久,这声音太熟悉了,柔心听得面红耳赤,要捂住耳朵,可惜手脚均被绑住。静荣公主怎么可以……她怎么可以!
震撼、惊恐似一颗石头,狠狠压在心口,柔心彻底蒙了。霜湘就算对自己说话狠了些,可细细说来,从来没苛待自己。
柔心挣扎着,手腕被绳子摩擦出血,她想去救霜湘。
“你这个疯子!恶心!”霜湘亦挣扎着,气的骂人,这话由柔心骂自己的,她悉数拿来对待静荣公主。
可没骂两声,气息被人悉数夺取,纠缠成呜咽。
眼眶氤氲雾气,泪珠大颗大颗地落。
瞧,强人所难也是要分人的,自己比不过这道行高深,高高在上的静荣长公主。
脚踝缠了一根细碎银链,有时脚伸出锦帐去撞旁边,没会儿被拽回来,稀碎声时有时无。
一场又一场郁热,如身子被人扔进火炉里给融了。本就折腾得骨头发酸,隐隐感到寒凉缠绕脚踝,原先的银链被摘下。缩回脚,短促而清澈的声音在屋内很响亮。
依稀像玉珠串连起来的。
这一夜太漫长,柔心一夜未眠,此时动弹全身毫无知觉。
静荣公主揽了揽预退出怀里的人,吻她额头,哄着她,“那丫头,三日内送走。我不想看见你身边有别的女人,等你送走她,我就接你回宫里可好?”
皇宫,锦衣玉食,有人恭维伺候,是人间天堂。却是将她拽入地狱的地方。
霜湘半昏半醒,骨子里想反抗她,缩着脖子躲开她的唇,喃喃自语道:“除非你杀了我。”
她慵懒着,话尾慢条斯理,与昨夜静荣长公主来时,那深情一模一样。
“执迷不悟。”
很快,温柔柔软的怀抱散去,静荣将她往床里一扔,自己起身,玉身修长白皙,长发乌黑及腰遮掩后背那些被指甲刮过的痕迹。
门被人从外推开,进来五六名绿衣女子,齐齐恭敬附身行礼,“公主。”
这些人手中捧着华贵衣裳朱钗,放至一旁。霜湘看也没看,方才拿一摔,静荣公主力道是带着怒的,此刻自发缩成一团,精致面容笑得妩媚摇曳,“公主,听坊间说,西域进贡了美艳舞姬,我想要两个。”
女官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站在一边,静荣长公主挽起高髻,容貌倾城,长眉凌厉,鼻梁挺立,仪态举动优雅。
那双无情无欲眼眸扫过榻上拥被而眠的女子,霜湘朗然同她对视。
两个人此时都冷静若然,仿佛昨夜癫狂的人消失不见。
静荣公主笑起,胭红薄唇轻启,“当真是宠你越发没边了。”
等公主走出门,那道凌厉威严的目光淡淡撇过自己,小竹子两腿发软,忙跪地行礼,“公主安康。”
静荣长公主睨他一眼,提步往前走,声音不疾不徐传来,吩咐着,“照顾好她。”
冷汗滴在自己眼下,小竹子身子抖得厉害,忙不迭磕头道,“是,奴才一定照顾好主子。”
过了许久,外头没动静。
霜湘睡至午时,才慵懒起身,身上未着寸缕,转回身,嫌恶地将床榻上锦被枕头悉数扔在地上。
‘哐当’
光亮一下子涌进来,柔心紧紧闭紧双眼,呼吸也慢了两拍。嘴上手脚的绳子被解开,被人从狭□□仄地柜子里抱出来。
一边是灰尘厚重的杂屋,一边是芳香四溢的内室,柔心恍然回过神,任由霜湘给自己揉着穴位,等到身上有了力气,她才酝酿话语,看着跟前女人,欲言又止,“你要不要……哭出来?”
“昨晚你没听到我哭么?”霜湘没好气白她一眼。
没想到她会这样说,觉得自己好似在掀她伤口,可是又不知如何安慰她,一双目光便只得落在她身上。
中原女子肤若凝脂,霜湘便是这样经不住碰的,她浑身像被人摸了一层薄薄胭脂,薄肩上不正常晕红,像是被人刻意咬出来的,她眼圈周围乌青又泛着红。
霜湘神色如前,笑出声,揪了揪这痴呆人的脸蛋,“我没事啦,给本姑娘笑一个。”
柔心垂下头,不敢看她的脸。
霜湘嗔她好没趣,随后又问,“昨晚你听见了吧。”
柔心憋屈地点头,静荣长公主,天下比皇帝还尊贵的人。昨夜她们争夺着,自己已经猜出霜湘的身世,十年前,周家老君贪污赈灾款,圣上大怒,杀一儆百,将其全家下狱。
而周家二小姐自幼伴静荣公主身边,情谊深厚。静荣长公主便将她从牢狱里捞出来,养在身边。可世人竟不知,周二小姐竟被圈在烟花之地。
原来老鸨口中说的贵人,便是这静荣长公主。
“小柔心,”霜湘蹲下来,嗓音柔和,“我好羡慕沈氏女,有你喜欢着。以前我也有喜欢的女子,我们曾经约定过彼此终身不嫁,可惜我家族被抄,我与她终究殊途同归。”
霜湘长叹一声。
随后起身从妆奁里拿出青白玉瓷瓶扔给她,“人间太苦了,如今,就当做一会善人,你走吧。”
柔心把药瓶塞入怀里,站起身,小跑到霜湘面前,“那你不想走了吗?”
“知道她想,天下都是她的,我没地方跑。”执起玉梳,掌心拢起一圈长发,一下梳到底,无所在意道,“快走吧你,再不放你走,她又要折腾我。”
柔心抿紧唇,昨夜听得动静颠覆她所有认知,霜湘身世太惨,比自己被亲娘扔了还惨。
可知道现在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终于,她一咬牙,“你等着我,等我安排好长姐,就带你去一个她寻不到地方。”
话音落,柔心转身快跑了出去。
独剩屋内一人,霜湘看向镜中,里头美人慢悠悠绾发,没会儿她笑得薄肩微抖,当真是好骗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