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斗兽场，助威吆喝与丧气叹息夹杂，骂骂咧咧的脏话不绝于耳。
随处可见暴怒的人类手持藤鞭，一道又一道痕迹深深嵌在半妖、或妖身上。
出现在这里的妖，要么是修为低微的半妖和小妖，被贩卖至此，要么是来路不明的人类。
他们像是货品一样，垂头跪在摊前，面向匆匆路人。
身上的痕迹毫不遮掩，更不处理，有的伤口溃烂，发出隐隐臭味，还会再被打一顿。
长时间的鞭子抽打下，这里的“货物”仿佛失去了感知，鞭子落在身上，只身形晃了晃，连呼痛声都是惊到客人的罪过。
而他们，担不起这样的罪责。
病死了也没人关心，摊主至多骂一声“晦气！”，毕竟每天被抬出斗兽场的尸体不计其数。
当死亡成为一种常态，就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了。
更何况“货”源充足，他们无需过多顾虑。
沐霖向下压了压斗篷的帽檐，神识不着痕迹地从周围扫过。
他周身妖气收敛的干干净净，加之一身白衣，气质出尘不似凡人。
众人还以为是哪家仙门弟子出来找乐子，敬畏地微微低头，不敢直视。
此时的沐霖却顾不上这些。
他初时和程澄相隔不远，进入秘境后方圆千里内，都没有她的踪迹。待到稍稍了解这个秘境情况后，更是急于找到她的下落。
怪不得记载中言道分神以下切莫进入，当真是凶险万分。
尚未进入秘境时，他因着想快些与程澄汇合，精神提了十分，只是全副注意力都程澄身上罢了。
不知不觉间有一股力量已然侵入他的识海，好在他及时费了番功夫赶出去，不然会出什么样的意外，他也不敢打包票。
而程澄要是毫无察觉，被秘境力量侵染，或许会更加危险了。
这次秘境呈现的，是一方小世界，人、妖两种生物共存。
原本还维持着表面的和谐，只一点，人、妖不许通婚。
然而不管人还是妖，对于明令禁止的事情，有的人乖乖遵守，有的人反其道而行。
于是诞生了半妖。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数量众多的人与妖都不愿意承认半妖的存在。
后来的后来，不知道从何时起，两族间的矛盾与隔阂越来越深，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被打破，双方最终兵戎相见。
半妖的事件只是一个导火索，各自的私心才是真正的原因。
两方对峙，正要开战之时，天雷滚滚，其声势之浩大，前所未见。
在场的妖、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雷电携着天威轰鸣而至，阵前空地上，赫然一道鸿沟。
鸿沟深不见底，长望不到边际，宽有百丈之远。
天雷骤降，阵前的众人众妖根本反应不过来，一时间，凄厉哀嚎响彻云霄，还算规整的队列转眼溃不成军，两方人马四散奔逃。
两方坐镇后方的大能几乎是同时下令：“退！”
自此之后，人、妖以无涯堑为隔断，分为两界，再不敢起正面抗争。
正面不敢，私下里的招数更加恶心人。
比如人界的斗兽场，比如妖界的生死台。
最初的目的是上层想要抓几个对面的泄泄私愤，时间一久，有人看到其中商机，利益驱使下，这两个行当越发肆意妄为。
更可怕的是，单纯的妖兽相搏已经满足不了众人的快感，于是，斗兽场悄悄出现了第一批、第二批、甚至更多的人。
生死台的境况好不到哪儿去。
利益捆绑下，斗兽场暗中有诸多大能坐镇，沐霖不敢轻易暴露行踪，用了斗篷遮掩。
抬头望了一眼前方，嘶吼欢呼更加癫狂，震耳欲聋，那是狂欢者的殿堂。
他眼中闪过一抹担忧，希望不是最坏的结果。
越往前走，他的心下沉得越发厉害。
沐霖捏了个法诀，纵身掠过斗兽场最中心的“观景台”，与台下混乱血腥的惨剧，他扫了一眼，匆匆挪开视线。
都没有。
他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什么，紧接着来到了平日里关着众妖的地方。
这里有化成人形的妖，偶尔露出的兽尾巴、耳朵等昭示着他们的身份，和人类少年明显区分开；有尚未化形的妖，都是关在单独的笼子里。
至于半妖们，待遇要更差上一些，半妖因为血脉原因，大多相貌丑陋，负责看管他们的人要更加粗暴一些。
周围更多的是空地，一群妖圈在一起，相互厮杀。
沐霖的目光在挤挤挨挨的笼子里逡巡，又转到大大小小的空地上。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脏兮兮的一团努力缩着身子。
她和其他的半妖或妖相比，体型太小还瘦弱，送上台去只会扫了大人们的兴致，但是斗兽场不会大发慈悲放了她。
优胜劣汰，才是这里真正的生存法则。
客人们看到的只会是最精彩的“斗兽”，客人看看不见的地方，还有许许多多的“选拔赛”在进行。
几只体格比她高大的妖围了上来。
领头的是个快化形的虎妖。
这里上一批的霸主差不多都被送上了正式台，他们这几个暂时称了大王，耀武扬威四处流窜。
这几只妖并不团结。
“看样子是个小虎崽崽，不如你收了她，留个后？”
一个兔妖说得阴阳怪气的。
几只妖哄然笑了。
虎妖臊得慌，恼羞成怒：“是不是虎妖还未可知呢，再说，本大爷想了，哪里能轮得到她？”
队伍里另一只妖打断了他们，他舔舔锋利的獠牙：“好久没吃过这么嫩的肉了，你们不吃归我了！”
一句话惹恼了其余几个。
他们开始争论第一口该谁吃，怎么分配。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斗兽场的伙食？基本没有。
之前有更厉害的压在他们头上，每当重新送来幼崽，他们别说享用了，只能在远处眼巴巴看着，然后看准时机，舔上一口剩下的骨骸。
缩起来的一小团懵懂归懵懂，善恶意还是分得清的。
这些妖要吃掉她。
她，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几个妖显然商量好了分配方法，一起向她所在的角落靠近，在靠近。
她甚至能感受到有妖的涎水漏到了她头上。
尖锐的利甲和锋利的獠牙近在耳边。
她不能死。
不能被吃。
一股气积压在胸臆间，不断翻涌。
几只妖即将再进一步时，被腾起的灵力掀翻，重重摔在不远处。
虎妖狠狠吐出一口血，满心不甘心，正要再上前，又被拍飞，连带着其余几只妖，软软落到地上，再无生机。
原本围观的妖们蜂拥而上，一两息的功夫，几只妖连骸骨都不剩。
小团子感觉到脱力的身子被抱起，鼻翼间充斥着的是熟悉的气息，她安心了。
懒懒散散的看守听见动静，只撩了撩眼皮。
沐霖抱着怀里失而复得的一小团，无比庆幸自己来得及时，转瞬远离了斗兽场。
寻了一处干净的水源，先是找出帕子仔细给程澄擦掉身上脏污，又用干净的叶片喂了她一点之前取的山泉水。
程澄朦朦胧胧间意识清醒过一会儿，蹭了蹭他的手指，又昏了过去。
沐霖叹了口气，伸手探了她的经脉，却发现她的修为全数被封，识海中也是空荡荡一片。
他惊疑不定，再次输入灵力，细细探查。
收回手时，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歉意。
若是他没有做过那些事，程澄不会冲动上了践真台；如果他早点儿和程澄讲一下践真台的基本情况，更不会闹到现如今这种地步。
现在悔之晚矣。
.
无涯堑周边，方圆千里只有一处山脉，名为万壑山，山脉入口还是在万壑森林。
万壑森林不负其名，绵延千里却沟壑万千，重重叠叠，难以闯过。
曾有不少人慕名而来，要么葬身此地，要么铩羽而归。
是一处天然的好屏障。
护好程澄，之后废了许久的功夫，沐霖险险辟出一条路来。又强撑着精神，挑了处适宜的地方，开辟山洞，在山洞外设好禁制阵法。
又把怀中睡得安稳得程澄安置在石床上，才放心守在另一边，打坐恢复元气。
万壑森林果真名不虚传，正好适合他们以作定居之所。
以程澄的脉象来看，修养好也需要一段时间，能不能恢复更是未知数。
程澄是惊醒的，直至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时才缓缓放下了警惕。
她旁边放的有上山时沐霖特意为她摘得灵果，她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隐约明白这是吃的，两个爪子扒拉着一个，试探地咬了一口，甜滋滋的。
是以等沐霖恢复了大半，睁开眼睛时，正好对上一双圆溜溜的杏眼。
团子扒拉着灵果，推到了他面前。
沐霖的心软了大半：“让我吃的？”
团子点点头。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夸道：“真甜！”
团子笑眯了眼，有些不好意思地侧侧身。
沐霖揉了揉她脑袋：“你再睡会儿。”
程澄眨巴眨巴眼，往一旁挪了下，又看向他。
“不行，这样不对。”
出乎意料的，沐霖拒绝了她。又给了两个灵果作为补偿。
团子清澈的眼底是不解。
沐霖只是笑了笑。
团子扭过身不看他，也不理他刚递的两个灵果，一副生气了的样子。
然而没多久，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却不想被抓了包，东躲西躲，光秃秃的石床上什么都没有，只能用俩爪子挡住眼睛，好像这样就没人能看得到她了。
“好好休息。”
团子悄悄抬眼，看着他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