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维躺在冰冷的地上，眼睛被蒙住，感知越发明显，阴冷潮湿的气息渗透工艺精细的衣料，突破身体的防线，直直浸入骨子里。潮湿和腐朽的味道，灌入鼻腔，占据所有嗅觉。
整个空间寂静得可怕，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他没有动，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没有用的。
来人想要挫挫他的锐气，必然要很久才会出现。
他躺在这里，近乎迷恋的深深嗅了一口充满着腐朽的气息。
多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
大概，从他学会了伪装开始吧。真是让人怀念呢。
他动了动身体，试图让自己更舒服一些。
脑海中想的是，这次的事情是谁做的。
是被他搞垮了公司、负债累累、妻离子散的张总？还是被他抢了百亿项目的，火急火燎的宁总？还是判了三年有期的李总？
也有可能是他哪一任手下，受不了他的强势，想要趁机讹诈一笔？
陆维在心底罗列了许多可能，又开始细细推演他们会怎样达成绑架他的这一目的。
转而又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所谓的父亲，和在外边逍遥快活的弟弟。
他更好奇，他出去了，那些人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
惊愕？不敢置信？还是惊恐和害怕？
真是期待呢。
就这样无聊的想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甚至规划了他新接手的项目，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门开了。
陆维侧了身子，挡住突然而来的刺眼的阳光，等待适应后，才缓缓睁开眼。
高大的男人逆着光，体型修长，面上轮廓清晰分明，混着光影，如天神降世。
他眯了眯眼，才看清男人的脸。
江承琢一挥手，立即有人给陆维解了绳子。又悄无声息地退下去。
诺大的仓库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沐霖笑了。
“你若是打着强抢的主意，赶紧收了吧。”
陆维拂掉肩头袖口明显的灰尘，慢悠悠站起来，看到江承琢时只是惊讶了一瞬，又回归平静。
江承琢第一回真正地打量他。嗤笑一声，人模狗样的，怪不得能骗得过年少时候的乔乔。
陆维比他稍低，微微抬了视线，丝毫不惧刺眼的阳光。
“江先生有事儿？”
“把你的人收回去，别动一些不该动的念头。”
陆维装傻：“江先生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江承琢打了个响指。
仓库外有人送来份合同。
他没有接过来，而是抬了抬下巴，那人会意，直接丢到了陆维的脚边。
陆维脸上还挂着笑容，一副脾气很好的样子。
“看看吧。”
“江先生这有什么意思呢？”
他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文件，随意翻开瞥了几眼。
解约合同。
是他已经想好该怎么进行的下一个项目的。
手指微微张开，合同重新掉到了地上。
他低低笑了一声，伸出脚尖碾了碾地上的文件。
江承琢又抬了抬下巴。
另一份文件落到了地上。
陆维深吸了一口气，忍着脾气捡起了第二份文件。
是一些证据。
陆氏集团不敢为人知的把柄。
他瞳孔微缩。
“怎么样？”江承琢欣赏他面色的变化，“陆先生满意不满意。”
挑衅的语气十分明显。
“不满意的话，我这里倒是还有许多。”
一旁的工具人抖了抖手里一堆资料，纸张碰撞发出的声音十分悦耳。
听到某些人耳朵里则是刺耳了。
譬如陆维。
手中的文件捏到变形。
低低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回荡。
“她不会再去了。”
江承琢不太满意：“还有呢？”
“我也不会了。”
这下满意了。
江承琢亲手接过那一打资料，手上一使劲儿，雪白的纸张漫天飞舞，像冬日里翩翩起舞的雪花，散落到地上。
仓库外汽车轰鸣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陆维站在原地许久，直到他的助理来了。
“抱歉，陆总，我们来晚了。”
陆维没搭理他，半晌才道：“烧了吧。”
轰鸣声再次响起，身后是冲天的火光。
“他们放了火。”
江承琢皱皱眉，吩咐道：“报火警。”
平稳的车子一路向前，江承琢在车内煮茶，放在小案上的水杯中的水没有一丝晃动。
细细品着茶，手上时不时摩挲一下光滑的杯底。
他来到这里，限制很多。
不光封了他的修为，对他行事也有很大限制。
之所以能容忍姜笙在他面前蹦哒那么久，只不过是不想惹乱子罢了。
若是以往，早赶走了，现在顾及乔明，不得不容忍良久。
只因在这个世界里，他不能干扰主要人物的活动轨迹。
如果不然，他早就把陆维摁在泥里了。
说起怎么让曾经的情敌再也蹦哒不起来，把他打压地再也翻不了身，才是最正确的决定。
可惜呀。
他又啄了一口略带苦涩的茶水，甘甜的后味在舌尖绽开。
这茶叶，乔乔应该会喜欢，待会儿带上一些。
还是留给他们吧。
不如到时候悄悄踩一脚。
该从哪个地方下手呢？
是个值得思索的好问题。
*
医院。
曾经意气风发、执掌陆氏的陆董事长，此时和平常垂暮老人一样，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
陆维推开门。
声音惊醒了病床上的老人，他微微转过头，看到来人后，嘴唇都在颤抖。
陆维毫不在意，直接坐到病床边，随手拿了颗橘子，慢悠悠剥着皮。
“你那宝贝儿子又搞砸一个项目，董事会对他已经很不满了。”平平淡淡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笑意。
捏了块橘子递到老人嘴边，仿佛才看到一样，惊讶道：“我忘了，我忘了董事长连橘子都吃不成了，还戴着呼吸机呢。”
十分遗憾地将那瓣橘子扔到了垃圾桶里，又捏了一块，“真可惜啊，这么甜的橘子，您吃不到了。”
陆宏茂混浊的眼睛里满是怒气，艰难地抬起手，指着他，几乎是气音：“你！你休想…”
“休想什么？”陆维敛了笑意。
“现在大半个陆氏在我掌中，我想做什么不能做？”
“逆、逆子…”
陆维冷着脸，丢了其余的橘子，把老人指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下去，丝毫不顾上边还有留置针。
随后还嫌恶地取了块湿纸巾，细细擦了手，绝不漏下一丁点儿。
“这是你欠我的，现在该我收利息了。”
他微微俯身，仿如恶魔低语：“你就好好活着，睁大眼睛看着，你的宝贝儿子是怎么被我赶出陆氏的，你的心血又是怎么被我毁掉的！”
“放心，我会让你活着看到那场好戏的。”
手中的纸巾精准地落到垃圾桶里，走出了病房。
陆宏茂躺在病床上，喘着粗气，发出“嗬嗬”的声响，手上的留置针处有暗红色的血迹流出，很快风干凝成血痂。
这一切，直到照顾他的护工回来，吓得连忙摁了紧急呼叫。
病房里一阵忙乱。
医生下意识地想要斥责照看的家属，怎么这么不尽心？竟然放心患者一个人呆着。
很快反应过来，摇头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陆维出来以后，犹嫌不够，又拿了块手帕，再次擦了手。
助理犹豫不决，还是道：“陆总，上次的项目，刚刚传来消息，解约了。”
他可有可无点点头。
助理更慌了。
这个项目可以说是他们上半年的重中之重，为了这个项目，他们前前后后准备了两个月不止，现在说解约就解约，对方可以重新招标，他们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认了这个闷亏。
要说陆维就这么认了，他才不信。
不自觉响起方才散落一地的纸张，莫非，陆总早就知道？
那他来医院……
助理连忙打住脑子里纷飞的思绪，像往常一样，低眉垂首，安静地待着。
“去把姜笙喊来。”
陆维闭上眼，身子向后靠，倚在真皮靠背上，一只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餐厅，靠窗。
陆嘉穿着正式，这么一打扮，少了些吊儿郎当，颇有些商场精英的感觉。
“世叔，我父亲常常跟我提起，你们当年的事情，那风采，是我们可望不可及的。”
短短时间，他已经变了很多。
“是吗？”
“当年呐，雄心壮志，那可不得了。现在老了呀，比不得当年咯。”
“世叔哪里话，我看您现在，精神饱满，比我们这些年轻人，精神头还要好，怎么能妄自菲薄呢？”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嘴可真甜。”世叔笑了笑，又关切道：“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
“病情稳定了，比之前好多了。”
“唉，”世叔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太难过。你爸爸知道你现在这么努力，会很欣慰的。他平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了。”
陆嘉觉得嘴里发苦：“是我之前不懂事。”
“还不晚，你可要抓紧些，别让你爸的半辈子成果进了你那哥哥的手里。”
他笑了笑，抬起酒杯，余光好像瞥见了陆维，他的好哥哥。
很快回过神：“不说了，来，世叔，我敬您一杯，还望您以后多多关照。”
“这是自然。”
陆嘉边和世叔说话，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不住地往那个方向看，只是又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心揪得发紧。
勉强勾出一抹笑：“世叔，您先吃着，我去去就回。”
世叔没刨根问底，无所谓的摆摆手，“快去快回。”
陆嘉去了洗手间，正好是在那个方向。
借着绿植的遮挡，他可以轻易看到那个桌子上，坐了两个熟悉的人。
怒气突然上涌。
他缓了缓，才忍住了直接冲上去的欲望，转身离开了。
另一边。
陆维开门见山：“江承琢那边，你以后不用过去了，最好再也不要出现在他们面前。”
姜笙虽然有些莫名，还是答应了。
她毕竟只是一个听话办事儿的，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那……？”
“你不是喜欢陆元哲吗？”
“自然是比不上我自己的。”没有否认。
陆维突兀笑了：“那就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姜笙勾勾嘴角。
助理悄然上前，轻声在陆维耳边说了什么。
陆维意味不明地瞥了眼对面的姜笙，“他倒是长进了。”
姜笙莫名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