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念睁开眼睛,一刹那间,眼神里有迷惑,仿佛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过稀薄的犹疑转瞬即逝,顷刻间便恢复了清明。绯红的血雾使得他的双眼迷离而又烂漫,让人离不开目光。
“你……”常知欢当然不会问对方为什么坐在这里不去床上睡,那像什么话。他的目光往下移了三分,忽的忆起一些酒醉后模模糊糊的画面——无念是不是昨天亲过他?
常知欢脸色忽然便红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记错了。毕竟醉酒后,脑子不大清楚。
“你昨天……是不是……亲——亲过……我?”话到后半句已经气若游丝,几乎耳不可闻。这下脸彻底像熟透的红苹果了。
“没有。”无念回答得干脆利落,半点没有犹豫。
绯红瞬间从脸上退却,满脸煞白煞白,眼睛里冒出怒火,常知欢怒道:“你个骗子。本王明明记得……记得……是有这么回事的。”
“王爷记错了。你昨晚喝得太醉了,以后不许喝了。”
刚刚还骗他,转头还来教训他,常知欢岂会理?他揪着无念的衣服,咬着牙:“你个恶和尚。你——给我等着,本王绝不会轻饶你。”无广告网am~w~w.
“嘘。小声点,别吵醒了孩子。”轻轻被捂住了嘴巴,常知欢眨眨眼睛,果然自在翻了个身,梦中呓语了两声,他放低了声音,越看越觉得这个和尚可恶至极。
可恶至极!他的记忆怎么会有错!一定是这和尚——这和尚吃了就吐不认账!又不能说话,常知欢气得半死,抓着无念的衣襟,一口就咬在他的脸上,留下一个不浅的牙印。
他呵呵两声,和尚这下得丢脸了吧,至少今天别想去大殿了。啊呀,他们怎么说的。对佛祖不敬,该当大罪!
却偏偏忘了,他对无念咬牙印这个行为本身就有些暧昧。当然常知欢这时候完全想不到这种事。他稍一偏头,忽然看见和尚脖子有个牙印,先是怒意,这是哪个混账咬的,混账和尚竟然任他咬!?再是忽然觉得那牙印几分眼熟,对照无念脸上那个,区别就是脸上的浅些没破皮,脖子上那个却是直接咬出血了。
他趴在领口,仔仔细细地盯着那个牙印,犬齿直接穿透了皮肤。
乍一看,像被野兽咬过一般。汹涌的记忆回潮,他想起自己丢脸的事情。
这——这一定是假的。本王怎么、怎么会做这种事哼。常知欢舔舔唇,瞪着无念,总之都是无念一个人的错。
“属狗的吗?”无念轻笑一声。对于被咬了一口还是被咬了两口,都没有半点不满,也看不出别的情绪来。
这个人——真是藏得密不透风。他迟早要把秘密都挖出来。
“错了。本王属狼的!”他冷哼一声,桀骜道。
常知欢一抬头,不曾想却正撞到无念的下巴,额头被顶了一下,晕晕乎乎捂住额头,脚下又一晃,一屁股就坐倒在无念腿上,感觉到压住了什么,立刻就慌慌张张手忙脚乱站起来。
“你顶到了我了。”话出了口就后了悔,他捂着额头,气呼呼道,“我、我说的是我的额头。”
这一定是一早上最尴尬的事情了。他拍着额头道:“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守清规戒律的。”
早饭除了儿子吃的以外,便是稀粥馒头,配上一小碟咸菜。常知欢看着菜色,心道,一定是最近吃的太素,他都觉得自己是面黄肌瘦了。
抬头看一眼无念,他吃的比自己的还差些,是寺里普通僧人的份例,并没有因为是师祖而区别对待。
清汤寡水的小米粥和自己碗里的上等丝苗米煮的米粥,果然还是后者的好吃。过了一会儿,阿力却突然进了房间,当着他的面悄悄递了无念什么东西,常知欢心道,这和尚竟然还挖他的墙角,当着他的面,和自己的奴仆竟然有小秘密……
他筷子放下来,就不想吃了。
岂料和尚把东西塞到了他手里。唔,是热的?疑惑地解开纸包,却是两个炸到金黄的肉饼,肉很多,分量和平常见的完全不一样,几乎就要从皮里爆了出来。
他心里甜甜的,嘴上却不饶人。
“你这和尚……怎么这样呢?你这样,下辈子肯定当不了和尚的。佛祖见你来了,也要赶你出门。”
“不当也好。”
“哎,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不该是此生是佛门人,生生世世都是佛门中人吗?这个觉悟不行啊。”常知欢戏谑道,“所以本王说你不是正经和尚,一个字都没说错。”
“也许你说的对。”
“啊?”他愣住。
依稀想起那天在酒楼里遇见时真。
“王爷不觉得我比较像个真和尚吗?”时真笑着说。
常知欢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却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你对我有偏见。不过这是应该的,毕竟我确实不怀好意。但无念也不一定就是个好人。你看他那样子,像是个真和尚吗?”
“你说什么?”常知欢冷冷的。不爱听这家伙说无念坏话。
“人和动物不一样。动物的欲望很纯粹,活着。但人不一样。人很复杂,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当求之不得的欲望渐渐堆积,这股欲望就会有自己的生命力。”
常知欢听笑了,反问一句:“你的意思是难道无念只是所谓的欲望不成?”
时真却不笑,脸上的表情极认真。
常知欢也不笑了,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王爷知贫僧从何处来否?”
“如何?”
“贫僧也不知。我既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自己将往何处去,我是天地间漂泊的浮萍,水送我去哪里我便去哪里。我可能根本不存在。”
“你是不存在的?摸不着见不着?”常知欢觉得有些可笑。
“我如果是假的,无念也应当是假的。”时真斩钉截铁道,“所以小家伙你可别受人蛊惑……”
谁跟你小家伙……他全身发毛了一下,酒精迷醉之下,却没有意和时真计较。
想到那日喝酒时听到的话,常知欢心里有些不确定。他突然站起来,握住无念的手,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实体,嘀咕两句。
“明明是存在的。怎么会是虚假的?他是假的,难道连我都是虚假的不成?”
————
转眼,常知欢便在珈蓝寺待了好一段时间。眼看着京中便是年节将近,灾年的气氛终因新年的到来散了去。
家家户户给加紧着为年节做准备,鸡鸭鱼肉比不了往年的分例,也要尽量体面着。
原先那个名声不太好的恭亲王忽然变成大善人,接济灾民的事做了不少,不少人便觉得是自己原先误会了王爷。
王爷明明是很善良的嘛。
听了这个话,常知欢就气恼。他苦心经营的坏名声啊,都怪那个无念,总是撺掇他做好事。他看着像好人吗?
常知欢拿这个话去问无念。
“你当然是。你的手上干干净净的,没沾过血腥。”
“我好食肉,怎会不沾血腥?”
“食肉是天性,扼杀天性才是不人道的事。你只记得,不管今日此后,你的手上都不能有半条人命。”无念是很认真地说,似要把这句话牢牢刻在他的心里。可无念说的太认真,又讨厌地继续加了一句话。
“父母所为,常不报其身。”
“你这张坏嘴巴!你!你!”常知欢气死了。这是咒他都报应在儿子身上吗?唯有此事他不能忍。
“贫僧说的是福报。”
常知欢气焰便消了。为了孩子,他就勉强听一听好人这个词吧。
在这途中他也算过日期,应当是过了景遥当年的那个劫难。可奇怪的是在这京中,并未听闻过什么大事。,难道上辈子本该在京城发生的事情也一并没了吗?
若真是没了便好,若不是,难道是有更大的灾祸?
但这日,忽然就见到了一个意料不到的人。
“你,你怎么回来了?”常知欢惊讶地看着景遥。
“京中地动的消息传出来,我担心你们的安危,就起身出发了。”景遥摸着脑袋,皮肤晒黑了许多,原本白白嫩嫩的小白脸变成了皮肤蜜色的小青年,看他歪戴着一顶帽子,也不比以前爱打扮了。
“京中虽远,也不用两个月时间啊。这都腊月了,眼瞅着几天后就年节了。”而且,他派给景遥的那些人呢,怎么也不曾带回来?
“这不是路上遇了事嘛。”景遥坐了下来,很自然地倒了口水喝,“好弟弟,我差点回不来了!”
“回不来了?你遇了什么事?”常知欢急切地问。
景遥正要回答,忽然就见到无念跟着王爷身边,手里还抱着奶娃娃。那奶娃娃大眼睛亮亮的,长得真像王爷小时候啊。
景遥立刻连水都不喝了,连忙坐起来就要去看小孩,也顾不得常知欢问了什么问题。
“这这这!长得和王爷太像了!!这难道就是王爷的儿子,我的小侄子吗?”
景遥手舞足蹈的,两只手都没处放,简直就要飞了。他把两只手往衣服擦了擦,擦干净了手掌,欣喜地就要抱孩子,不想却抱了个空。
无念竟然微微侧身一躲,躲开了景遥的手。粗神经的景遥难得神经敏感了,竟然能从无念并不丰富的表情里读出一丝嫌弃的意味!
他没有看错吧,这和尚果真在嫌弃他。景遥又低头一瞅,心就更抑郁了。
可爱的奶娃娃王爷的崽子他的侄儿,竟然瞅了他一眼,就闭上眼睛,两只手紧紧抓着无念的衣服,愣是不撒手。
这是明明白白的抗拒啊!
心好痛!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