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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男人,女人,还有死人

    两人说是出去,但也走出城外有四五里远了。

    他们两人一人走在路的一侧,手持着兵刃缓步前行。在他们两人身侧路过的,是游子,是车马,又或者是各式各样的归心似箭。

    柳介厄开了口,只是望着眼前的山说道:

    “我知道你想在山里打。”

    游全得明白这个人读的懂别人的心思,又或是看得清未来,于是问道:

    “那你有没有看见自己死在我的第几箭之下?”

    柳介厄一听这话,倒是有些笑得合不拢嘴:

    “省省吧,你若是明白我的本事,就应该清楚贸然对我出手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少年将手中短弓握死,让那木质的弓颤抖且发出挤压的声响:

    “为什么要杀香姨,你就算是那些叛徒雇来的杀手,也不应该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出手。”

    柳介厄也没有料到游全得会这样问道,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大山,抛出了一个疑问:

    “你知道,我是薄渊宫派来的杀手吧?”

    少年点了点头,却是对着那碧绿青山点的头:

    “嗜杀成性的冷血杀手,这样的人不少。”

    “那杀手杀人还需要理由吗?”

    游全得回答不出,只是低着头继续随着柳介厄向那青山走去。

    待绿荫遮过自己的头顶,他明白自己已在山脚之下。

    柳介厄仰头望向山道,问道:

    “打个赌,怎么样?”

    “什么赌?”

    “我赌你的箭伤不到我。”

    少年抬起头,笑道:

    “好,我赌。”

    一声爆响,两人已不在原地。

    唯留在地的,只是柳介厄刚刚所立位置上的一只箭,一只箭羽都没入土中的箭。

    炙热的火焰所照亮的,不仅仅是十全阁的顶楼,更是一个武林世家的尊严。

    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或多或少地都改变了这个江湖。

    所以当南宫亦放下酒杯的那刻,只能用这烂醉的身体发出没有逻辑的话语,他自恃这个武林谁见了自己都要低声下气,因为不这样的做的人多半都死了:

    “百川,我好冷啊。”

    焚风之中,火光之下,男人的阴影延伸到南宫亦的座椅之前。

    就算是武林第一世家的主人,南宫亦在他的眼中是如此脆弱:

    “你从来都不怕冷,至少十年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他的酒没醒,依旧说着胡话:

    “冷,没人在身边自然冷。我不像你,高官厚禄,老婆孩子,生活过得一板一眼没有乐趣。”

    金百川笑了声,反正南宫亦此时也分辨不出他的笑有多少含义:

    “同样的日子你也可以有,你不要罢了。就怕你事情做完,你儿子也记不得他老爹生作什么一个模样。”

    “对啊,有孩子总归是件麻烦事。”

    他好似忘记自己已经喝得烂醉,站起的身子颤颤巍巍,刚刚踏出一步就连着酒壶酒杯在地上发出不同的声响。

    金百川没有扶他起来,哪怕此刻他的阴影已经盖在了南宫亦的身上:

    “我上楼的时候,没见着那柄五芽。”

    南宫亦的脸贴着地板,感受到的是吹在脸上的暖风,和手指摸到的,那与十年前无异的纹路。

    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与陌生,仅仅是因为一个人不在,让南宫亦失去了对于变故的想法:

    “丢了就丢了,反正没有柳和歌,我也找不到剩下的剑。”

    金百川蹲下身子,用他最擅长的笑容,回应着灰心丧气之人:

    “易剑,如今就在城外。”

    “游大侠。”

    游彻舍不知道一下楼,在十全阁的大门口就撞见金百川:

    “大侠免了,荒村野人而已。”

    他握紧了手上的五芽,尽管它看起来只是寻常的一柄木剑。可是游彻舍还是要赌,去赌面前的朝廷高官见没见过那本该属于契约之中的小小要素。

    金百川只是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的笑容。让眼睛弯曲的弧,变成弯曲的线:

    “一箭穿魂的名声,江湖上听过的人不少,但实际见过的没几个。如今家中长辈一个,我一个。”

    游全得并没有带兵刃,也不想用五芽在南宫家的地盘上动手:

    “金大人尽管说就是了。”

    “也不过是听家中长辈瞎说,说是几十年前南天洞府的掌教被人一箭钉死在...”

    他走到游彻舍的身边,却是没有把话往下讲,只管自己抛出新的疑问:

    “你肯定很好奇,我对南宫家了解多少,对九堂了解多少。”

    “我只在乎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我什么都不要。”

    金百川放下折扇,没有扭头,却在游彻舍的耳边嘀咕了一句:

    “我只在乎,现在九堂谁说的算。”

    游彻舍的手,慢慢缓下来了:

    “你这句话,让游某很危险啊。”

    金百川只是哈哈一笑,走进了十全阁之中:

    “九堂堂主就死在这建康城,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

    “好在我的人已经接触贵公子告知前因后果,游大侠只管把剑送去助他杀敌即可。”

    可当他前脚踏入那栋他曾言不敢进入的楼宇之中时他又附上了一句:

    “江湖仇杀金某管不得。金某要的,只是天下太平而已。”

    柳介厄能看到的,是自己能看到的。

    就如同他数的清楚自己的胸口会因为喘息起伏多少次,就如同他算得明白那些被箭风掀起的枯叶会有几片落到自己的身上。

    所以他没有料到这个情况,没有料到山中的杀阵。

    十八个人,十八个同游全得一同长大一同生活的少年,十八柄弓。

    这就是油堂最精锐的十八人,九堂中最危险最缜密的野兽群。

    不过,他也没有中箭的左手可以捂,也看清了十九只箭射来的方向。

    手中寒暑易节流光溢彩,他的眼中所能看到开始不仅仅只有败局了。

    惊弓之鸟飞起,停滞。

    冷冽箭风吹起,停滞。

    杀手的剑,动了。

    “中了吗?”

    半跪在树上的老一望着眼前的那片林子如此想到。

    就算是江湖的一流好手,也料不到这搅动天下的七柄剑到底有多大的威能。老一凭着感觉射出的一箭,他没有把握。

    离自己最近的老三至少有三十尺,他不敢出声让人查探结果,只能把可能压在杀阵众人的默契。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可他赌错了,当那一只箭向自己射来时,他才明白。

    白衣杀手,宛若山中的一道银光,在自己挡开自己射出的那一箭的同时,整个人已然高高跃起,一剑劈下:

    “第一个!”

    林中之树轰然倒塌,紧接而来就是无数飞矢朝着那方向打去。

    剩余之人在反击之后不断缩小包围,让彼此出现在眼界之中,也保证目标出现的瞬间他们有足够的把握去击杀对方。

    把握?柳介厄却是冷笑。

    他躲在那被自己砍到半截树干之后,身边还有同为一半的尸体。

    他没有能耐去看清别人的心思,却能去揣摩对方的想法。

    脚步踩在枯叶之上,沙沙作响。

    他们毕竟不是专门的杀手,对上自己有多少吃亏都不自知。

    柳介厄的冷笑越来越剧烈,剧烈到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一步步,一步步的包围与逼近。

    他明白起身之后,十七只箭足以杀了自己。

    但是他所看见的是自己如何杀了这十七个人。

    十七人,十七种方法,十七种结局。

    可他不要这些,他要第十八种可能。

    他还看不到,看不到就要赌,同这些后生晚辈一起赌。

    赌生死的可能,柳介厄自认自己运气向来都很差。

    他能看见的结果还称得上是赌吗?

    所以他起身,一把猛然起身。

    反手弹开,每一支箭都很好地没入人的额头。

    倒下没有那么及时,只因为尸体被看不见的手牵引。

    柳介厄转身,望见山头。

    他看到了那第十八种可能,只因为游全得松开了弓弦。

    他同时也看到,为什么自己直到此时才能见到这杀局的一手将军。

    一道绿色的光划过天际,没入林中。

    巧无声息。

    游全得却明白,这并非终结,他的手依旧举着那柄短弓,对准自己所看到的敌手的位置。

    啵。

    是竹子拔节的声音。

    啪。

    是果实落地的声音。

    叮。

    是兵刃交击的声音。

    沙沙的声音,在那三声的不断重复后不断重复,宛若整片林都活了过来一般。

    所有在林中的生灵,不要命地向那中央奔走生长。

    树木与藤木交集成最无情的杀器,冲刷洗涤。

    动了,整座森林动了,成为了人间最血腥的杀戮场,成为了世上最无可能的血腥绘图。

    狂猛之兽,诡谲之木,向那中央不停冲击,宛若无数的海潮再次汇流,激起最血腥的水花。

    在他放下弓的那一瞬间,这一切又仿佛根本不存在,只留下一个覆盖鲜血的空无巨坑。

    那柄象征新生的五芽,就安静地立在那血泊之中。

    而吹来的风动了少年的发,让没有表情的他看不清也看不到自己身后那抚摸着自己的一双手,那不存在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