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饭一吃完,那家人开车走了,小旅馆里没有客人,安静了下来。
秦远怎么也不会想到,元旦这天,她见到了父母。
下午两点左右,秦老师拄着手杖,和秦远她妈走进了旅馆的院子。袁蜜正在睡觉,秦远在一旁刷着手机看怀孕的相关知识。忽然听着小贾在低下喊着:“来客人了!”她推开房门走下去看看。
在餐厅前看见走进来的是她爸妈,顿时,高兴地飞奔过去,搂住她妈,笑着说:“妈妈,爸爸,你们怎么来了?我好想你们呀,新年快乐!”
看着身边笑着拥抱的母女俩,秦老师也微微一笑。
“你爸爸前天才把石膏去掉,绑上了绷带,知道你在你小姨这儿,我们俩就坐火车来看看,你小姨呢?”
“呃,她睡觉呢,那个,她,有些感冒……妈,咱们先去餐厅,那里暖和,妈妈,你们还没吃午饭呢吧?”
“吃了,吃了,在火车上吃的,”
进了餐厅,秦远让小贾去开一个房间,把床单被褥都弄好,再把暖气打开。小贾和小马两个出去忙活,秦远忙着泡茶。
她小心翼翼的问:“爸爸,您喝口茶,腿还疼吗?”放下茶杯,给他爸脚底下支了个小凳子。
“不疼了,”秦老师说。
“哎,你这个人!说话硬邦邦的,芽芽,你爸的骨头愈合的还可以,就是打过石膏的地方皮肤起了红疹,痒的不行,开了药,天天都在抹呢,”
“哦,爸爸,一会儿房间热起来了,你先去躺会儿,好不好?”
“嗯,”秦老师点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我上去看看你小姨,”
秦远一听吓了一跳,想起那桌上还放着早上开回来的叶酸片和钙片,这让她妈发现还了得?硬是把她妈按在椅子上。
“妈,妈,你先和爸爸喝茶休息,我上楼去看看,”说着兔子一样跳到楼上去了。
秦远她妈笑着喝了口茶,说:“这孩子……”
秦老师盯着女儿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低头吹了吹杯中的浮茶,许是觉得味道不合口,皱起眉头。
秦远进屋锁门,把袁蜜叫醒,把桌上的药瓶子塞进了床头柜里,坐在床上的袁蜜还没清醒。
“小姨,快点,我爸妈来了,你快去洗个脸梳个头,换件衣服,就说有点感冒,别忘了,快起来呀,”
“他们来干嘛呀?这不裹乱呢嘛!我,这,我这样,可怎么办?”
“袁蜜,你能保证不吐吗?”
“……”
“只要你不吐,我觉得今天就能瞒过去,”
“嗯,我尽量!”袁蜜刚说完,“呕,”起身跑到卫生间呕酸水去了。
秦远更担心,这要让她妈她爸知道,无疑又是一场地震!
她给袁蜜取出了件厚一点的棉外套,等袁蜜吐完,洗了脸,把头发刨了刨,两人都把表情管理了一番,才下了楼。
“大姐,大姐夫,你们怎么来了?”
一阵寒暄,袁蜜到后厨招呼着庞师傅架火烧木炭,再把羊肉切了,今晚吃涮锅子,让小贾去把大门关了,反正没什么客人来了,又让小马去洗点水果,把今晚要吃的蔬菜也洗了。
秦远和她妈两个人靠在一起说着悄悄话,秦老师不动声色的看着忙进忙出的袁蜜,小贾过来说:“姐姐,房间已经热了,”
“爸爸,妈妈,你们先去躺一会儿吧?”
“也好,你带我们去,”
秦远自然而然的扶着她爸的胳膊往餐厅外,秦老师看着身旁的女儿,心里忽的一暖,也自然的享受着女儿的搀扶。
秦老师的脚踝毕竟受了伤,走的不自然,秦远说:“爸,慢点走,疼不疼?”
秦老师摇摇头。
秦远说:“其实,可以住楼上房间的,楼上暖气要热一点,不过,上楼不方便。爸爸,要是觉得房间冷,我一会儿放一个木炭盆儿?”
“好,”
走到院子里时,她妈问:“芽芽,我怎么没看见那个小陆?”
“啊?那个小陆啊?”
“就是上次抬着你爸住院的那个小陆啊,”
“噢?我不知道呀,”
秦远不想提起小陆,她完全可以肯定,他就是袁蜜肚子里孩子的爸爸,她都不敢在袁蜜面前提小陆,这个坏蛋渣男!
进了房间,温度果然还是不高,秦远让他们老两口先洗洗手,她去准备炭盆,一会儿,和小贾抬着个木质底座,中间凹进去,上面有个拱形铁艺镂空的罩子的炭盆儿进来了。小贾出去前还好心的把窗户打开留了条缝儿。
老俩口各躺了一张床,秦远一看他们的脚都穿着她织的毛袜子,笑了起来。
“妈,脚上暖和不?”
“暖和,你也不问问你爸,”
“爸爸,暖和不?”
“嗯,”
母女俩笑了起来,小贾端着一盘水果进来了,秦远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把橘子皮撕成小块扔进炭盆里,顿时,烘出了一室的橘子香味。
母女俩靠在一起吃橘子,她妈偷偷指了指秦老师那边,秦远剥了一瓣橘子,犹豫的转过身去,说:“爸爸,吃个橘子,”说完塞进她爸的嘴里,转身赶紧扑进她妈的怀里,像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母女俩搂在一起嘿嘿嘿的笑着,秦老师也微笑了起来,咀嚼着酸甜的橘子,这样难得的亲情团聚的温馨时刻,他盼了多少年了!女儿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依偎在他们的身旁。
“芽芽,”秦老师开口,“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这声‘芽芽’她有多久没听到了?秦远的眼睛发酸,她爸爸是不是原谅她了呢?工作?她都辞职了还能怎么样?当然,这个不能说,这么好的氛围别让她破坏了。
“挺好的,”秦远说。
“忙不忙?”
“前一段时间挺忙的,现在就没有那么忙了,”
秦老师没再问什么,秦远她妈倒是开始说秦远比上次见要瘦了,秦远笑着说自己倒没觉得,看来减肥见效果了。秦老师一旁听着,插话说:“芽芽,以后不许减肥了啊,”
母女俩对视一笑,秦远说:“好的,我听爸爸的。”
秦远她妈忽然问:“咦?你小姨干嘛呢?也不过来说说话?”
“哦,她刚刚还在厨房盯着胖厨子切羊肉呢,说是爸爸爱吃夹花儿肉,咱们都爱吃纯瘦的,不能弄混了,让她忙去吧!”
“芽芽,你真没对象吗?”
“没有”
“有人给你介绍吗?”
“没有”
秦远她妈叹了口气,一旁的秦老师也微不可察的从鼻子里叹了气。秦远不在说话了,她想起了傅奕新。今天是元旦,他在干嘛?可别大吃大喝啊!
兴隆山的夜晚来的太快,太阳还未落下去,山间的暮色便渐渐围了过来。秦老师老两口小睡了一会儿,秦远悄悄地起身推出了房间,赶紧跑到楼上去看袁蜜。房间里,袁蜜正靠在被子上愣神。
“你怎么样?又吐了吗?”
“嗯,这可怎么办?”
袁蜜边说边流下泪水,秦远真觉得这孕妇的情绪反应可够大的。
“不然你别下去吃涮羊肉了?”
“那不行,你爸你妈来看咱们,怎么能不下去?我没事,挺馋涮羊肉的,”
“要是不舒服就说,别勉强,”
“哎,你说我这份罪遭的,”
“别胡说,宝宝可以听到的,不信你看孕妇宝典,上面就这么写的,”
“我现在哪有力气看那个,走吧,他们把锅子都准备好了,”
楼下的餐厅里,灯光温馨,四周的植物绿意盎然,木炭锅子已经滚开了,热气给玻璃上全都蒙上雾气,秦远觉得这个场景就像是回到她小时候。和袁蜜两个人到父母的房间,四个人一起再回到餐厅。
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在渐渐浓郁起来的夜色中,显得又喜庆又温馨。
四个人在桌前坐下来,秦远让小贾也去吃饭,这里有她,小贾看着袁蜜,袁蜜点头说:“小贾,你们今天也涮锅子吃,去吃吧,有事我喊你,”
小贾高兴地去了后厨。
“妈,你看我小姨的脚,”秦远说。袁蜜干脆把两只脚抬高让几人都看见她的彩色袜子。
“这也是芽芽给织的?好看,”
“嗯,远儿手巧,说这是给我的新年礼物呢!”
“芽芽,你怎么不给自己织一双?”
“妈,我不用,”秦远摇头,小声说:“主要是,我觉得有点土,”
“喂!好你个秦芽芽,合着你想把我们仨儿都打扮成土老帽是吧?”
三个女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秦老师也弯起了嘴角,给自己的麻酱碗里放了点韭菜花和豆腐乳。秦远看见,马上过去,说:“爸爸,我来帮你弄,”秦老师安心的把碗交给女儿。
袁蜜忙着给锅里放肉,秦远她妈给她们三个调料碗。羊肉切得薄,入锅一涮就熟,三个女的是一组全吃纯瘦的,秦老师占着自己的那一边,吃的是肥瘦相间的。秦远当起了临时服务员,给她爸斟酒,给她妈倒茶,给他小姨拿醋,满桌乱转,一回头,她的小碗里堆着她妈给她夹的肉。
“爸爸,没有竹叶青,这个酒行吗?”今天喝的是庞师傅用枸杞泡的药酒。
“行,”
“老秦,少喝点哦,”
“好,”
秦老师感觉女儿围绕在身边,又是给他倒酒又是给他剥糖蒜,他的心里无比熨帖,而且这酒度数很低,入口绵柔。吃一口涮羊肉再抿一口酒,十分的爽口舒服!秦远她妈的眼睛一直围着父女两打转,他们一家已经有多久没一起吃过晚饭了啊!她有多久没见过的场面了!
秦老师对秦远说:“芽芽,你也去吃,”
“没事的,爸爸,你吃块这个烤洋芋,好香的,”
“嗯,好,”
然而,袁蜜只吃了一口,胸口就泛起了恶浪!一盘青萝卜几乎全让她给生嚼了,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赶紧起身,上二楼来不及了,直接出了餐厅。
桌上的三个人都停下筷子,看着餐厅的玻璃门,秦远看看她爸又看看她妈,打岔的说:“妈,我其实特别馋你做的暖锅子,那里面的酥肉、丸子、我全都馋!”
她妈被她成功带跑偏,笑着说:“芽芽,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人家是吃着碗里的惦记着锅里的,你是吃着这一锅还惦记着另一锅!”
“啊?我是这样的吗?”
“你以为呢?不信问你爸,”
“爸爸,我是吗?”
秦老师边吃边笑着点头,说:“嗯,吃着糖葫芦,又想吃山楂糕,你呀……”
她妈接着说:“结果,糖葫芦和山楂糕吃了两口都给你爸了,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你又看见果丹皮了呗,”
秦远笑着说:“我这是跟山楂干上了哈,我想起来了,其实我只喜欢吃糖葫芦外面那层糯米纸,”
她妈给她夹了一筷子肉,笑着,说:“把你爸吃的牙都倒了,”
“妈,我好想吃暖锅子里面的炸豆腐包,”
“你呀,就是个小吃货!”秦老师笑着摇摇头。
袁蜜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苹果,说:“一会儿吃苹果,”她刚坐到座位上,一闻到涮羊肉的味道,这次忍不住了,她捂住嘴,跑了出去。
秦远心想这下遮掩不过去了。秦远她妈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秦老师,秦老师相对淡定,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餐厅里,只听见木炭的燃烧的吡啵声。
过了一会儿,秦老师说:“芽芽,去叫你小姨进来,”
秦远到外面看见袁蜜站在墙边的树下正在给自己拍胸口顺气,走过去拍着她的背。
“好点了吗?”
“还行,”
“小姨,我爸叫你进去呢,怎么办?”
袁蜜笑了笑,说:“还能怎么办?就这么办呗,”
两个人走进餐厅,在桌前坐定。秦远她妈探究的看着袁蜜,袁蜜垂着眼睑,秦远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很紧张的看着他们三个人。
秦老师发问:“几个月了?”
“两个月,”
“小陆呢?”
“走了,”
“他还回来吗?”
“不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生下来自己养,”
“小五!你真有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秦远她妈说,袁蜜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点点头。
秦远她妈说:“你知不知道一个单亲妈妈,要面临很多难题的,你考虑过吗?”
“大姐,大姐夫,你们什么都别说了,我现在想不了那么多了,我只想把我的孩子生下来,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我做不到,我不管以后会遇上什么问题,现在,我不能放弃,”
“小五,别这么任性了,这不是能开玩笑的事!”
“大姐,我没开玩笑,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是个一出生就被亲生父母放弃掉的孩子,所以,我恨他们!可我也感谢他们,如果他们不是选择把我扔在袁家的门口,我现在……”
“小五,”
“我不想我的孩子也恨我。大姐,大姐夫,你们不知道,我今天早上听见了孩子的心跳,当时我就下定决心,我要这个孩子,”
秦老师又问:“袁蜜,你要考虑一个问题:你有信心做个好母亲吗?”
“有”
“不要急着说回答,冷静下来,认真思考一下,咱们再商量,”
秦老师站起来拽着秦远她妈回了房间。餐厅里,剩下了她和秦远相对无言。
晚上,秦远抱着枕头被子跑进了父母的房间,山间的夜晚,真是太冷了!秦老师夫妇俩都没睡,像是知道女儿会来,留了门。
“妈,我要和你睡,”边说边踢掉拖鞋脱掉羽绒服往秦老师床上一扔,跳上床钻进她妈的被子里,她妈笑着搂紧她。
“你小姨呢?”
“哭了一会儿,我下来的时候已经睡着了,爸爸,你饿不饿?晚饭吃了那么点儿?”
“不饿,芽芽,你早知道了吧?”
“我也是这次来才知道的,”
“你小姨没说小陆去哪儿了?”
“她没说,我也不敢多问,”
秦老师坐起来,叹口气,下床把门锁好,把炭盆儿往窗户那儿挪了挪,把秦远的羽绒服放好,才上床休息。
秦远和她妈说着悄悄话,她妈叹气说:“你小姨可怎么办?这个死小陆!”
“爸,妈,你们怎么知道是小陆的?”
“不是那个小陆的,还能是胖厨子的?”
“妈!”秦远哈哈的笑了起来,又觉得自己不该笑,说:“妈妈,你饿吗?”
“不饿。都什么时候了,秦芽芽,你怎么还惦记着吃啊?”
“嘿嘿,妈妈,抱抱,”
“好,抱抱,抱抱,我的胖芽芽,现在成瘦芽芽了,”
……
秦老师微笑起来,芽芽还是个孩子,可是,也已经二十七岁了,现在还没有对象,以后怎么办?还有袁蜜,未婚先孕,单身母亲,以后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