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上，浮着一架蓝白色飞行器，四周冰雪般晶莹的小粒子环绕，划出交织渐隐的抛物线。
整个机械呈扁圆状，风尘吹染不能。
舱外把守着体格健壮的军人，蒙面交错立着，像精心训练过的一种站位，警惕起来大气都不喘。
“把军医带来，检查上将身体！快！”
华德队长神经紧绷，对手下的态度也异常严厉。
白给额头止了血，挥了挥手，扔下一句，“先去休整室等着。”
他又道，“初亦长官的手臂，你带人仔细处理，别留伤疤。”
之后径直走向会议室。
赶来的军医愣在原地，听到最后一句交代，目视那背影片刻，叹了口气，去办自己的事了。
会议室内。
屏幕上映着一副地图，大洲地图，约莫一个各边多次曲折蜿蜒的变形倒三角。
地图西北腹地特意突出，一块地势凹凸清晰可见的扇形，其上用军事语言写着“洛青山脉”四个字。
土壤、温度、湿度、人口等等等等，各种数据不断波动，密密麻麻呈现在另一幅小屏幕上。
白走进空间腹内。
约莫是第一次见这种体格的上将，和以往整个人罩着一种可怕阴森的气息完全不同，印象中，那绝对服从的胁迫力，和他强健高大的体型有着极大关系，现在却单薄了许多许多。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连腰背都有些佝偻态。
华德队长瞪大双目，为他引路，引到屏幕前，低下头。
白手指敲着桌子，观察着这些数据，不时绕着弧形屏幕走动。
不知不觉，华德额头浸出一丝细汗。
他这才发现，虽然上将整个人瘦弱了很多，但他自身所携带的杀伐气，面对他们这些士兵时，还是带着一种天然的领导诱惑，一丝没有减少。
只是他一时难以适应，在上将从他身前走过时，不自觉盯了很久，从上到下。
“华德队长，你有问题想问？”白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屏幕。
“不是。”华德站姿僵直。
白扭过头，故意问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华德不在乎真相，只服从命令！”
白缩了缩眼眶，没有再理会他。
高耸鼻骨从惨白灯光下投出阴影，衬得眸中那片灰蓝更灰。
地图在他的调动下，比例尺不断缩小，他操作了几下，只见洛青山脉像从地图上抠出来一样，异常干净，而大洲其余地方，却布满了大大小小不同颜色的点。
那是战争点，仔细看，更像是弹药过境，砸下的深坑，满目疮痍。
紧接着，桌面中央凸起一块蓝色的全息屏幕，几阵荧光波动过后，出现了彭瑞的映像。
“上将，您受伤了。”彭瑞警觉。
“没事。”白转身看着他，抬了下下巴，迅速道，“讲讲大洲。”
“是！”彭瑞听从命令，“大洲战况不妙，虽然奥克林的热源供应被及时切断，避免了一场决定性战役，但他们把火力主要集中到了谷克大角，攻势很猛。而且在多数大角大肆宣传风居拒绝修建氧气发源机的消息，风居现也已经关闭了各地区考核的全部通道，那些大洲居民很有可能愤怒而起，联合奥克林一起攻击我们。”
“而您又命令尽量减少大洲居民伤亡，恒塔内部调度消耗巨大，我怕……”恒塔被架空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彭瑞沉默。
白从腰带间旋出一块菱形机器，华德紧接着双手接了过来。
“把弃生协议书各自归还出去，既然愤怒，别只怒风居，牵着良晋。”
彭瑞似有昂了一下头，在万里之外的岛屿上，透过探测信号屏蔽下微弱的流光，凝视上将的脸。
没人见过他这副样子，肌肉薄，骨架缩了一些，面部甚至也柔和了许多，但那种强势却独一无二，从言语、动作、眼神，无知无觉地蔓延过来，被人接收。
华德十分干脆，他收紧了手里的东西，肃穆地回了一声：“是！”
话音刚落，白没有片刻犹豫，脑海处理彭瑞那阵沉默的时间，只有一瞬间。
“将因科的遭遇找几个批评家书写一番，和影像一起发行下去，让他们看看，千里之外与世隔绝的因科，在奥克林完全接管后是怎么突然消失在茫茫沙漠，成为废墟的。”
风居，良晋，奥克林，看看这些军方的所作所为，他们到底给这个星球的建设带来了什么。
而白作为风居的最高指挥者，且目前唯一说话有执行力的恒塔管理层，并不吝啬于接纳大洲居民的恨意。
彭瑞迅速接收上将的每一个字和动作，他所处的指挥室身处高层，身后有数名善于杀伐决断的上校层级士官，全部紧紧注视着屏幕，注视着白——
上将在同时招惹中心岛屿和大洲居民，毫无原因。
而能身处这间指挥室的，必然遵守铁律，不在乎原因，有时上将的命令中会稍微透露出来一丝真相，他们会格外精神地领会。
稍微领会，便觉得愈加坚定。
彭瑞心铁：“是！”
白：“选几个不常露面的上校，看看哪里的居民群体反应强烈，乔装进去，指引他们自发结盟。”
彭瑞：“是！”
“谷克大角火力再猛一点，联合北部的霍里江大角，扣成战力中心地带，按照原来的计划，栽培后神留下的红薯种子，做戏就要做足了，给洛青山脉的迁徙留存足够时间。”
——不要让奥克林军方注意到这个地方。
听令者神经紧绷，深刻达意，下一步他们要做的，就是以此为指示的军事部署。
全体上校：“是！”
白掂量了两声，相比于前面冷峻严厉的命令，接下来的问语相对随意，“联合公会怎么样了？”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彭瑞：“报告，奥克林没在岛屿生事，所有人都认为您被关在联合公会第一厅接受调查，三天前开庭时，奥克林代表方瓦尔曾想押你质问，但被良王拦下了。”
“但是上将，良王曾派人向我发出请示，想要寻找你们的位置，他的意思是会派人保护你和初亦长官，等事情一办成，就立即把长官接到银塔侍奉，我回绝了。”
白扣了一只笔，指腹稍稍摩挲笔身，“再拖拖。”
“明白。”
白继续道，“派遣一只小队，尽量扫清因科居民迁徙路途的障碍，他们是洛青山脉第一批迁入者，生存状况不会太好。”
彭瑞：“是！”
彭瑞暂替白代理的是恒塔要务，准确来讲是军事安排，但也仅仅是军事安排。
白一手把控的范围，却远不止军事领域这么简单。
他似乎并不相信任何人，并没有在各种领域之间建立过多联系，抑或只是自己持着一条线，从头到尾掌控着，无论发生什么，都是一种计划。
“另外，从军甲兵团和硝兹部队，抽出三十八支小分队，留守恒塔军事浮游地，随时待命。”
“是！”
白点点头后，会议迅速结束。
他又重新放大比例尺，观察着洛青山脉，不放过这片区域一丝一毫的脉动。
突然，清晰的声音落进华德队长耳朵里，“弃生协议书涉及的范围有十九个大角，六十七座城市，军甲a497分队队长华德。”
“到！”
白问，“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吗？”
“我知道。”从上将抵达奇甘沙漠，他便受命接应，昨夜轰动整个因科的曝光，他并没有错过，所有居民随之而来的变化令他震惊，转眼间，一个奄奄一息、令岛屿学者嗤之以鼻的死城，竟然真得全部调动起来，去寻求未知生路
永远不要小看一个群体渴望生存，渴望生活的决心。
华德抿了下嘴，像剜了一下不可催动的心，继续道，“现在各城市之间居民的通讯网几乎全部中断，彼此得不到外界消息，更加无法了解岛屿消息，激起他们每个人对奥克林的愤怒，我们会像您一样，曝光真相，调动他们的恨意。”
“不，你们只是送信人而已，”白忽然转身看着他，华德抬头，“这是恒塔承诺给那些牺牲的死刑犯和他们家属的，仅此而已。”
华德动了动嘴唇，眼睛暗含着一种情绪。
“有你的家人吗？”白忽然问。
华德整个人为之一振，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诧异。
像是委屈，但紧接被一个军人该有的素养所翻篇，他诚实回答，“报告！我不知道，他是否被遣到了中段奴隶窟……”
声音越来越小。
白低头看了他一会，随后离开会议室。
华德攥着菱形机器，在没有人窥探的角落，表现出了独属他的难过。
时间钩回到奴隶窟的那场战役。
恒塔的轰炸实则更像一场枪决，“奴隶”死得并不冤枉，他们共赴了一场死刑执行日，幡然醒悟下，心甘情愿。
至于他们要的影响，潜伏着，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家乡。
-
恒塔内部，会议室陆续有人走出。
彭瑞准备向属下部署计划，博西作为他手下之一，自然和他走在一起。
长廊里独剩他们二人，博西问，“你看到了吗？”
彭瑞侧头，“你说上将的模样？”
博西点了点头，金发在白皙的脖颈间磨蹭，“不要在乎真相，不要在乎军事机密的真相，其他的小八卦还是能琢磨的吧。”
彭瑞笑了笑，博西不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冷着脸沉默，对谁都不多看一眼，不过毕竟年纪轻，又对上将有崇敬之心，偶尔小心翼翼拉着他探讨高层的样子，还有点可爱，“你想说什么？”
“上将样子变动了这么多，但感觉却丝毫没变，所以他是怎么跟那个看着病恹恹的长官相处的呢……”博西很认真，回想那么多战士面对上将的样子，个个调动十二分精神听命，转眼又想象初亦长官一人面对上将的样子，不禁打了个冷战，“我觉得上将说句话，都能吓到他……”
上将很强大，强大到可怕，最可怕的，还是心思，从来没人和他独处过太长时间，他也不允许。
彭瑞侧眼看他，“你很同情初亦长官？”
“不是，我没资格。”博西直道，“但脱离身份，我觉得不人道，他不是恒塔人，也不是军人，却要承受……”
“你在这个世界谈人道？”
“是，”博西抬头盯着对方，“他是风居军方上将，不是国家统治者，本不该随意摆布一名有血有肉的人。”
“随意摆布？”气氛一时冷凝，彭瑞忽然站定，博西也停了下来。
刹那间，博西觉得自己有点越界了，可没来得及后悔，便见彭瑞把头低了下来，他觉得那气息有点危险，正想认错，没想到彭瑞在他耳边低声说起了话。
“那你知道，上将要怎样吞肌蚀骨，才能变成这副样子，随意摆布一个人吗？”
博西愣住了。
吞肌蚀骨。
“博西，他也有很多做不到的事情，但他必须要做一些事情。”
“你了解吗？”博西下意识问道。
“不了解，也没想过了解。”彭瑞抬了步子，反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多说无益，快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