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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因科(19)

    “一号干甲车狙击手准备!”

    “快!七号车还能上三口!”

    “别动!这东西不能扔,这是我们上一辈传下来的!”

    “叔叔!我们奔命呢!就别把这人高马大不顶用的人头兽身像带着了吧!”

    “要不打碎了,拿水掺一掺和成泥,装进肚子里带走吧!”

    二号车一阵哄笑声过后——

    “准备出发!”

    一号干甲车底部探出一排细小红光,顶部三个列窗窗口散着微黄光芒。

    只见通体乌黑一辆怪异如猛兽的甲壳,缓缓驶出废弃工厂入口,黑暗碾压过黑暗,像是从土地暗部凸起的深不可测黑影,浓缩出来,悄悄潜向前方沙漠。

    后排众人注视,那大物实在大,声音却是消饵地一干二净,层层精密组装,薄甲看似一层锁一层,实则一体。

    身后准备上车的因科居民全体缄默,好似第一次跟那个遥远岛屿笼罩下的时代接了轨,轮胎下游移的轻盈和外形差距令人惊心动魄。

    他们目光所及,手里攥着的食粉和包裹,脚下踏出的步子,让他们坚信,这就是真相。

    随即,各种喟叹声蔓延开来。

    嘉莫母亲在倒数第二辆干甲车边排队。

    嘉莫刚刚被召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枪,口径硕大。

    “七号干甲车护卫队成员准备!!快!”

    “来了!”嘉莫欲走到母亲身边,距离十步不到,被这一声呼喊减慢了步伐速度。

    原本睡眼朦胧的嘉阳,抬眼一看到那高大的身影靠近,弹簧反弹似的,拼命往母亲怀里钻,生怕嘉莫手里那把枪的枪子全崩她脑袋上。

    嘉莫母亲眉目横立,一道难以言喻的目光立刻对上,那是要嘉莫止步的意思。

    嘉莫当下立定,表情迟疑,凝视着妹妹发抖的后背,终究没有再进一步。

    他弯下腰,面部肌肉随着腰背弯曲不断抽动,抬起来时,蹭了蹭肩边的衣服,头也不回地返身加入了护卫队。

    “没事了,没事了。”嘉阳妈妈抚摸着嘉阳小小的脊骨,安抚道,“嘉阳,看看吧,从今以后我们因科所面对的,只有外敌。”

    嘉阳支起脑袋,放眼四周。

    她自出生以来,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聚集过,这么规矩、祥和地聚集过,脖颈不知怎么,竟委屈地缩了缩。

    眼看着马上由他们进入那新型车舱,她的眼神却犹豫起来。

    母亲把她放下,面前两撮芭蕉叶般的刘海,乱哒哒垂在眼前,她在人群中寻找,忽然目光定格——

    舒尔背影忙碌,嘴间通过耳边的器械同外界沟通着什么,沟通完,又朝干甲车上举枪的人说话,像是在交代。

    “去吧。”嘉阳母亲温柔地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突然朝目光锁定的方向跑过去,抱着一个从胸前高到肚脐的陶罐子,从后面一把拥起舒尔的腰。

    舒尔猛不丁一撞,嘴里指挥的话骤然吞进肚子,他回头看,只见有个小脑袋从身后猫了出来,“呦,舍不得我?”无广告网am~w~w.

    “这个给你。”嘉阳把罐子举高,堪堪到舒尔胸前,“这是妈妈用番兽肉做的罐头。”

    舒尔挑挑左眼轮廓,鼻子凑上去动了动。

    这女孩的妈妈应该是个讲究人,嘉阳虽然不经常换衣服,但从衣服样式的考究和繁琐花纹来看,有一种细致生活的味道,和他当年在大洲的生活境况完全不一样。

    他蹲下来,给她腰带上的蝴蝶结摆正了下位置,接过罐子,恣意一笑,“谢谢妈妈!”

    “不是,不是给你的,是给初亦哥哥的。”嘉阳调皮又腼腆地笑。

    舒尔噎了一口,“……我不招人待见吗?”

    “初亦哥哥太瘦了,他要多补补。”

    舒尔反驳道,“我不瘦吗?”

    这种环境下,比谁瘦,他这个“阅历”丰富的人是没在怕的。

    嘉阳张嘴,露出一口缺失的牙块儿,“你有办法,但他没有。”

    舒尔歪了歪头,表示无法理解,他没有?他饿起来吃自己都行,说出来吓死你。

    “妈妈说,初亦哥哥跟你们不一样,他没有戾气,不狠也不夺,在这里会挨欺负的。”嘉阳说欺负两个字的时候,笑盈盈地用手指点了点舒尔的额头,那意思就是看舒尔这副相,就是个心眼多到能吓唬住小孩儿的。

    初次见面,才抗拒被他抱。

    而另一个人,冷,笑也冷,说话比她还软,但总让小孩怕。

    舒尔皮笑肉不笑,仔细想想,很难不赞同妈妈的前半句话,“哼,他是没有戾气,不狠也不夺,但没人敢欺负他……”

    “为什么?”

    “因为有我保护他啊!”

    嘉阳:“……”

    “你当我妹妹,我也保护你。”

    “好!”

    “那你妈妈就是我妈妈,我也有妈妈了!叫哥!”

    “嗯……”好像没有哪里不对,“哥……”

    “诶,妈妈做的罐头,哥哥也得尝一口哦!”

    嘉阳:“……”

    接收器未关闭的另一端——

    以修:“……”

    -

    蓝色黎明下,一辆辆相隔数百米的干甲车尽数走进茫茫沙漠,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最后一刻,只见城长身后随了两三个科研者,攀到干甲车顶部,朝只剩舒尔一人盘踞的偌大工厂挥手。

    舒尔不知道他在向他的故土告别,还是在向他告别,但他能回应的,只有一改那副看破世道而无能为力的衰相,肃然起敬。

    他良久注视,此时浩瀚天地,前路渺茫,微光仅是微到忽略不计。

    纵使黑漆漆的干甲车摧枯拉朽,但远了去看,横在扁平的虚空和大地之间,更像是一只只微小的蚁类。

    他们前进的轨迹,和他心中那道以修在地图上画的前进轨迹重合,蔓延无数破碎山河——

    太远了。

    几乎可以说是整个大洲,距离洛青山脉最远的地方。

    舒尔突然全身一震,终于明白以修的每一个打算有多么必要。

    从意志,到物质。

    他深深注视第一批有勇气在这种环境下迁徙的居民,目光居然生出无数担忧,不再是以一个看客的身份去想以修的思量多么完备,而是设身处地的站在那辆干甲车上,看他们的前路。

    洛青山脉,真得有能走到的一天吗?

    有多少人,能活着抵达他们的第二因科……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这种人的肃然起敬,一下竟维持了很久。

    最后一辆车彻底消失在眼前,风声聒噪,因科彻底成了空城。

    舒尔回头,最后送别的,居然是三个外来客。

    而因科一方土地上的伊始人类,踏上了一段未知征途。

    浩浩荡荡的干甲车拖家带口,携带一颗驱赶人们前进的树种,那是他们无条件信任的希望。

    -

    舒尔打开陶罐子,轻轻嗅了嗅,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挑出一块相对肥腻的肉来舔,舔完再吃。

    他扣扣接收器,想起城长上一刻问的话。

    他问,“这么做,你们能得到什么?”

    他的声音十分真诚,并非质问,像是不让他们得到点什么,便会永久愧疚。

    舒尔不知道怎么说,扣了一下接收器,问以修这个问题,表示自己也很想知道。

    等了许久,安静无声。

    过了一会儿,只听到对面初亦回复,小声地说,“他睡着了。”

    那声音又近又清晰,像那股温柔的气息隔着接收器扑进了他耳朵。

    舒尔脸颊一红,摆着手离开了城长。

    脑海不禁想象他们此刻的姿势,头偎着头,耳贴着耳……

    修哥肯定舒服了……

    “走了?”以修说道。

    醒了?

    舒尔:“嗯,走了。”

    舒尔咧着嘴出了南城工厂,非常规矩地锁上门,活像个去串门的老赖,“唉,干甲车干甲车,战场上踏山踏河的冲锋车,就这么当客车用了,修哥,你好阔气!”

    他趁热打铁说,“我留了两把霍格手/枪,不过分吧?”

    以修没理他的耍赖,反倒嘲起他此刻的行为,“尝一口行了,又不是给你的。”

    舒尔舔了舔手指,抱着罐子的手一滞,装模作样咳了两声,说,“修哥,这个时候了,我跟你说两句真心话好不好……”

    以修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说实话,我本来到了大洲吧,没别的想法……我……我当了好多年的奴隶,逃出来心心念念最想要的,就是自由了……要不是遇到你,我早卷东西跑了。”

    “继续偷?”

    舒尔:“饿不死怎么着都行,然后如果能活下来的话,就去投军,要是再有人想抓我上岛,爷就跟他们同归于尽!”

    他态度随意,但任谁都能听出来随意中的肯定。

    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也会有规划有想法的活。

    以修:“你现在跑也来得及。”

    舒尔内心:好歹挽留一下……

    “我不跑,我就跟着你,跟着初亦长官!”舒尔死皮赖脸起来,掏出口袋里两枚银币。天才一秒钟就记住:(

    这东西还没有物归原主,他觉得初亦对这玩意上心,攥在手里有安全感,最好把初亦的根也攥在手里,怎么都摆脱不了那种。

    “忙得时候呢,我就给你打下手,不忙得时候呢,我给你们看床……呸,看房!你们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细听,以修呼吸先是沉滞,然后又把那股紊乱的气息,很不稳重地吐了出来。

    舒尔顿时觉得自己太聪明了,专挑人爱听的说,前途不可限量。

    谁知下一刻,以修从那句打笑中抽出了银币碰撞的脆响,简短说,“等一下。”

    舒尔:“嗯?”

    以修下意识看了一下初亦,他正在翻阅屏幕上记载的一些文字,翻得认真。

    他起身,对初亦说,“我出去一下。”

    “醒了?要不再睡会吧,有什么事,我可以做。”初亦看他手里还攥着他的禁带,正想要回来,并屈直修长双腿,身体力行起来做事,却见以修拿着那团东西往身后挡了挡,凝视了他片刻。

    他眼睛双得厉害,抬起眼皮瞧人,莫名带了几分因相而生的情愫。

    初亦死前不过二十四,并没有看破红尘,甚至都没来得及尝尝红尘果。

    以修长相也是属实一等一……

    经此一事,那种对所有人的提防、倒刺和欺骗,在以修这找到了漏洞。

    所以,初亦和他对视时,坦然了不少。

    眼睛睁大时,眼尾竟不自知地带了点儿粉,在白皙骨相上烘得鲜明。

    入了以修眼后,以修喉结轻微下滑。

    他脖颈间没有禁带束缚,就这么敞了出来,锁骨一道柔光起,下面的阴影晦暗变化,滋生到白润肩峰处,在衣服内半隐半现。

    不知怎的,仅仅是一角,可看着束缚的那段腰身,便足以联想出野战服下包裹的整个躯体。

    以修低了头:“这就回来。”

    匆匆走了。

    初亦:“……”

    舒尔:“怎么了修哥?”

    以修出了隔离室,低头凝视手中揉皱的禁带,上面有桃树下沾染的湿润泥土。

    耳畔舒尔不停催促,他走远些,交代道,“记住银币包裹方式,摘掉薄膜后,把手指的指纹按在银币上,每一个,然后按照原来的方式重新包裹回去,还给初亦。”

    他声音很沉,舒尔听得一愣,突然觉得手里两个圆币有些烫手。

    如果是其他什么事,他早就不再问缘由了,可这是偷的长官的东西,他不想擅自做主,“为什么?”

    以修不语。

    舒尔心沉了下去。

    “……好……”舒尔按他说的做,一边仔细观察,一边说些让自己也安心的话,“你不会害他的……”

    以修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却只是在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独自吞噎了几个字。

    哗啦啦的水流留过指缝,禁带被打湿。

    在这之前,灰绿色的软带被以修放在了鼻尖,轻嗅。

    他闭上眼睛,相同味道一次次重合——

    睡在他旁边的时候,靠近他的时候,为他整理野战服的时候,拥抱他的时候……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仅仅是味道。

    “修哥,”舒尔试探着叫了一声,“我们走了,那那些考试院的人……”

    “你不是留了两把霍格手/枪吗?”以修不冷不热道。

    他搓洗起那条禁带,目光冷凝。

    舒尔听到水流逐渐变小,像是毒蛇吐着信子钻进了他的耳朵,他一时打了个寒颤,吞吞吐吐道,“我……我可以吗?”

    他还没有杀过人,不相干的人。

    工厂外停了三辆来自考试院的专用车辆,之前,舒尔亲眼看着修哥将那些奥克林士兵一一绑缚进去。

    他见过以修杀番兽时面目平静、手下阴狠的样子,可把对象换成人,还是会心有余悸。

    以修面无表情剥开那些人的头盔,那些人像是被割了动脉一般嚎叫,然后被提着头发堵进车内,而他唯一有反应的动作,就是擦了擦脸部多余的血。

    随后,头也不回地回了地下实验基地。

    “修哥……我杀……”

    以修每洗一遍,都会把禁带放到鼻间闻一次,若有个人在旁边看,便能看出一种埋进血眼里的贪恋意味。

    偏偏,声音规矩得要命。

    他道:“炸了考试院,最快八小时,奥克林就能闻着味儿找过来,你不杀,他们就会葬身在自己军方的轰击下。”

    “你在帮他们。”

    舒尔吞噎一口,“我在……帮他们??”

    愣了一会儿,舒尔毅然决然走向三辆车,再次回应道,“我知道了……”